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將軍,我給你送酒了


  昌州距離祁連山不遠。

  天氣晴好時,站在城牆下,仰望著遠方時,可以看見祁連山頂終年不化的雪。

  如神女雪白的帽子。

  清晨,齊思行掀開帳子門,險些給狂風摁了回去。

  一縷冷寒的風,卷著雪花竄進帳篷。同寢戰士裹著被子,罵咧了幾聲。

  齊思行道了聲抱歉,飛快出了帳篷,關上了門。

  她仰望著祁連山。

  巍峨的山峰前,她單薄得如一根小草。

  那,就是娘親口中的祁連山嗎?

  父親,就在這裡嗎?

  

  她娘親是京郊一個秀才家的女兒,跟著父親是私奔的。娘親因此在十六歲那年,被家裡趕了出來,眾叛親離至死未歸。

  娘親懷上她不久,父親就出征了。

  十四年未曾歸來過。

  剛開始一兩年,娘親還時常能收到父親的家書。娘親將她出生的消息,在回信里也告訴了父親。

  但似乎是自那封信起,父親的回信就一封比一封少。

  她三歲那年,父親斷了家書。

  有人說,父親是戰死在沙場上,再也回不來了。

  娘親與她,在等一場無望。

  也有人說,父親當了大官,在肅州城裡,已另娶了妻子,生下了兒子,有了一個小家庭。

  娘親與她,被拋棄了。

  娘親沉默聽著,不反駁亦不否認,只用盡全力養她長大,如一尊吃苦耐勞的雕像。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給娘親做過媒,勸她改嫁。

  娘親怕她受欺負,一直沒答應。

  不少人都說娘親是一個傻女人。

  齊思行也覺得娘親傻。

  ——輕信了一個男人的謊言,賠上了自己的一生。

  但娘親再傻,那也是生她養她一輩子的娘親啊。

  她至今記得,母親去世時,頭仍偏向西方,仿佛遙望著什麼。

  她知道娘親想看什麼。

  ——祁連山。

  那是父親最後一封信里,說過的他的戰場。

  兒提時,娘親曾給她講過許多的睡前故事,有講邊疆戰士,也有講邊塞詩人的,還有講邊塞百姓的。

  祁連山,是永恆的主角。

  十幾年以來,她在心中無數次幻想過,這座傳說中雪山的模樣。

  它一定是巍峨寥落龐大,又曼妙神秘聖潔的。

  但真正站在其腳下後,齊思行才發現她的想像,不及祁連山本身壯麗的十分之一。

  這是一座屬於神的山。

  「嗚——」

  清晨開飯的號角傳遍了全營地。

  一個小兵衝出帳篷,催促道:「小齊,愣著幹什麼呢,快去打飯吃啊。晚一點就該沒幹的了。」

  齊思行輕快應了一聲.

  緊了緊昨日放哨,被威武將軍分的厚實棉衣,齊思行扭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神秘佇立的大雪山,轉身迎著風跑了。

  十年了。

  她終於尋到了祁連山。

  那個消失在祁連山腳的負心男人,她也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他死了。

  她就把他的屍骨挖出來,一路帶回京城,葬到娘親的身邊。

  全了娘親一輩子的等待。

  如果他還活著。

  她就親手宰了他,提著他的頭回去,在母親墳前,用那畜生的血為她祭拜。

  祭拜母親凋零在等待中的一輩子。

  肅州城的大官嗎?

  她聽同帳篷的小兵說過,幾天後將有一場對突厥人的大戰,跟著威武將軍的先鋒隊,多殺幾個突厥人後,她就能去肅州城休整。

  十幾年的等待,真相終會被她叩響的。

  她能做到!

  ·

  邊疆下起了一場大雪。

  京城卻迎來了一個響晴日。

  冬日暖陽高懸於天際,傾瀉出萬千道光線,暖融融地籠著整片大地。

  下午。

  嬌園裡氣氛歡樂。

  蘭香與白朮一起,坐在陽光燦爛的窗前,玩著葉子牌,誰輸了要在鼻頭貼白條。

  蘭香現在叫小蘭。

  與白朮一樣,她是蔣明嬌的貼身丫鬟。

  蔣明嬌出門時,她易容成蔣明嬌,在房間裡『繡嫁妝』。除卻蔣明婉,一律外客都不見。

  等蔣明嬌回後,她就易容回小丫鬟模樣。

  因蔣明嬌一貫的刁蠻霸道性格,竟也沒引起太大懷疑,一直平安無事。

  八寶站在窗戶邊籠子裡,碰上誰輸了,就高高興興地長鳴一聲:「打得真遜。」

  氣得白朮想打它。

  書桌上,一隻白瓷碗裡,一大塊帶血豬肉里,頭頂彩線的純白蠱蟲爬來爬去。

  四下無人。

  它瞅了個時機,從龐大如山般的生豬肉底下,探了個機靈的小腦袋,朝桂花酥溜去。

  腦袋剛冒了個尖兒。

  蔣明嬌一根毛筆,輕輕一撥就又把它給彈了回去:「不許跑,把今天的練習做完,才能夠吃零食。」

  九色蠱小腦袋頓時耷拉下來了。

  蔣明嬌嚴肅不為所動。

  九色蠱,是蠱蟲中最聰明的一種,神智不弱於孩童。

  事實上,它也如孩童般貪玩。

  蔣明嬌必須好好訓練它,才能讓它聽話的,學會如何幫她,探入病人體內治病。

  待看見蠱蟲扭著屁股,重新鑽進了生豬肉里,蔣明嬌才重新開始寫信。

  她正在配一個方子。

  上次收到阮靖晟的信,得知大軍已行至昌州,遇上了大雪阻路,不得不暫緩行程。

  軍中不少人因酷寒,患上了凍瘡或凍掉手指腳趾後。她就讓嚴頤運了一批浴春酒,緊急送去了邊疆。

  嚴頤雖然奇怪,卻一句話都沒多問。

  這也是她喜歡嚴頤的地方。

  ——經商能力強且清醒,知輕重且能克制好奇心。

  浴春酒送出發後,她打算往邊疆,送出第二封信。

  這凍瘡方子附在其中。

  正寫著方子,蔣明嬌不由得想到了,她的上一封信。

  雖然冷靜克制了許久,傾盡所能為阮靖晟做了支持,努力踐行了她的諾言,要與他並肩共浴風雨,不成為他的負累,只能任由她庇護的小姑娘……

  可她總是沒忍住,在信的末尾耍了一句小性子。

  「要好好地保重自己,若是回來時負傷太多,每一道傷口,須得一千字檢討,解釋其理由。」

  將信寄出後,她就後悔了。

  也不知道阮靖晟看到後,會是什麼反應。

  終日未見。

  她,有點想見他了。

  刀二站在房樑上,默默地等著蔣明嬌寫完信,再悄悄將它通過暗火盟寄到邊疆。

  ……

  嬌園門外,忽然傳來了丫鬟們齊齊的問好聲。

  「夫人,七小姐。」

  「夫人,七小姐好。」

  「見過夫人,七小姐。」

  金線掀開簾道:「小姐,夫人和七小姐來了。」

  蔣明嬌收了信,蓋上九色蠱的碗,忙站起來道:「快請她們進來。」

  話音一落地。

  蔣安氏便牽著蔣安氏來了。

  「嬌嬌,有你父親和哥哥的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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