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魏黑黑,你長高了(二更)
大抵是吃過因朝堂無人說話,被逼著遣散軍隊解甲歸家的虧,大長公主府自多年前起,就養著一群文士。
有落第無錢科考的秀才,有一些寒門求抄書的進士,有成名已久卻無意仕途,只想埋頭做學問的大儒。
鄭蘭淳的文才便是與他們切磋出來的。
文人多了。
時間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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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連續數屆科舉後,大長公主府都有文人中第,大辦鹿鳴宴宴請同窗。此處更被人視作祥象之地,文氣愈發興盛。
以武將出身的大長公主府,便格外形成一股文人氣象。
文會、詩會、論經辯史的清談會每月都有。
雖這次宴會是以慶賀鄭三公子定親為由。但因舉辦在大長公主府,文人們順勢又辦了一場文會。
賓客們皆聞訊好奇地圍了過來。
文會在一處桃林中舉辦。
大片桃林灼灼其華滿樹飄白,順著一條雪白鵝卵石小徑蜿蜒入內,便可看見一處寬闊平地。
平地上有若干副桌子。
模樣皆頗有野趣。
有假石瘦削嶙峋被磨平的、有老樹根蜿蜒順著其狀被砍平的,有的竟天然是一塊渾圓河石。
他們面前有一條小渠,自山上引下來的泉水,曲曲折折地流淌著。
諸多身著朱子深衣、戴著文生巾,趿拉著木屐的儒士,隨意揀著桌子席地坐下。
人數約莫有三四十。
外頭更多的是圍觀的賓客們,皆是各府來參加宴會的。大長公主府沒有準備椅子,眾人都入鄉隨俗地坐下。
蔣明嬌一眼就瞧見了蔣奕文。
他坦然坐在一張木製輪椅上,墨黑頭髮高高豎起,露出一張青松般的灑脫面龐,穿著雪白白鶴暗紋打底,領口袖口皆鑲著寶藍鑲邊,廣袖飄然的朱子深衣,姿態隨性暢快,頗有古竹林先賢之風。
他這副疏狂文人氣的相貌,本來是極討文人好感的。
只是眾人皆席地而坐,他卻坐著一張輪椅,無端比人高出一截……
不少人皆不時側目望來。
表弟魏清軒身著黑衣黑褲,利落地抱著一把長劍,盤坐在蔣奕文身邊。
見有人打量蔣奕文,他就徑直瞪回去。
蔣明嬌領著白朮,走到二人身旁。
「大哥。」
蔣奕文含笑道:「嬌嬌來了?給你留了位置。」
魏清軒一聽這聲音,登時就臭了一張臉,偏過頭不看來人。
來人卻刻意走到他身旁,含笑與他打招呼。
「幾天沒見,你又長高了呢。」
蔣明嬌強行將臉探到魏清軒面前,一字一頓地笑著道。
「魏、黑、黑。」
魏清軒的臉唰地就黑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蔣大臉,你信不信……」一瞥見蔣奕文瞥他,他又生生改了口,「我有名字,表!姐!」
白朮鋪好毯子。
蔣明嬌笑吟吟坐下道:「可我覺得這名字更適合你呀。多可愛啊。」
魏清軒憋氣道:「呵呵!」
可愛個大頭鬼!
他上輩子一定和這表姐犯沖!這輩子才來當了冤家。
「你姐姐呢?」蔣明嬌掃視一圈道,「她不是很喜歡參加詩會的嗎?」
魏世子與世子夫人有一子二女。
其中長女魏清荷比蔣明嬌大兩歲,是魏世子戰友之女,因父母雙亡為魏世子夫人收養,被視作己出般疼愛。
長子魏清軒比蔣明嬌*小一歲,今年十五歲,正在為下一屆武舉做準備。
次女魏清嘉今年才八歲,因魏世子夫人極其疼愛,被接到魏世子夫人的娘家住了半年,還沒有回府。
蔣明嬌問的是魏清荷。
魏清軒撇了撇嘴:「我早上不與她一起走的,並不知道她去哪兒了。不過她一向喜歡這些場合,大抵馬上就要到了吧。」
蔣明嬌便不再問。
她很喜歡魏國公府眾人,卻唯獨與這孤荷似的才女表姐合不來。好在對方也不大看得上胸無點墨的她。
兩人多年都只一個面子情。
方才她問上一句,便是已盡了親戚禮儀。
蔣明嬌又逗了魏清軒兩句。
文會便開始了。
起初大家只論了一論四書五經的理解,後又談起了古來的詩詞的意境好壞,復又說起了古來大家文章入題好壞。
蔣明嬌對此不感興趣,聽了兩句就犯起了困。
再扭頭一看。
魏清軒竟已抱著劍,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悄無聲息地盹著了。
蔣明嬌看得好笑。
忽然一陣熱烈掌聲響起,眾人讚嘆聲接三連四。
「說得好!」
「奉山居士實乃高見,對於均田制,這等說法是我從未見過的。」
「古人勝我等多矣,古有堯舜禹之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只看如今卻是大不如前。」
「奉山居士說得擲地有聲,只願陛下能聽居士一言。」
……
蔣明嬌扭頭望來。
長貴小聲道:「現在說話的就是那勞什子的奉山居士。」
蔣明嬌望向那人。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模樣,生得圓臉、臥蟲眉、蒜頭鼻,鬍子足有半尺長,頭髮梳也不梳,徑直披灑下來,穿著褚紅朱子深衣,竟連鞋都不穿,就光腳大喇喇坐著。
這副形容打扮,若他是個年輕俊美便罷,還能說一句有王安石之風的年少疏狂。
這一把年紀了,卻只給人一種活得太入戲的感覺。
此刻他高聲闊談著:「故而我認為改革不如守舊。上古有堯舜禹無為而治,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天下大同;漢景帝時有蕭規曹隨,換來大漢六十年的文景之治;君不見東漢王莽之變,落得何等淒涼境地……故而如今大周之朝堂,一動不如一靜,改革不如順應天時……」
蔣明嬌道:「是他啊。」
長貴不滿地道:「他靠著批評咱們老爺,在文壇最近聲名可真不小呢。瞧這些人吹捧的,真正是一呼百應。」
蔣明嬌只是搖頭。
蔣奕文淡淡道:「這些文士支持奉山居士可不止是因為聲名。他們是為了表立場呢。」
長貴更不解了。
蔣奕文卻並未解釋。
當今朝堂上分為兩派,一派是龐仲派,一派是陛下派。相權與皇權爭端不斷。陛下正值壯年銳意改革,是為改革派。龐仲卻年少保守,是實打實的保守派。
這些文人看似在談文章,實則都在自抒抱負。
尤其這奉山居士。
他只看對方因父親與陛下交好,再三批駁陛下與父親,還以為對方是真孤高傲世呢?
誰知竟是甘為龐仲坐下走狗的。
他淡淡反駁出聲:「居士高見。只是學生有幾點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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