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將軍,我默默送你離開


  阮靖晟出征的那天,京城是一個黑雲壓城的陰天。

  由秋入冬的時節,一場黯淡冬雨醞釀在雲端,連日光都顯得蕭索清寒。

  風聲呼嘯如怒吼。

  長長官道上,黃土被風揚得老高,仿佛是已到了沙場。

  遙遠的蒼穹深處,朝著天際滾滾黑雲的深處,一條火紅長龍突進著。朱袍丹幟,這是大周將士的如血軍服。

  氣勢,一往無忌。

  突厥大軍集合六國之力,一舉集結了十六萬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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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大周,這亦不容小覷。

  此次出征,昭仁帝共調撥了十萬人馬。

  一小部分是魏國公與威武將軍在京城調撥的人馬。

  一部分是各省的分撥人馬。

  剩下一大部分便是戍守邊疆的兵士了。

  這一支便是出京的隊伍。

  妙峰山上,蔣明嬌站在山頂,披霜浴露,遙遙望著隊伍。

  白朮捧了一個湯婆子過來,低聲勸道:「小姐,你手裡的湯婆子已經涼了,奴婢給您重新換一個吧。」

  為了不讓將軍知道,讓他徒生擔心,小姐不僅沒告訴將軍,還特地躲到了山上,為將軍送行。

  從早上到現在,小姐一直守在這裡,遙望著將軍離開。

  山上霜寒露重,幾個時辰下來,小姐斗篷上都是露珠。

  她看得心疼。

  遙望著隊伍最前方,已成了兩個小點的人,蔣明嬌扭過了頭。

  「不用了。」

  她攏了攏雪白狐皮斗篷,對白朮道:「你剛才說嚴頤也過來了嗎?」

  白朮道:「是。嚴姑娘是來給齊姑娘送行的。」

  蔣明嬌道:「齊姑娘?」

  白朮解釋道:「您在浴春酒肆碰見的,那個為了報恩,幫了浴春酒肆的女孩。」

  蔣明嬌想起來了。

  那實在是一個很讓人難忘的女孩。

  十四歲少女黑瘦,卻擁有一雙倔強機靈,如兇狠小狼的眼睛。

  在母親去世後,她許下的願望也令人意外,竟是要假扮男兒,孤身上戰場尋父。

  「她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堅持要走那一條路嗎?」蔣明嬌輕輕一笑。

  在旁人看來,一個十四歲少女假扮男兒上戰場,簡直是小孩子瞎胡鬧。

  或者說,找死。

  蔣明嬌這些周圍長輩,就應該攔著她,讓她學會『懂事』。

  可蔣明嬌從不覺得她應有這種義務。

  一輩子這麼長,什麼行動才是『懂事』呢?

  循規蹈矩?

  墨守成規?

  唯唯諾諾?

  時時刻刻都要與主流保持一致,用規矩綁住腿腳,爭取不被人指點出格?

  亦或者,將自己活成了個規矩?

  少年時被活潑鮮明,有百般想法,卻被長輩的戒尺削掉了所有稜角,唯唯諾諾地,被馴化成了最『聽規矩』的模樣,

  中年時乖乖娶妻或嫁人,除卻庸庸碌碌地隨大流,老實懦弱地『聽話』,竟找不到還能幹什麼,

  老年時面對活潑鮮明的後代,僵化的思維的第一反應,便是舉起了手中的戒尺,削掉了其所有稜角,將其馴化成了『聽規矩』的模樣,美其名曰『為你好』?

  若真認同這一套,蔣明嬌重生一世,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女子身份行醫了。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規矩,亦是人定的。

  蔣明嬌遊蕩世間千年,學會了『尊重』個人。

  收起思緒,蔣明嬌轉身下山:「既然碰見了,就與她聊一聊吧。正好,有些事情想問一問她。」

  嚴頤沒想到,能這麼巧碰見神醫。

  她欣喜地朝蔣明嬌報喜:「神醫,浴春酒在通州的新鋪子已經尋好了,年後就可以開業了。」

  浴春酒本就擁有著超越時代的優勢。

  沒有『板胡酒坊』搗亂後,其發展勢頭如破竹。

  短短一個月,京城已開了一家分店。

  通州,分店亦在籌劃中。

  蔣明嬌淡然點頭:「浴春酒的事,你拿主意就好。」

  她對嚴頤是信任的。

  上一輩子,沒有浴春酒方子,憑女子自身,她就能闖出不遜於板胡酒坊的酒坊。

  嚴頤,極擅經商。

  能夠識人用人,讓專人擅長專事,本來就是一種能力。

  嚴頤見蔣明嬌同意,表情明顯更欣喜了。

  隨即她想到什麼,眉頭一皺:「神醫,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蔣明嬌望向她。

  嚴頤道:「是關於釀製浴春酒的。浴春酒,釀酒酒麴主要是用糧食做的。本來我的糧食都是在京城本地或通州採買的。最近因要籌備供應第二家分店,需要糧食多了一些,便讓人去錦州打聽了一下。」

  她的聲音一頓。

  錦州,乃膏粱之地,自古有糧倉之稱。

  嚴頤出生錦州,想從江南採買糧食很正常。

  但……

  嚴頤道:「我發現錦州糧價上漲了三四成。」

  蔣明嬌聲音一沉:「此話當真?」

  嚴頤嚴肅道:「千真萬確。我知道消息後,特地讓人去打聽了三五遍。不僅是錦州,整個江南五省糧價都上漲了三四成。不少江南百姓都吃不起糧了,聽說今冬不少江南地方都有餓死人的了。」

  蔣明嬌神色凝重起來。

  江南,可是天下糧倉,最富庶的地方。

  京城每年春季都還要依靠從江南運來的春米。

  若是江南糧價都上漲了,大周朝其他地方就……

  可關鍵是京城還毫無聲息!

  是地方官員一直在瞞報?

  還是昭仁帝也毫無頭緒?

  蔣明嬌低聲道:「打聽得出來是為什麼嗎?」

  嚴頤道:「江南今年水患嚴重,雖然朝廷已撥下款項賑災,可官員只顧中飽私囊,賑災款根本沒發出去多少。江南不少農戶根本沒能得到救濟,收成被毀、流離失所的後果是……」

  她頓了頓,用了一個詞:「餓殍遍地。」

  蔣明嬌心裡一沉。

  嚴頤道:「神醫,江南糧價事關全國。我們恐怕要提前存糧,以備女子廟仁心堂和浴春酒肆後面所用了。」

  蔣明嬌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她想得比嚴頤更深。

  不僅是存糧的事,綿長水患加上餓殍遍地,和江南潮濕的氣候……

  極易導致一個嚴重後果。

  ——瘟疫!

  無論昭仁帝是否有辦法,哪怕為了自身。這件事,她也必須告訴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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