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 長輩愛孩子之愛之切


  綿壽庵。

  國公府毗鄰京城東郊一處小山。因而在綿壽庵正房內甫一推開窗,映入眼帘的便是蒼翠的綿延林地。不時可見墨黑色飛鳥振翅竄出,遙遙發出清脆鳥鳴聲,在空氣里留下利落剪影。

  蔣明嬌關上了窗,故意輕快地轉移話題道:「外祖母,您的頭風才剛好了些,輕易不能吹風。下次得提醒姚黃早些關窗,萬不能如此馬虎了。」

  魏國公夫人卻並未回她的話,肅然坐在太師椅上。

  「京城此去甘州足有數千里,全程快馬加鞭不眠不休,亦須行上七日才行,一來一回更須半月有餘。」

  

  「嬌嬌你可有萬全把握?」

  蔣明嬌關窗的手一頓,才扭頭望向魏國公夫人,若無其事地嬌嗔道:「外祖母,您外孫女兒的本事您還不知道嗎?我已經將一切安排妥當了,您啊,只等著我把外祖父好好帶回來就行了。」

  「撒謊。」魏國公夫人斷然喝道。

  「這此去一路至少要兩月有餘,邊疆天氣苦寒又是蠻荒之地,馬賊突厥邊民偷襲等危險重重,每年去往邊疆的胡商一半都折在了路上。在這等惡劣環境下,你不僅要遠赴萬里,還要去甘州那雪崩之地,把那老傢伙救出來。縱使在邊疆呆了多年的武冠侯都不敢說有萬全的把握。」魏國公夫人顫著聲音,把蔣明嬌摟在懷裡,「更何況你才十七歲,還是個孩子呢。」

  「外祖母還記得你剛出生的樣子,小小的紅紅的皺成一團像個猴子,可比你娘親生下來時難看多了。誰能想到那小猴子長成小人兒,竟是個格外粉雕玉琢的,成日見地愛吃飴糖,拽著我的袖子要我給買……」

  「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小丫頭,如今竟要千里赴邊疆險地救人,讓我怎麼能安心怎麼放心得下。」

  「這府里又不是沒有旁人。你大舅你弟弟都是常年習武的,哪一個不能走這一趟……」

  「祖母……」蔣明嬌被那溫柔有力的拍撫,弄得心口劇烈發酸,「如今外頭人人都盯著國公府,大舅舅若一離開京城,他們就能把國公府謀逆罪名坐實了。清軒年紀還小呢,我可是做姐姐的,關鍵時候可不能讓他搶了風頭。」

  「這闔府里只有我還有一個身份,能躲過外人耳目,走上這麼一趟。我的準備很充足的,外祖母您相信我。」

  ……

  空氣沉默許久。

  魏國公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嬌嬌你是個牛脾氣,輕易是勸不動的。可在開口時,總還希冀著你能改變心意。」

  蔣明嬌喉頭乾澀道:「外祖母,我……」

  「嬌嬌,我知道你素日看著大大咧咧直爽魯莽,實際上最是重情重義,將家人責任看得比誰都重。」

  魏國公夫人如一眨眼,蔣明嬌就會不見似的,蒼老如橘皮的手緊緊攥著蔣明嬌的。

  「所以這一趟,外祖母不要求你一定把那老傢伙帶回來。」

  「縱然沒了那老傢伙,這府里還有我、還有你大舅舅母、還有你弟弟,甚至小清嘉長大了,都撐得起這國公府的擔子。那老傢伙平時最疼你了。若是他在這兒,只怕把眼睛哭瞎,都不會讓你出這一趟門。」

  「所以若是屆時真找不到,嬌嬌不必強求,只把那甘州的土帶一捧回來,便算是盡了孝了。」

  蔣明嬌趴在魏國公夫人肩膀上,已鼻酸得泣不成聲:「外祖母,不會的。我一定能把外祖父帶回來的……」

  拍著蔣明嬌的背,替她擦著眼淚,魏國公夫人在心中嘆氣。

  這樣一個嬌嬌孩子,竟要二次千里奔波挑起重擔,挺身而出救人救府救災,她怎麼捨得怎麼放得下心喲。

  但正如雄鷹再愛孩子,在雛鷹學飛時都要將它踹下山崖,讓它學會飛翔一樣。

  她無比盼望著這孩子一生能喜樂安康無風無浪。

  她卻不能不為這孩子未來的不幸做準備,讓她擁有能在困境挫折中存活下來的能力。

  她想把孩子藏在自己羽翼下庇佑其一生的安穩無憂,卻不能不在孩子遠航出征時,含淚為其打點好行囊包裹。

  溺子如害子。

  愛之深痛之切。

  長輩愛子女。

  無外如此。

  魏國公夫人又絮絮叨叨叮囑許久,直到天色實在再不能耽擱,才將蔣明嬌放走。

  蔣明嬌離開時是紅著眼眶,一步三回頭的。

  正房再次恢復死寂。

  魏國公夫人一人在椅上枯坐許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氣,用手肘撐著太陽穴,不輕不重揉了起來。

  「姚黃,上次讓你準備的銀兩如何了?」

  姚黃一驚:「老夫人,那些可是您預備著府里有個萬一時,給幾位小姐少爺的救命錢。」

  她說到一半卡了殼。

  ——如今不就是那『萬一』嗎?

  氣氛陡然沉重。

  「把銀兩先備著吧,省得到時候被打得措手不及。」魏國公夫人聲音疲倦。

  那一個方才在正房揮斥方遒,信手指點闔府上下,沉著冷靜若頂樑柱的老者,終於露出了疲態。

  她不是不猶疑的。

  魏國公確實曾在失蹤半年後,帶著苗疆某部落首領腦袋,率領著部下大勝而歸。

  但當時的魏國公正值壯年,方才三十一歲。

  今年的魏國公已七十有三。

  謀逆,亦並非小罪。

  昭仁帝雖不若先帝般多疑輕信——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但最是難測帝王心,誰知道此番昭仁帝會不會心生動搖。

  只是所有人都可以亂,但她絕不可以。

  她必須穩住。

  「今天一早上都沒休息好,扶我進房歪一歪吧。」魏國公夫人休息了片刻,正欲讓姚黃攙扶她進屋。

  門被轟然推開。

  魏清軒身著墨黑色短打,佩著一個利落的雲錦腰帶,抱著一把寒鐵長劍,望著魏國公夫人道:「祖母,我也要去邊疆。」

  未等魏國公夫人回答,他已一字一頓沉著開口道:「祖母,我知道事情並不如您說的那樣簡單。您把我留在府里,根本不是讓我巡邏,你是故意讓那些侍衛監視保護著我這府里唯一的男丁。你怕有個萬一後,府里會斷了後。」

  魏國公夫人剛欲說話,聞言又沉默。

  「但祖母……」清瘦的少年如青松般立著。背後正午清透陽光籠著他,讓他身形恍惚間竟有了成年人的堅毅沉穩,「但祖父和您,父親與母親把我撫養長大,教會我一身武藝,將忠孝無畏刻入骨血,不是讓我在關鍵時刻當縮頭烏龜的。」

  「祖母,我要去邊疆救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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