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這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說話間半闔的門被輕輕叩響,白朮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小姐,找到大小姐了。奴婢發現大小姐時她仍舊睡著,奴婢便將她安置在了床上,需要奴婢去請大夫嗎?」

  「什麼?」葛姨娘驚得騰地站起,瞥見蔣奕文與蔣明嬌目光後,又慌亂地緩緩坐下,手卻緊緊抓著太師椅把手,一根根青筋緊張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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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奕文眯起眼睛。

  蔣明嬌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才起身詢問望向蔣奕文,「大哥,我們一起去看看大姐?」

  蔣奕文點頭。

  白朮恭敬側身行禮,替二人撐著門。

  二人一齊離開。

  葛姨娘立即想站起跟上,卻在起身時踉蹌一下,手扶住了茶桌才算穩住身形。

  她三兩步趕上了兄妹倆,腳步虛浮地去了正房。

  屋子裡也打扮得極舒心溫馨。

  外間是西域繁華琺瑯藍地毯,靠牆條案上有一株鮮活的粉霞桃枝,起居間是被挽起的藕紫色珠簾,內間是一張紅木大拔步床,用金色鉤子勾著藕粉色團花床簾。

  拔步床已被拆開了。

  原本被床簾遮擋的床板處,露出一個中空隔層,下面有數個通風口,可容納一人躺入。

  蔣明嬌走到拔步床前,望著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沉沉睡著的蔣明婉。

  長姐原本便不豐腴,病了一個多月,又被這麼折騰許久,人瘦了一圈,臉色是病態的憔悴。

  ——與魏清荷那夜在涼亭見到的女鬼一般無二。

  若不是熟悉的五官,蔣明嬌都都認不出床上瘦得脫了形的人。

  她偏過頭一時鼻酸。

  蔣奕文道:「去請大夫來吧,要嘴緊一些的。」

  蔣明嬌亦朝白朮點頭。

  白朮才屈膝行禮,轉身出了房間。

  不多時府里大夫來了。

  給蔣明婉細細檢查過後,他未曾開藥,只是讓廚房準備一些好克化的粥水來:「大小姐並沒有生病,只是因飢餓與昏睡許久,腹內空虛導致精氣神不足,需要好好將養一段時日。」

  這與蔣明嬌判斷基本一致。

  葛姨娘神色心痛如絞,緩緩走到蔣明婉身旁,撫摸著她的額發,含淚輕輕道:「婉兒,姨娘不是想害你的。姨娘是為了你好的,真的……」

  蔣奕文吩咐人去準備粥水,神色沉冷地看葛姨娘。

  蔣明嬌亦隨著他目光扭頭,目光冰冷地審視葛姨娘。

  廚房送來了粥水。

  白朮服侍著蔣明婉,給昏睡中的她餵了一些。

  一群人為不打擾蔣明婉休息,退到了外間。

  屏退了下人們,蔣奕文坐在輪椅上,蔣明嬌坐在窗邊槐樹下的羅漢床上。

  二人並肩再看向葛姨娘。

  蔣明嬌慢條斯理道:「姨娘,你現在可以長姐的身世了吧。」

  葛姨娘低頭沉默許久,才在蔣明嬌以為她不會說了時,沙啞乾澀地開口。

  「婉兒不是侯爺的孩子。」

  儘管早有預料,蔣奕文仍挺直脊背,輕輕吐出一口氣。

  蔣明嬌冷靜道:「父親與母親知道這件事嗎?」

  葛姨娘道:「小姐與姑爺都知道。婉兒是一個意外。那是奴婢一次出遊時,被人迷暈了後,在寺廟後院遇上的一場噩夢。」

  「奴婢一開始並不想要她,還想用藥將她流掉。可婉兒卻始終堅強活了下來了。小姐知道這件事後,說為了奴婢一生著想,不能留下這父不詳的孩子,讓奴婢把孩子一生下來,便由她安排人將孩子送走。」

  「只是因奴婢在生婉兒時難產,婉兒落地就生得極虛弱,大夫說必須由奴婢親自撫養一段時間,才能有一線希望。奴婢又因生婉兒傷了身,這輩子都不能有第二個孩子了。奴婢養著養著就捨不得讓婉兒被抱走了……」

  ……

  蔣奕文沉聲問道:「所以母親就憐惜姨娘你可憐,與父親商量後將這孩子留在府里,成了父親的庶女?」

  「是。」葛姨娘手指不安扭著,「小姐與姑爺都是好人,他們對奴婢的恩情,奴婢這輩子都還不清……」

  「奴婢從小就教育婉兒,一定要記得小姐與姑爺的恩情……」

  ……

  蔣奕文唇抿成了一條線,雪白廣袖自然垂下,手指自袖口伸出,輕敲著椅子扶手。

  蔣明嬌冷眼看她。

  三人呈現一個博弈般的三角形。

  葛姨娘念叨著蔣父蔣母對她的恩情,淚如雨般落下。

  蔣明嬌冷冷打斷她,一語道破謊言:「長姐的父親是龐仲還是回鶻王?」

  葛姨娘哭聲截然而止。

  她抬頭望著蔣明嬌,蒼白嘴唇只哆嗦著,仿佛大白天看見了一隻鬼。

  如果說此前她對蔣明嬌是驚駭,現在她對其便是深深的恐懼,難以言狀的駭然。

  她怎麼猜出來的!

  她太可怕了。

  蔣明嬌平靜道:「侯府的規矩森嚴。縱然母親再偏袒縱容你,也不可能讓一個奴婢生的,父不詳的孩子,記成侯府血脈。」

  「除非這孩子身世特殊,足夠讓侯府破例留下。」

  「姨娘您對龐相與回鶻王的恐懼,遠超於一般探子對主人的畏懼。只偶然聽見龐相要讓侯府滿門抄斬,您便要千方百計把女兒送走。這恐怕不止是因為你家人握在他們手上……」

  「回鶻王與龐相,究竟是誰對你逞下惡行,讓您留下了長姐?」

  ……

  蔣明嬌後續的話,葛姨娘已經聽不見了。耳道內傳來長長的尖銳嗡鳴,她如一瞬失聰。

  那令她半生午夜夢魘的記憶再次襲來。

  她隨著小姐去上香。

  她聞到了一陣異香。她被人迷暈了,綁到了一個陌生禪房。她、她被那個畜生……

  她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大周離突厥太遠了,我不放心這個女人的忠心。毀了她的清白讓她無路可走,她才會死死抓住我們這一條唯一的路。」

  「要是有了孩子呢?」

  「有了孩子更好,更能把她的心拴住了。」

  ……

  身體撕裂般的痛楚,喊都喊不出來的壓抑,掙扎都不得的絕望,令她喉嚨里無數個聲音在叫囂衝刺,如要把她胸腔撕裂……

  胸口一陣一陣劇痛,她似乎又重了那天的噩夢……

  恍惚間她似乎聽見耳邊有人的驚呼聲。

  「姨娘……」

  「來人快來人。」

  「姨娘你怎麼了?」

  噗……

  她吐出一口血,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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