第八十七章 阮靖晟,我陪你


  蔣明嬌震驚的望著阮靖晟,仿佛今天起才開始認識他。

  皚皚白雪洗忠骨,烈火灼淚血筆程。

  ——這一條批語是世人給程相的。

  程相原名,程高鍾,字慎己,乃是先帝末年著名的忠相,他出身寒門,才能出眾,入仕後二十年便爬到了宰相之位,因不群不黨,執意為孤臣,且所言之事皆是為民請命,而官聲極好,是先帝末年混亂朝堂上少有的清流。

  但這一位程相最終結局也不好。

  先帝末年,他被人誣陷貪污百萬軍餉。他被震怒的先帝關進了大理寺衙門。

  不到一天,他就被發現『自絕』在了大理石衙門的牢里,留下一個血字:軍。

  緊接著不到一天,程相家中遭遇一股流匪,全家五十多口在一晚內被屠戮殆盡。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裡頭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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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懾於先帝怒氣,無人敢置喙半句。

  再後來便是至今被視作周朝之恥的桐陵大敗,十萬軍士幾乎全軍覆沒,周朝險些被攻到了國都。

  那一年先帝被嚇得躲在皇宮寢殿當縮頭烏龜,最後是京城軍民聯手擋下了突厥軍。

  嚇破了膽的先帝割讓了十城與賠償白銀千萬兩才令突厥退兵。

  此時大家才知道十萬兵士在凜凜冬日竟無棉衣保暖,突厥人打到近前卻連武器都分不到,甚至許多兵士都長日無法飽腹,幾近餓死。

  程相的最後一封奏摺,正是要揭露軍中如此亂象。

  只是奏摺剛遞出去,他就被人滅了口,徒留下一個血字。

  桐陵兵敗回城當日,京城下起了大雪,滿城冰封,程相的墳前卻起了一場大火,紅通通燒得半個京城都看得見,聽說當時戰場回來的兵士們凝視著那場大火,都落下了灼淚。

  ——皚皚白雪洗忠骨,烈火灼淚血筆程。

  不知是誰先寫下這句批語,成了程相一生的讖言。

  後來為平息民憤,當時的兵部幾個主官都下了大獄,但誰都知道他們不會是主使。

  這些年來,關於誰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仍眾說紛紜,有說大皇子的,有說二皇子、三皇子的,也有說扮豬吃老虎的昭仁帝的。

  至今仍沒個定論。

  蔣明嬌沉沉吐出一口氣,若是阮靖晟是程相與西北侯程家的後代,她便能理解他的顧慮了。

  這是兩個家族數百人沾滿血淚的滔天仇恨。

  他面前是一條有死無生的復仇血路,此生都必須負重而行。

  阮靖晟聲音乾澀道:「當年我母親原是要嫁給徐國公家長子的,只是國公爺長子早夭,我母親便守瞭望門寡,耽擱在了家裡。」

  「也是一次偶然,她與我父親在去西北的路上遇上了風雪,都躲在一個帳篷里躲避風雪,從此而結識相愛。」

  「只是世人有同姓不婚的規矩。我母親又是望門寡婦,父親年輕才俊又未娶親,禮教規矩森嚴,兩家便都不太同意這一件事。」

  「我父母態度堅決,我外婆又心疼母親,不想讓她因恪守禮教真守一輩子寡,就偷偷幫了女兒一把,他們倆就一起私奔住在了一起。有了我以後,雙方父母才開始鬆口,只是當時朝堂局勢詭譎莫測,我父親與母親家族勢力都太大,兩家聯合,只怕要引起幾位皇子側目。我父母便商量說先隱秘著,等新帝登基再宣告眾人。」

  蔣明嬌想著上一世程相的結局,似乎確實未曾聽說有過婚娶,西北侯長女也是聽聞守了一輩子寡。

  當時並無人知曉二人婚事。

  阮靖晟聲音苦澀黯然:「 我是父母在私奔時生下的,是一個不被世人知曉的孩子。原本那年父親都要把我帶回家,讓我認祖歸宗了。可還沒來及的,他就……」

  蔣明嬌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雙寬大有力也滿布傷痕與老繭的手。

  是沙場男兒的血與苦的勳章。

  阮靖晟黯然一頓:「也要感謝我這個身份,否則當年我也不能躲過當年兩家的滅門之災,僥倖撿回一條命了。」

  蔣明嬌心裡發澀問:「那年你多大?」

  阮靖晟道:「七歲。」

  蔣明嬌忍不住揪心似的疼,更握緊了阮靖晟的手,一個出生都要瞞著人,才七歲便要接受家族盡毀父母雙亡,背負著滔天仇恨的孩子,這些年,他是如何長大的?

  從十四歲從軍,到如今二十歲的大將軍,從一個單薄少年,到能駕馭千軍萬馬廝殺於血山屍海的凶神,一路過來他走得有多麼艱難傷痛。

  這是一個用鋼與硬灌注的鐵血男兒。

  溫熱的觸覺自蔣明嬌的手傳遞到阮靖晟處,燙得他心口一陣一陣地發暖,方才泛起的苦澀與仇恨,似乎都在一瞬間被抹平。

  他轉頭凝視著蔣明嬌。

  蔣明嬌亦專注望他。

  空氣有一時的寧靜。

  天底下仿佛縮到兩人容身的寸許小,時間與空間都不再流動。他們在靜謐又輕柔的空氣包裹下,彼此印著對方面龐的眼睛裡,心仿佛緊緊纏在了一起融為一體。

  阮靖晟望著蔣明嬌。

  他與嬌嬌的相識,應當是在程家別院裡,他與母親住在那裡,父親會偷偷過來看他們。

  那時的嬌嬌應該才四歲。

  他正在院牆邊一棵大槐樹下看《論語》時,隔壁牆上就探出個扎著紅頭繩的小腦袋,好奇地看他:「哥哥,你長得可真好看。」

  他怔愣了半晌。

  那個明艷小丫頭又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他頓了頓:「我姓程。」

  那小丫頭就笑咯咯地道:「程哥哥,我叫蔣明嬌,我今年四歲了,爹說要給我攢嫁妝了,嫁人是什麼?程哥哥你長得那麼好看,我嫁給程哥哥你吧。」

  他怔了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咚的一聲。

  那小丫頭沒抓穩,從牆上摔了下去,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那晚他在吃飯時,假裝無意地問了母親隔壁住的是誰。

  母親說是平陽侯府,他們家有個二小姐,今年將將四歲。

  再後來,兩家有了些鄰裡間的走動,他也在接觸中知道了嬌嬌這丫頭小時候頑皮得很,見到個好看的就要嫁,許了的終生沒幾十個也有十幾個。

  但是他還是記住了那個扎著紅頭繩,明艷活潑的小姑娘。

  再後來,他又遇見過嬌嬌幾次,每一次都讓他印象深刻。

  這些記憶,每一次當他在戰場寒夜時拿出來重溫時,都溫暖得能讓他忍不住揚起笑容。

  他道:「嬌嬌,我是一定要替父母報仇的。」

  蔣明嬌*點頭:「好,我陪你。」

  他道:「當年事情的真相撲朔迷離,我至今也沒有太多頭緒,恐怕需要很長很長時間。」

  蔣明嬌道:「好,我陪你。」

  阮靖晟道:「能讓兩個權臣家都一夕覆滅,或許我們的敵人將龐大得超乎我們的想像,而我根基尚淺,勝算恐怕並不大。」

  蔣明嬌道:「好,我陪你。」

  阮靖晟扭頭望著這個他放在心上許多年的女孩。

  蔣明嬌在他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溫聲道:「我說過,我不是會躲在人背後,讓人保護的女人。無論你要做什麼,哪怕前路是虎是狼、是奸是惡、是人是鬼,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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