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五章 絕望終將被希望擊敗


  蔣明嬌未打算多做解釋,亦不需得到眾人的認可與褒獎。在平靜地說完那段話後,她便緩緩蹲下身,將白布蓋在胡人的頭上,給了他一個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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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朝著廢墟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兒是救災隊預備挖掘救人的下一處。

  龐大無垠的雜亂廢墟上,她踩著廢磚瓦礫石頭一路前行,背影雪白堅定單薄。

  不少人望著這一幕,忽然腦海里出現一句話。

  ——「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女神醫身形雖然瘦削,卻擁有著一個若莊周筆下若鯤鵬般,遨遊九萬里的廣闊浩然的長天。

  淡然堅定又寵辱不驚。

  是無人能及的獨特。

  ……

  幽藍的遠方天穹呼嘯起一陣風,帶著浸泡著雨氣的潮濕,捲來一直被眾人忽略的背景音。

  「二寶,別怕爹爹來救你了。」

  「二寶,爹爹知道那角落裡頭黑,可是你不能哭。哭了就不是爹爹的乖女兒了。」

  「二寶,你娘親在炕裡頭藏了干饢,還有一些乾糧面,你餓了記得多找找啊。」

  ……

  在寂靜空氣映襯下,這聲音愈發空寂悲涼,令聽見的人無不心頭髮酸。

  正有幾人想上前去勸男人省省力氣。

  嘩啦啦——

  一陣沙石碎響響起,中年男人動作頓了一下。

  「汪汪汪——」

  好幾隻大狗狂奔而來,哈著舌頭站在男人身旁,朝著廢墟里大叫了起來。

  眾人尚且茫然地呆立原地,不敢相信心中猜測。

  蔣明嬌已神色凜然,大步邁向男人,將手中水壺遞給了嘴皮已乾涸得發白的男人。

  「喝口水。你已經在脫水邊緣了。」

  見男人呆呆拿著水壺,不知道喝水,還想繼續拿鏟子挖著廢墟,蔣明嬌聲音嚴厲喝道:「喝水!你不會想當著你九死一生,才被挖出來的女兒的面,缺水暈倒而死的。」

  或許是『女兒』二字觸動了男人,他如腦袋挨了一棒子,渾身猛然一震,喃喃著道「我要活著見二寶,對活著見二寶。」然後顫抖著雙手抓緊水壺,咕嚕嚕地大口灌著水。

  好在蔣明嬌特意只給了半壺水,否則以他不知飽餓吞水的架勢,能把自己活活撐死。

  蔣明嬌再不看男人一眼,利落抓起一把鐵鏟,在男人挖出一個口的廢墟上,繼續深入地往下挖。

  ——快挖到倖存者時,怕利器傷到倖存者們,鐵鍬通常會被換成鐵鏟。

  身旁一暗。

  是阮靖晟跟了過來,也拿著一把小鐵鏟,並肩跪在蔣明嬌身旁,也小心翼翼地挖了起來。

  蔣明嬌扭頭望著他。

  在他漆黑幽深的目光里,她看到了灼熱真摯純真的信任,和全然將身心託付的支持。

  蔣明嬌心下一顫,讀懂了他的意思。

  ——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始終支持著你,哪怕被全世界反對,哪怕與全世界為敵。

  她握了握阮靖晟的手,加快了挖掘的力道。

  ——正因不能令你的信任與支持落空,我才要不斷鞭策自己,成為更好的人。

  我們,本是世間最合配的。

  在二人小心又迅速的挖掘中,三條犬圍著廢墟被挖出的小口,來回警惕地轉著圈,吠叫聲越來越響亮。

  ……

  哪怕再不敢相信,眾人這時也明白髮生了什麼。

  還活著!

  那男人挖了十七天的女兒,還活著。

  不等任何人招呼,方才『絕望摔東西,說不幹了』的中年男人,連眼淚都顧不得抹一下,扭頭抓起鐵鍬和擔架,就飛快地沖了過來。

  「快讓開讓開,我個子高力氣大,比驢還好使喚,快給我讓個位置,我來幫忙了。」

  其餘人被這響亮一嗓子驚醒了,亦爭先恐後地抓起鍬鏟藥品,朝中年男人沖了過去。

  「我我我、我也能搬。」

  「我是個泥瓦匠,我知道房子結構。」

  「我是個木匠,我帶著鋸子呢,我可以來鋸房梁。」的力氣也不小。」

  「都別忘了黑布,把孩子的眼睛蒙上。孩子還小呢,那眼睛可不能這麼廢了。」

  「快快快,剛才的擔架呢?」

  ……

  分明絕望麻木頹廢的一群人,為了一個小生命的可能,頃刻又如被希望注入了滿腔力量。

  一瞬埋頭挖著女兒的男人身旁,圍滿了過來幫忙的人。

  「挖到了!」

  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

  只見廢墟里被挖出一個坑,露出了一個類似灶台的地方,一個穿著桃紅色襦裙的小女孩,懷裡抱著一隻半大的小狗,正蜷縮成一團睡著著。

  望著孩子緊閉的雙眼,中年男人心臟都仿佛一瞬停了:「二寶睜開眼,看一看爹爹。」

  「二寶……」

  「二寶……」

  「是爹爹……」

  眾人都緊張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小女孩,等著小女孩的代表著希望的應答。

  一息無聲。

  二息無聲。

  三息無聲。

  ……

  自嘲的一笑,許多人緊張的面龐已換成了頹唐。

  就知道的。

  「人沒事。」蔣明嬌鬆開小女孩的手腕,清冽開口打破了寂靜:「除了有些虛弱需要休息外,人非常健康。」

  下一瞬似乎是被吵醒了,眼睛上被蒙著黑布小女孩,伸手想把黑布扯掉,虛弱地嫩聲嫩氣。

  「……爹爹?」

  只一聲如同聖音。

  ……

  嚎啕地哇地一聲,中年男人要將這十幾天的害怕痛苦堅持難過,全通過嘶喊與哭泣發泄出來似的,震天動地地大哭起來。

  「二寶還活著!」

  「我挖到了!」

  「爹娘,秀娟,我挖到咱們的二寶了。」

  「我不是一個人在這世上了。」

  ……

  其餘人聽得紅了眼睛,顧不得袖子上滿是沙土,草草地用袖子抹著眼睛。

  「都怪今兒個的風兒太大了,迷了人眼。」

  「哇——」

  一道更響亮的哭聲緊接著響起。

  「還活著。」

  「十幾天了,還有人能活著。三狗蛋,你一定也還活著。等著等著,哥哥一定會找到你的。哥哥之前是太怕太絕望了,你等著現在我就去找你。」

  「哥哥一定能找到你的。」

  ……

  然後他連摔了三四跤,七手八腳跌跌撞撞地跑了。

  眾人這才發現,這個嚎啕大哭的人,竟是帳篷里嘲諷中年男人愚蠢,的年輕男人。

  什麼對愚蠢行為的冷嘲熱諷。

  什麼堅定毫無希望。

  什麼更正確的選擇。

  不過都是太久的絕望與壓抑下的自我麻木洗腦。

  終將被希望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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