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我見過秋歌與高山,都是她


  「諸位病人們,你們可否聽我一句話。我知道都不願意讓親人火葬落得不能入土為安,孤魂野鬼遊蕩人間的下場,也覺得官府此舉是不願意為死者出喪葬費。」

  「但火葬必須得以推行。」

  「因為失去的病人屍體能夠傳染疫病,效果極其迅猛。這兩天我們在濟民醫館都見過許多例,病人死後在家停靈,卻導致前來弔唁的遠方親戚都染上疫病的事例。」

  「《孟子》曾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知道大家都為失去了親人悲痛不已,但也要為自己及其他人的親人著想。他們的孩子、老人,及全城的百姓們都還要生存與活下來。此時你們的犧牲與大義凜然,他們都會記在心裡的。因為你們這般並不是背棄親人,而是為救其他人和自己,想必你們親人泉下有知,也一定會覺得欣慰的。」

  蔣明嬌說得是京城官話,另有懂江南方言的人替她翻譯。

  一番話下來,不少人都流下了眼淚。

  女神醫的話說到他們心坎里去了。

  張真仁已知蔣明嬌便是拿出出血症藥方的大夫,又憶起被她諷刺過的難堪,心中嫉恨與不甘惡毒翻滾起來。

  ——這女神醫真是自大輕狂至極,以為輕飄飄地巧言令色兩句,就能糊弄百姓們改變主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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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之事必不能成行。

  有人高聲問道:「女神醫,這屍體真的能傳染疫病嗎?」

  蔣明嬌斬釘截鐵道:「傳染性極強。」

  被蔣明嬌的話影響,民眾們表情都鬆動了,眸中出現猶疑之色。

  蔣明嬌朗聲繼續道:「大家也不必擔心火葬後,親人魂魄成為孤魂野鬼。集體火葬後,官府會請來大覺寺的慧明方丈帶領他的徒弟們,為死去的百姓們連念七天的《往生經》,另有三清觀的觀主帶領觀眾道人連做七天水陸道場,定然會妥善將大家親人魂魄送往該去的地方。」

  眾人表情更為鬆動了。

  不少抱著屍體的人互相對看一眼,眼裡都是掙扎。

  張真仁見事態不妙,重重酸了一句:「呵,說到底什麼能傳染疾病,都是你的一面之詞罷了,你有什麼辦法取信於人,反正我是不信的。」

  話音剛落地,一個小伙子咬牙叫道:「什麼能不能傳染疫病我都不管,女神醫我就信你說的話。雖然我爹病得實在太重,還是沒能救回來,但你救好了那麼多其他百姓,我就信你!」

  「火葬就火葬吧。女神醫是上天派來救咱們的活菩薩。女神醫說讓我們火葬,我們就火葬!」

  「對,現在官府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敢信,但女神醫救活了我們這麼多人,我就信女神醫!」

  「女神醫,既然是你讓我們火葬的,我們就火葬吧。你救活了我爹娘,我就信你!」

  ……

  一聲聲一句句匯成了浪潮似的聲音,眾人都堅定地望著蔣明嬌,眸中是堅定乾淨的崇敬。

  望著那一個個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面龐,都用最乾淨的崇拜看她,蔣明嬌忽然一陣鼻酸。

  她何德何能。

  她重重朝眾人鞠了一躬:「謝謝大家的信任。」

  濟民醫館內,姜太醫用許成信的袖子擦了擦眼淚,哽咽道:「咱們師父可真是太偉大了。」

  許成信把血跡擦在了姜太醫衣服上,也哽咽附和道:「師父她當得起。」

  一眾女孩們紛紛清脆地附和著。

  「對江姐姐她當得起。」

  「師父她醫術那麼高超,救活了那麼多人,就應該被這麼對待才對。」

  張真仁和童子二人卻面色慘白如紙。

  有了蔣明嬌這一番話,再沒有人不配合工作,甚至有人主動開口,說要給官兵幫忙。

  「女神醫是京城人都主動來咱們揚州城幫忙了,咱們揚州人也不能淨等著被人救,總要做些力所能及才行。」

  官兵便發了一套手套面罩口罩給那人,讓他幫忙搭把手了。

  疫病傳染能力太強,人手一直不夠,多一個人幫忙是多一份力。

  有了那人帶頭,不少年輕力壯的人都領了口罩面罩手套,開始幫忙忙活了起來。

  這一座擁有上百萬人口的古城慢慢從疫病中甦醒,自發自覺地開始抵抗起了天災與病魔。

  蔣明嬌欣慰看著這一幕,轉身進了屋內替人治病,淡淡吩咐了一句:「既然那號稱是醫仙的終南居士不信我們的藥,就不必賣藥於他。」

  沈草兒等人憐憫地看了眼張真仁:「是。」

  自始至終,蔣明嬌沒多給張真仁和那童子一個多的眼神。

  童子目睹完這一切,想到了剛才自己叫囂過的狂言壯語,面上臊得火*辣辣地疼。

  忽然他轉身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里,再也不敢見人了。

  他跟著終南居士是為了學天下最厲害的醫術。

  可分明有醫術更高者,他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張真仁面龐青一陣紅一陣紫一陣,死死盯著蔣明嬌的背影,目光里是怨毒的嫉恨與難以置信。

  她剛才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在瞧不起他!

  可她卻有瞧不起他的資本,她拿出了治療出血症的方子,活人無數受人尊敬,是活菩薩下凡。

  他給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濟民醫館的人不斷散去,在他身邊來來往往。張真仁聽不清他們在議論什麼,可就是覺得他們在嘲笑他的狂妄無能,妄稱醫仙卻拿不出治病的方子,為民請命卻根本不能代表民意,反而被民意打臉得面上火辣辣地疼。

  他被一個女子打敗得徹底。

  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從終南山下來,特地來江南疫區治病,不怕將這一條命搭在這裡,是為了得到萬民尊敬的,而不是這樣被人忽略甚至恥笑的。

  他一定能想到辦法挽回這一切的。

  ·

  剛剛帶領著人查封了全揚州城賣皮毛的店鋪,又下令讓官兵組織閒漢們抓捕老鼠,忙得不可開交的牛遠道一聽到聽濟民醫館起了風波,立即趕了過來。

  他正好看完了這一幕。

  望著已經進了濟民醫館,又優雅彎腰,淡然給一名小孩開柴胡湯的蔣明嬌,他失神地凝視著。

  比起真正颯颯生風的風采,女子淑良性情真的重要嗎?……

  恍惚著回到了衙門裡,牛遠道如遊魂似的飄進了屋裡。

  牛府尹拍了一巴掌在他肩膀上:「兒子,你中邪了嗎?」

  牛遠道忽然抬頭看他:「爹,你見過清風撫面、見過秋歌颯颯、見過高山巍峨、見過朗風呼嘯在高天闊地嗎?」

  牛府尹:???

  牛遠道已飄然路過他身邊,文秀面龐上浮現紅霞,低頭一笑。

  「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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