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誓不為奴


  入了十月,京城秋日的空氣里就帶上了蕭索與乾冷,路上行人都穿起了厚厚袷衣,不少怕冷的也早早熱了地龍燒起了炕。

  坐著馬車出城時,蔣明嬌就被白朮塞了一個暖手的湯婆子。

  蔣明嬌將湯婆子握在手心,掀起一線窗簾,眼睫輕斂地聽外頭小販的議論聲。

  「陛下又下了皇榜,說要廣邀天下名醫救小公主呢,哎,也不知道小公主到底什麼毛病。」

  「這都第四個女兒了,各個都是一出生就夭折了。小公主目前是活得最久了,你說咱們陛下是不是天生沒有女兒命啊?」

  「呸呸呸,這話你都敢說,不要命了。」

  「我這不是看就我們兩個人,才一時說漏了嘴嗎。」

  「陛下這回開的懸賞可高了,黃金百兩不說,只要能救活小公主,聽說還要賞官呢,也不知道誰有福氣拿了這個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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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懸,京城太醫院不知道多少名醫,都拿小公主的毛病沒辦法,民間能有多少大夫比得上太醫院的?」

  「那倒也是……」

  ……

  人群走遠了,蔣明嬌才放下帘子,手握著鎏金鏤空花紋的湯婆子,陷入沉思。

  父親去宮裡已有兩日,仍未被昭仁帝放回府,再結合皇榜里昭仁帝的厚賞。

  小公主情勢恐怕真的不妙。

  昭仁帝年歲已大,上輩子一直再未生育過兒女,小公主是他最後一個兒女。

  想起你上輩子早夭的可憐孩子,蔣明嬌輕嘆了口氣,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雖然她怕泄露身份,一直躲著皇家,但若小公主情況真不好,她定要去宮中走一趟。

  昭仁帝幫她良多。

  她唯想報恩。

  短暫小插曲後,兩輛馬車繼續朝城西山上的女子廟行駛而去。

  一輛馬車坐著蔣明嬌主僕。

  一輛馬車裡是喜連天戲班老闆張柳春。

  張柳春很激動。

  時隔兩月,《詠慧娘》不僅仍牢牢霸占著京城酒樓茶肆,並以野火燎原之勢,朝南方席捲而去。

  滄州通州乃至江南酒樓茶肆畫舫里,《詠慧娘》都成了勢如破竹的新起之秀。

  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是蔣二小姐帶給他的,他心知肚明。對蔣二小姐再次尋他,他滿懷期盼。

  不知這回蔣二小姐將帶來什麼樣的奇蹟。

  思索間,女子廟到了。女子廟原址是一個尼姑庵,因少香火而被廢棄。梁叔收到蔣明嬌命令後,偷偷僱人草草修葺了一番,如今只能勉強住人。

  只如此,蔣明嬌便道已足夠了。

  救急不救窮。

  蔣明嬌願意救那些困苦女子一命,卻不願意當大爺似的,養出她們的驕嬌二氣。

  她不欠任何人的。

  若有容身之所後,這些女子尚不能自立自活自力更生,還對女子廟環境挑三揀四,那這些人便毫無救治的必要。

  很殘忍。

  亦很現實。

  馬車到了女子廟,蔣明嬌戴著帷帽,領著易容成小廝的白朮下了馬車。

  張柳春趕忙恭敬上來。

  蔣明嬌道:「今日我請你過來,是想給你帶一個大生意。待會兒我叫你進去時,你且只帶耳朵聽著,待聽完再答覆我答案。」

  張柳春眸光一亮。

  上次《詠慧娘》,蔣二小姐都未用『大生意』一詞。

  他很期待。

  蔣明嬌又囑咐道:「此處無人知曉我是蔣二小姐,你萬不可暴露我身份。」

  張柳春出於對蔣明嬌信任忙點頭。

  見張柳春很聽話,蔣明嬌領著白朮進了女子廟,讓張柳春暫時等在外頭。她脊背筆挺,清晨微涼秋風驟起,吹起她月白色襦裙下擺。

  身姿清寒。

  女子廟裡忙迎出來一個人,十八*九歲年紀,容貌如丁香花般清幽,並非絕色卻獨有韻味,是蔣明嫦的侍女。

  飄香。

  飄香朝蔣明嬌感激一拜:「女神醫,您終於來了,我們都等您多時了。」

  若非女子廟庇佑,她恐怕早就被三老爺父子給糟蹋了,更遑論能用藥報復二人。

  在女子廟,她見多了蒙神醫恩惠的困苦女子,感激中帶上了崇拜。

  神醫,是她的人格榜樣。

  蔣明嬌受了她一拜,清清冷冷道:「不必多禮。」

  飄香強忍激動,領著蔣明嬌走進女子廟。

  女子廟共有兩進三出,進門是一個不大的小院,院中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有一口灰磚老井,並一個灰青色老石磨。

  院中是一派繁忙勞作場面。

  三五個女童一起拽著井繩,吃力地打著一桶水。另有四五個略大些的少女一同推著老石磨磨麵,屋前台階上坐著一排年邁老嫗,儘管已走不動了,仍竭力編著草籃。

  「這是嚴頤姑娘教導的,儘管年紀小也要讓孩子勞動,不能讓她們養成依賴他人的習慣。」

  飄香說著聲音黯然下來:「她們要麼是家裡孩子多被賣掉的,要麼是父母死後被哥嫂趕出來的,要麼就是連父母都找不到,差點流落煙塵之地的孤女。到了這地步,若還不能學會自立,哪兒還會有活路。」

  「那些老人呢?」

  「那是年紀大了,養不活了,被家裡孩子扔到山上的。嚴頤姑娘看見了,就讓人撿了回來。」

  蔣明嬌聽她兩次提起這嚴頤姑娘,莫名覺得這名字熟悉:「怎麼不見這嚴頤姑娘?」

  「我在這裡。」

  一群三五個年輕女人或拎著破了喉嚨的雞,或拎著蔬菜,或拎著鋤頭,快步走了出來。

  說話的便是為首的女子。

  她約莫二十歲,生得並不算美貌,眉眼鼻尖過於剛毅,顯得有些偏於男兒相,一雙眼睛卻銳利如一把出鞘的劍。

  「你就是那仁心堂神醫,創辦了女子廟,救了這些可憐女人的人?聽說你找我是想讓我們給你做奴僕,給你幫忙。」

  「你救了我一命,我很感謝你。從此我嚴頤欠你一條命,從此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但你若想要我嚴頤當你的僕人,絕對沒門!」

  「我嚴頤此生誓不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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