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將軍送行,魂歸來兮


  邊疆地廣人稀,風高雲淡,向來風吹草低見牛羊。此時已是冬季,牧草枯黃,漫天金色倒是別一番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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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而遠的天空上,禿鷲與蒼鷹不斷盤桓。

  不時發出嘹亮鳴聲。

  阮靖晟立於蒼而冷的勁風中,站在一處枯黃草場邊際,令人一一擺放好陣亡將士的屍體。

  一個一個的木架子早被搭好,只等屍體被擺上焚燒。

  兵士們沉默將同伴屍體擺上,退避到一旁。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大周朝以儒治家,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又安土重遷甚至有『一輩子不出門是個有福人』的俗語,在人死後是不認同火葬的。

  無論如何,要給人留個全屍。

  但戰場又有不同。

  一場戰役動輒經年累月,哪兒有條件與時間保存屍體,運回家鄉給其家人。

  就地安葬,又容易丟失位置,不利於後續祭拜。

  火葬,成了最好選擇。

  尤其在將軍保證會將骨灰並撫恤金一齊帶回家後,將士們是打心底里認同了這方式。

  此刻,他們在等待著阮靖晟的命令。

  牧草被大風吹得如波浪般起伏,入眼是漫天金黃色,與天際相交處可見高大的雪山山脈。

  風聲呼嘯而凌厲,如從遙遠地方傳來的哭泣與喟嘆。

  阮靖晟筆直立於原地。

  他頭戴紅纓白頂頭盔,身著黑色甲冑,火紅披風被吹得颯颯作響,肩膀上是一塊方形黑紗。

  腰間一把霸氣又薄寒的紅柄大刀挎著。

  原來俊美風*流面龐,因在戰場上打殺出的煞氣,顯得過於冷漠與剛硬。

  但蒼茫天地間,這股煞氣令他如一把黑色長劍立於原地。

  沉穩。

  鋒利。

  渴血。

  只簡單一立,他都給人無可撼動的厚重與威懾。

  他身後。

  一眾素衣黑服,發上戴著黑紗的將士們呈列兵狀,一排排規矩立著,皆仰頭望著他,目光是純淨的敬畏與崇拜,仿佛看著一尊軍神。

  望見阮靖晟肩上黑紗時,目光更是壓抑的激動。

  將軍真正在為他們哀傷。

  阮靖晟聲音厚重冷酷如凜凜刀鋒:「抬屍。」

  眾士兵將裹著白布的同伴屍體,抬到了木架子上。

  動作整齊劃一。

  阮靖晟再次開口,聲音已有了澀然:「點火。」

  望著血跡斑斑白布袋,想起裡頭是自己一起廝殺過的同袍,不少人忍不住鼻酸。

  手,不自覺一頓。

  阮靖晟聲音冷而硬,劈開了迎面而來的勁風:「點火。」

  這一聲如棒喝。

  眾將士也找回了素來沉穩,再不猶豫,點燃了屍體。

  噌——

  屍體下的木架子墊的是易燃的松木與牧草,受高溫情況下,火苗一下就旺盛起來。

  吞沒了屍體。

  風也小了些。

  火紅的烈焰噼里啪啦燃燒著,印在一雙雙凝視著它的人眼裡,木材畢卜聲音在此時格外寂靜。

  阮靖晟高聲吟唱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阮靖晟聲音剛硬,餘音在空氣中震顫,給人震撼感。

  每說一句,將士們就不自覺地重複著一句。

  到最後,幾乎成了眾人的大合吟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

  不少人吼著吼著聲音愈來愈大,直到感覺到鼻酸時,他們猛一撫面,才發現了已淚流滿面。

  雖然許多將士不識字,並不懂得這首詩詞具體含義,卻能從中感受到將軍的感情。

  那是一種對同袍的天然信任與哀痛。

  這是他們不曾在其他將領身上體會到的。

  人非草木皆有情。

  或許一開始他們從軍是走投無路找口飯吃,或許是迫於徭役,或許是為了養家餬口,或許只是誤打誤撞……

  他們只是一群普通人,大字都不識一兩個,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不懂什麼英雄與犧牲。

  但在這一刻。

  在這種環境下,在那齊聲高吟中,他們心中卻都有了震動,仿佛某種藏在內心裡,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種情緒翻滾了起來。

  他們沉靜在某種龐大又陌生的情緒里,不由得開始思考。

  什麼叫家國。

  什麼叫犧牲。

  什麼叫民族大義。

  ……

  蒼茫的風從遠方颳了過來,並不特別大,卻似乎帶著雪山的冰冷,刮在人臉上時生疼。

  在眾人注視中,那一個一個木堆燒乾淨了。

  好好的人只剩一坡灰燼。

  不用將軍吩咐,大家吩咐上前收斂起熟悉同伴們的骨灰,裝在盒子裡與他們生前家信一起,帶回大周交給他們家人。

  阮靖晟一言不發望著這一幕,確定所有火焰都已燃盡,不會被風捲走火星。

  目光,落在了最遠處刀一幾人身上。

  刀一,手裡捧著一個骨灰盒。

  是刀十三的。

  那是一個將十八的山省小伙,生得高高瘦瘦,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最喜歡吃大蔥配卷餅,也因此每每因身上殘餘氣味,在潛伏考核時不合格。

  這一次,他刺探軍情時被發現,逃跑時後心中箭而死。

  他的暗衛營,除卻日常保護他,刺探潛伏軍情亦是好手。

  卻因此損失頗大。

  從刀一到刀三十,中間留下來的老人還不到一半。

  阮靖晟凝視著刀一與刀五收斂著骨灰,片刻後轉身離去。

  背後忽然響起了單調笨拙的樂聲。

  是不知誰用塤吹起了樂調。

  有經年的老者在蒼茫的風裡,唱起了悠長古怪的曲調。

  「張家老小張狗蛋,魂歸來兮——」

  「陳家小二陳喜,魂歸來兮——」

  ……

  「徐家老大,魂歸來兮——」

  這是民間在葬禮或遷墳時常有的唱魂。傳聞在戰場上死的是橫死鬼,都容易流蕩人間,喊一喊能讓他們知道歸途,安靜長眠。

  阮靖晟腳步一頓,繼而朝前方大步走去。

  朝著蒼風的來處。

  亦是敵人的方向。

  死亡,來自於戰爭。而遏制更多的死亡,同樣只能來自戰爭。

  他破風而行。

  一往無忌。

  ·

  遠方有人靜靜凝視著這一幕,神色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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