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你是我爹嗎?


  齊思行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牧草叢裡,短促瞥了一眼葬禮方向,轉身利落離開了。

  連頭都沒回。

  出了京城越往西北走,草原上的水源河流越少,綠原與牛羊越少,沙漠與荒原越多。

  肅州城外倒是個例外。

  它背靠祁連山,每年春夏都有祁連山化雪的河流滋潤,有了幾條季節性河流,與幾個草原上並不常見的湖泊。

  齊思行一個人坐在湖泊,倔強地削著一根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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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刺已被削得非常尖,儘管是木頭卻能夠想像,刺進人皮肉時速度會非常快。

  這是奪命的利器。

  削好了一個,齊思行將其收起,緊接著削第二個。依舊是沉悶的動作,一下一下重複。

  她卻絲毫不厭煩。

  十四歲的齊思行又瘦又小,平時只將面兒上抹的灰撲撲的,穿著並不合身的寬大軍袍,褲腿卷了四五下,看起來如一隻瘦弱的猴兒。

  只有一雙眼睛格外倔強狠厲。

  如小狼。

  因為格外單薄的小身板,齊思行剛入伍時沒少被人欺侮嘲笑。

  以往,齊思行都是直接打回去的。

  這一次卻不用了。

  因為沒有任何人再敢瞧不起她了。

  在這一次突襲戰中,齊思行混在威武將軍突襲軍隊中,一口氣殺了十四個人。

  登記首級時,那大肚子頂到桌子的書記官,差點活生生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等齊思行證明了自己身手,又有同一戰場士兵證明,徹底證明了自己功績後,她當即升為了千夫長。

  軍中士兵等級。

  百夫長。

  千夫長。

  ……

  她等於一躍兩級,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想到那十四個人頭,卻無人願意多說一句話。

  剋扣戰功。

  以下犯上。

  以往大周軍隊治軍不明時,是曾經有過如此亂象的。在威武將軍治下卻決不允許有這情況。

  齊思行哪怕看起來再弱,千夫長都是他們的長官了。

  再說了。

  在戰場上看見過齊思行如何殺人的,都雙*腿戰戰地將其事跡傳播開了,又有誰敢犯上去。

  齊思行個子小卻靈活。在混亂戰場上,她就如一個幽靈,能夠躲到一切能躲的位置,如奔馳的馬肚子下、如屍體下、如兩個纏鬥的士兵身後,如戰車軲轆旁……

  然後在敵人不察覺時,從隱蔽角落衝出去,偷襲後心。

  天下武功無快不破。

  齊思行動作非常快,甚至能和戰馬媲美。

  橫的怕不怕死的。

  齊思行殺人瘋的也跟不要命似的。

  所以她厲害。

  軍中,甚至已悄悄流傳起了她的名聲。

  ——幽靈刀客。

  對這些流言蜚語,齊思行向來是不理會的。甚至對百夫長這一職位,她也是不想理會的。

  或許是從小被母親用戰場將軍們故事薰陶出來的。

  齊思行享受在戰場上的感覺。

  她討厭女孩子的針線,討厭沒完沒了拘在一個四方天空里,討厭如母親一樣的人生。

  她享受在戰場殺人。

  但她最後還是接了那個職位。因為她覺得若是傳聞是真,那令她母親等了一輩子的畜生,說不定是個肅州城大官了。

  若是她不是官,怕是不好接近他宰了他。

  削完了一把木刺,齊思行將其收到腰間,轉身利落起身打獵。

  靠近大周營地的地方,一團一團火煙飄搖而上。

  那是舉行火葬的煙。

  齊思行瞥了一眼,朝著相反的地方走去。

  走了沒多遠,齊思行就看到了前幾天的戰場。

  一大群禿鷲與蒼鷹在天空盤旋,地上是被扯爛的突厥士兵的血肉,一條一縷血紅無比,有的人下半身已經被吃乾淨了,從胸腔處露出了血紅的腸子。

  蒼蠅與蛆圍著腐爛屍體打轉,與禿鷲搶食。

  齊思行沒驚擾禿鷲進食,面不改色從旁走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她找到了一隻大黃羊。

  軍中伙食不大好。

  今天是她當千夫長的第一天,她打算給手底下的人開個葷。從小受別人白眼長大,她從不覺得別人天生該喜歡她。

  她更信奉拳頭和肉。

  若是肉不能馴服他們,她就不介意用拳頭了。

  她想。

  黃羊應當不是草原上野生的,或許是肅州城牧民走丟的,或許是突厥人弄丟的。

  但此刻它都是她的了。

  齊思行悄無聲息貼近正在警惕吃草的大黃羊,然後騎到黃羊身上,將木刺扎進了它心臟處。

  木刺很鋒利。

  血,迸了出來。

  濺到了齊思行面龐上,是腥臭的味道。

  齊思行絲毫沒管,咬牙扎得更深了一些。

  黃羊尖銳鳴叫起來,拼命掙扎了起來,爆發出了巨大力道,想將齊思行甩下去。

  齊思行看起來還沒黃羊大,瘦瘦小小,好幾次都差點被黃羊甩下去。

  最後卻都抓住了。

  齊思行胳膊胸腔大*腿都被黃羊撞得生疼。她卻渾不在意,反而將木刺更往黃羊心臟里扎了一寸。

  木刺,幾乎末根而入。

  終於黃羊停下了掙扎,倒在了地上。

  齊思行靈巧跳了下去,呸地吐了幾口黃羊血,和黃羊掙扎時踢到她嘴裡的土。

  她拖著黃羊往營地里走。

  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小少年,你是大周軍嗎?」

  齊思行扭過頭去。

  那是一個四十餘歲的男人,身量略高,配著一把大刀,身著大周朱袍軍裝,看布料其地位應當是不低。手不時扶在大刀上,手掌虎口都是繭,看得出應是戰場上多年老兵。

  她冷聲道:「是。」

  那軍官熱情一笑:「果然是了。見你一個人在外頭,看你穿大周軍裝,我還不敢信。這年頭窮苦百姓扒屍體衣服穿的也不少,看你殺那黃羊如此利落,我倒是信了。」

  齊思行嫌他囉嗦:「你是誰?」

  那軍官一噎,訕然笑道:「我來自肅州城,名叫齊振虎,隨從都在路上死在了突厥人手裡,只剩我一個了。我想見威武將軍,可否勞煩小兄弟指引一下營地位置。」

  他說著拿出了手書、令牌與大周將士軍官任命文書。

  齊思行一一看過後,上下打量齊振虎一番,背脊緩慢弓起,已抽出了一根木刺握在手心。

  「來自肅州城的,姓齊,還是這般年紀。」

  「齊振虎,是我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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