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能說蔣明婉的真正身世了嗎


  滿門抄斬!

  這四字何等血腥殘忍。

  饒是性格剛強灑脫的蔣奕文,瞳孔都劇烈收縮一瞬,才徐徐吐出一口氣。

  緊緊抓住柳木太師椅的把手,蔣明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閉了閉眼。

  終於來了。

  哪怕歷經千年的兜轉,蔣明嬌都清楚地記得,上輩子平陽侯府二房被卷進謀逆案宗,闔府被滿門抄斬那天的血色正午。

  她忘不了鐵骨錚錚的大哥,在刑場高唱的那一曲廣陵散,令滿京城為之震動的盛景。

  她忘不了親眼目睹行刑後,從昏迷中醒來後,覺得世界都空了的麻木。

  她忘不了以後每年,在父兄忌日偷偷去給他們上香時,她內心如被掏空的撕裂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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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件事本身極其蹊蹺。

  從有人在城門外敲登聞鼓,說平陽侯府二房謀反,到侯府二房闔府被押解,被帶到法場滿門抄斬,僅僅用了三天。

  太快了。

  快到被陸輕舟關在後院,砍斷了所有臂膀,消息極並不靈通的她,甫一知道消息時,長兄已被推上法場。

  那天無論陸輕舟如何阻攔,她都不管不顧地往外沖,瘋的連鞋顧不上穿。剛赤著雙足,跌跌撞撞跑到法場,她便見身著帶血痕的囚衣的兄長正在高歌,一條街百姓為之動容落淚,劊子手落下了鍘刀。

  她當時便暈了過去。

  醒來後她滿腔憤恨,想為父兄報仇,想調查這件事始末。

  她接近過接近過審判此事的官員,但所有人都對這件事諱莫如深三緘其口,不肯向她透露分毫。

  她感覺到此事背後有一個大謎團。

  但未等她找到解開謎團的線頭,她就稀里糊塗地死了。

  在甫一重生時,她便立下誓言,要挽回前一世悲劇,找到暗害父兄的真兇。

  如今她終於能摸到一鱗半爪的真相了麼?!

  「把話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蔣明嬌強行壓抑住恨意,聲音極冷極沉。

  「奴婢也是偶然聽見的……」葛姨娘聲音因恐懼顫抖著,「那是一個月前,奴婢收到龐相的傳召去京城的鴻禧樓見他。

  「這是奴婢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正式接到任務。聽完龐相對奴婢的要求,奴婢當時都是懵的。」

  「因為太過失魂落魄,奴婢走到了樓下才發現忘帶帷帽了。奴婢想上樓取帷帽,剛走到二樓雅座門口,便聽見緊閉的房門裡,傳來龐相與另一個人的說話聲。二人聲音壓得很低,奴婢隻影影綽綽聽了隻言片語。」

  「其中有這麼幾句『只有死人才不會暴露痕跡』、『平陽侯府長房當年的事該解決了』、『六個月後就動手,侯府二房不能留一個活口』『自然有辦法說服陛下』。」

  「奴婢知道自己聽見了不該聽的東西,當時就嚇得呆住了,連帷帽都不敢拿就走了。」

  「回來以後奴婢就做了好幾天的噩夢。奴婢深知龐仲與回鶻王的手段,他們說要對付侯府,侯府真的有覆滅的危險。」

  「因為當時還有六個月時間,奴婢就想著先把婉兒送出去。等婉兒成功離開後,再把這件事告訴侯爺,讓他好好調查與防備此事。」

  「大少爺二小姐對不起,奴婢知道奴婢的做法很自私。但作為一個母親,奴婢真的只想好好保護奴婢唯一的孩子。」

  蔣奕文與蔣明嬌再對視一眼。二人好看眉眼間儘是凝重。

  一場審訊下來,他們已看出葛姨娘並不善於矯飾。

  這番話可信度極高。

  那麼,侯府就危險了。

  「你知不知道與龐仲一齊圖謀的另一個聲音是誰?」蔣明嬌沉聲問道。

  葛姨娘木然搖頭,「奴婢對龐相身邊的人不了解,再加上那聲音壓得很低,奴婢只能聽出那應是個女人,根本猜不出那人是誰……」

  蔣奕文神色一凜。

  蔣明嬌蔥白修長的手指,在柳木太師椅把手上輕敲著。

  女人?

  與龐仲交好的女人?

  能輕易讓蔣家二房被滿門抄斬的女人。

  熟悉蔣家長房之事,且與蔣家有仇的女人?

  這女人會是誰?

  ……

  「除了這些,你還聽到了什麼別的嗎?」蔣奕文沉聲問道,「任何信息都不可隱瞞。」

  葛姨娘思索片刻,遲疑地道:「奴婢還隱約聽見龐相與那女人的對話時,含糊地提起了兩個詞。當時因為聲音太輕,奴婢沒反應過來。後來回家後思索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那兩個詞可能是『邊疆』與『春闈』,至於龐仲與那女人為何要提起這兩個詞,奴婢就不知道了。」

  邊疆。

  春闈。

  蔣奕文只是皺眉不解。

  蔣明嬌擰眉思索片刻,算是將這件事記下了。

  見葛姨娘真知之不多,蔣明嬌換了一個話題道:「姨娘,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們長姐在哪兒了吧?」

  葛姨娘肩膀震了震,死死埋著頭膽怯地道:「在去突厥的商隊裡。奴婢當時慌極了。只想著讓她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侯府,就找了個商隊把她運走了。」

  「那商隊腳程很快,算算時間她應當快到突厥了。」

  蔣奕文不動聲色問道:「商隊叫什麼名字?目的地在哪兒?」

  葛姨娘含著胸低著頭,怯生生道:「奴婢不知道這商隊叫什麼名字。突厥的商隊通常是沒有名字的。奴婢只知道他們領頭人叫阿巴魯,是一個高大的突厥漢子,每年都會不遠千里跋涉,將突厥的牛羊和胡步運到京城,再在京城買絲綢和瓷器回去販賣。」

  「它們這一趟旅程的目的地是龜茲。」

  「早年奴婢隨父親給突厥做大祭祀時去過龜茲。那是一片很美麗的土地,百姓都溫和熱情。」

  「所以奴婢想讓婉兒在哪裡。」

  蔣奕文依舊十分淡漠:「你是通過兩輛運冰車將她運出去的嗎?」

  葛姨娘遲疑地點頭又搖頭。

  「與兩個運冰車車夫聯繫的的確是奴婢。至於他們把運冰車運出去後,沒發現婉兒的原因,是因為婉兒那時候已醒過來了,自己先趁人不注意離開,跑去了突厥商隊那裡了。」葛姨娘小心翼翼覷著蔣奕文,「他們兩個車夫為了錢什麼都肯做,奴婢只是讓他們在被審訊時,再撒了一個謊,把這一點細節瞞了下來而已。」

  「畢竟死人復活實在太駭人聽聞了。」

  ……

  蔣奕文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俯視著葛姨娘。

  葛姨娘手不安搓著:「大少爺。奴婢要交代的已經都交代了,奴婢是不是可以去見侯爺,把侯府被龐相覬覦的事坦白了……」

  蔣明嬌卻輕笑一聲打斷了她,「姨娘,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實在不會說謊?」

  葛姨娘神色大變。

  似笑非笑瞥著葛姨娘,蔣明嬌朝門外的白朮招了招手。

  白朮進門恭敬道:「小姐。」

  蔣明嬌利落吩咐道:「找個手藝好的木匠,去葛姨娘與長姐的正房,將葛姨娘那張床拆了。」

  葛姨娘面龐血色一瞬褪盡,失聲叫道:「不要!」

  白朮腳步卻未停。

  眼睜睜望著白朮出了花廳,葛姨娘如被抽空了力氣,茫然絕望癱坐在椅上,難以置信地望著蔣明嬌。

  蔣明嬌一下一下搖著墨藍底秀粉色並蒂蓮的團扇,似笑非笑地道:「姨娘,把長姐藏在你眼皮底下,演了這麼多天,你也累了吧。」

  葛姨娘嘴唇哆嗦著:「奴婢、奴婢不知道二小姐你在說什麼。」

  「你的計劃的確很大膽。」蔣明嬌優雅坐著。褚紅馬甲將她如玉面龐,襯得如瑩瑩吸飽了光的瓷,「你那一套見鬼的邪說,一開始只怕不是為哄騙奴婢們準備的,而是為哄騙長姐準備的吧?」

  「長姐只得了一場風寒,卻無論怎麼吃藥都好不好。姨娘您的種種布置可真是居功至偉,以不受寵的姨娘身份遮掩,先將屋頂捅出一個洞,令屋裡會滴滴答答漏水,又時常在屋內只點一根蠟燭。」

  「滴答流水聲可使人心情煩悶,長期身處昏暗光線內,又容易令人產生幻視,產生見鬼的錯覺。您就是這樣讓長姐相信,她不是得了風寒,而是活生生見了鬼,對你產生了致命依賴,從而能對你言聽計從的。」

  「對嗎?」

  葛姨娘面露駭然。

  「之所以需要這麼長的準備周期,利用恐懼讓長姐絕對屈服於你的權威,全身心地信任你一個人,是因為你給長姐的催眠時間,不僅僅是短短的一天兩天,而是長達一旬甚至半個月……」蔣明嬌一言一句皆從容淡然。

  「姨娘,知道我怎麼看出來的嗎?」

  葛姨娘茫然搖頭。

  蔣明嬌輕輕嘆息一聲,「因為,正如姨娘你說的,你太愛長姐了。在府里時你生怕你的姨娘身份讓她被下人們瞧不起,你便連認一認女兒都不肯;等侯府遇上了危險,你第一時間便是送女兒走;你又怎麼可能把長姐送到突厥——送到在龐仲勢力範圍內的突厥,送到你拼命想要擺脫的那片土地。」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確送了一個人,隨著突厥商隊去了龜茲。但那只是一個騙龐仲的障眼法,你真正想要做的,是待事態平息後,在讓長姐從那張床的空層里出來,改頭換面後遠遠送走,這輩子隱於人群里,再也不被龐仲發現,不受他的威脅與控制。」

  「對嗎?」

  葛姨娘如遭雷擊地呆立半晌,雙手捂臉再次哭出聲。

  蔣明嬌猜對了。

  「那麼……」蔣明嬌不急不緩地道,「姨娘,你如今能告訴我們,長姐的真正身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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