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三章 他們為自己被救而嚎啕大


  『這,就是你與女神醫的雲泥之別。』

  這句話雖只出於一個年輕女孩之口,卻一時仿佛來自雲端的神祇的冰冷審判。

  高高在上。

  字鋒銳利。

  淡漠公平。

  天性高傲剛愎自用的人,往往內心都深藏著自卑。

  閻洪河便是如此。

  他天性高傲最是瞧不起女人,卻接連再三地被女神醫打敗。這極大挫敗了他的自信心,令他有了堪稱歇斯底里的夢魘。

  若平時無人提起,他還可以不著痕跡地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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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道高高在上的審判,卻撕破了他最後一層遮羞布。

  他渾身的血一瞬涌到了頭頂,理智被洶湧憤怒暴戾衝垮。

  被暴怒本能的驅使,他下意識舉起手中的鋒利的刀,狠狠朝著鄒溪劈砍而去。

  砍斷她。

  砍斷這大逆不道的人。

  砍斷這一張羞辱他的嘴。

  「鄒溪——」

  「鄒姑娘——」

  「鄒妹妹——」

  ……

  周圍數道驚呼聲響起。

  病人們皆著急地上前,想要拉過鄒溪躲過屠刀。

  但閻洪河的刀太快。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刀,以猝不及防無所可擋的勢頭,劈到了鄒溪的頭上。

  鄒溪勇敢閉上了眼。

  下一瞬——

  眾人卻未聽見意料中的驚呼,下意識睜開眼一看。

  閻洪河握著刀的有力大掌,被一雙白皙的手握住了。

  是女神醫。

  與那素來拿刀拿槍的粗糙大掌比,女神醫那一雙素白的手堪稱脆弱如藝術品,仿佛隨意一折便能斷裂。

  但閻洪河的刀卻無法再進一寸。

  所有人目睹這一幕,都驚得呆愣在了原地。

  實在是太震撼了。

  剛與柔。

  暴戾與溫和。

  表面力量懸殊的對比,令這一場交鋒有著堪稱滑稽的戲劇性。

  ——柔能克剛。

  眾人無比深刻地理解到這一個詞。

  收起嘶嘶吐舌頭的九色蠱,蔣明嬌聲音淡淡地似笑非笑道:「閻將軍,對毫無兵刃的平民動手,似乎有失風範吧?」

  閻洪河脖子上青筋暴起,說不出一句話。

  「作為食朝廷俸祿,拿大周配發的刀槍,職責是戍守大周邊疆的將士。」蔣明嬌面龐從容含笑,將手輕輕地一折,「這由百姓賦稅鑄造起的刀槍,還是永遠不要對大周朝平民舉起得好。」

  「閻將軍您說呢?」

  哐當——

  閻洪河手裡的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閻洪河瞪得眼珠都要出來了,卻仍舊一個字都說不出。

  方才手腕上一癢後,他渾身上下從舌頭到腳尖,都毫無直覺地徹底僵住了。

  通體毛骨悚然地膽寒中,他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

  ——他又落入女神醫之手,成為了她的俎上肉。

  被這一幕震撼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無人敢發出一丁點聲響。

  忽然。

  咕嚕嚕——

  咕嚕嚕——

  咕嚕嚕——

  在迎著初升日光狹窄街道盡頭,遙遙傳來數道馬車聲,打破了難捱的寂靜。

  眾人緩緩循聲看去,只見四五輛平頂青幔大馬車,自墨黑煤石道路盡頭而來。

  行到眾人身旁時,車簾被掀起一角,露出車內情形。

  五六個渾身裹著口罩面巾的病人,或坐或躺地脆弱歪在車裡。

  鄒溪只短促瞥了一眼,立即失聲撲上去叫道:「娘——」

  其餘病人們亦都七嘴八舌叫了起來。

  「娘——」

  「爹——」

  「小狗子——」

  「二叔二叔,你怎麼了?」

  「三姨,你還好吧——」

  ……

  馬車在眾人注視下,緩緩駛入了救助站大開的大門。

  病人們還想跟著馬車跑進去,卻被門口的侍衛擋住了。

  蔣明嬌聲音輕柔地勸阻道:「那一批剛轉移來的病人病情太過嚴重,暫時只能被隔離在救助站最深處治療。任何人若離得太近,都會有再傳染的風險。還請諸位配合我們的工作。」

  她的聲音溫和淡然,卻甫一開口便令哭得歇斯底里的激動病人們,都聽話地停了下來。

  她的威信可見一斑。

  看到那幾輛馬車駛入救助站內,以鄒溪為首的病人們都再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臉嚎啕大哭。

  卻不是苦澀地哭。

  而是救贖與余幸。

  在閻洪河救助站日子堪稱地獄,每一天都有人被抬出去,每一天一睜眼,他們身邊或許就會有人失去呼吸,每一天睡前他們都在擔心自己有沒有明天……

  他們想過逃跑,卻被士兵用刀槍阻止了。有反抗激烈的人,甚至會被士兵直接捅死。

  望著那胸腔中槍,吐血歪在地上死亡的屍體,與士兵們堪稱冷血的嘲笑,他們那一刻的心如墮入冰窖般寒得徹骨——

  他們打從心底認識到一點——

  這群人在盼望著他們死。

  他們無路可逃。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他們日日被籠罩在閻王陰影里。

  但明明不該是這樣的——他們只是想好好看病,好好活著而已。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

  還好有女神醫,把他們從地獄裡拉了出來,給了他們自由的身體,給了他們生的希望……

  還好……

  他們因慶幸與救贖而嚎啕大哭。

  ……

  「因一直在居住點治療病人,沒有足夠人手探查甘州城。我事先並不知道閻將軍救助站的事。」

  蔣明嬌朝百姓們鞠了一躬,歉意地解釋道:「待從鄒溪姑娘口中,得知救助站出現疫情後,我便著手開始控制治療疫情了。」

  「儘管中途遇上了一些困難,但這一場救助終究是成功了。」

  「他們皆是自閻將軍救助站轉移而出的病人。鄒溪姑娘這一批是病情稍輕,已經被治癒了的。剛剛運進去的這一批,是病情稍重還需要隔離治療的。」

  「這一趟馬車的到來標誌著,救助站里所有倖存的病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她聲音低低地一頓。

  「但非常抱歉與遺憾,因為事情拖得實在太久,救助站里已有了一批死者。我會好好將他們安葬,並安撫他們的家人的。」

  「此舉並非替閻將軍贖罪,只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她的話雖簡短,卻將事情交代得清楚。

  得知閻洪河救助站故意養出了疫情。她不懼萬難將病人轉移到自己救助站治療。

  眾人聽完皆心情複雜。

  閻洪河捅出了大簍子,卻毫無廉恥之心。

  女神醫在替他彌補,卻還對生命飽含歉意與敬畏。

  二人人格差距實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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