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鍾瑜和付久珩二人行到了夜間,終於看著了村落。
鍾瑜向來謹慎,便提議獨自先去看看,畢竟那群殺手並不知曉她也在世子隊伍中,看見她的人只有梁三公子一個,而他現下即便是還活著,也定是清醒不過來的。
若是這村子裡有埋伏,自己正好先行去探一探路。
於是她先行進了村,過了好一會兒,確定了安全才出來與付久珩匯合。
看來京中果然還不知世子還活著,現下也沒有追擊人馬在此埋伏。
兩人進了村,只道是在山林里被野獸攻擊了,用著身上的首飾換了間乾淨的屋子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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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餐露宿了三日,這是頭一晚住進了乾淨溫暖的室內,兩人此時已然換下了染血的衣衫,各自穿上了農戶的衣裳。
衣裳是由粗糙的麻布製成的,穿在身上自然不如棉製的舒適,鍾瑜照著院子裡的水缸將凌亂的頭髮理了整齊,回身進屋,便見同樣穿著粗布衣裳的付久珩,手裡執著之前的衣衫,正要出門去將它們燒了。
付久珩生的高大,農戶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微微有些小,不過靠著天生的好相貌,這一身灰藍色的粗布穿在他身上,也帶了股自然的清秀。
鍾瑜不由有些嫉妒,這真是氣質的問題,有些人即便沒了錦衣華服,依舊是一身渾然天成的貴氣。
付久珩見她盯著自己瞧,一臉的不滿意,伸手拉了下衣角,問道:「不好看?」
鍾瑜哼著道:「你一個大男人,還在逃難的路上,還問好不好看這樣的話,這麼在乎容貌?」
付久珩不以為然,笑道:「這不是怕失了你的歡心嗎。」
鍾瑜瞪了他一眼,道:「誰說我喜歡你的臉了?」
「哦,那你喜歡我什麼?」
鍾瑜放棄了和這個愈發無賴的人理論,伸手從他手中取過衣衫,在上面挑了處乾淨的地方,道:「雖說這村里沒有埋伏,卻也不知之後是否會有追兵路過,你將這塊布料撕下來蒙在面上吧。」
付久珩是鍾瑜帶著進村的,因著傍晚天色昏暗,二人又行的極快,一路上也沒見著什麼人。
不過現下住在農戶家裡,難免可能會與農戶中的人照面。
讓他蒙著面,一是擔心他的行蹤暴露,二也是他的顏容過盛,在京中多少貴家公子小姐也是目不轉睛,如今在農戶中,未免太過招搖了。
付久珩從善如流的照做,用布料覆了面。
「穿慣了綾羅綢緞,這粗布衣料世子可還習慣?」
付久珩將面巾系好了,看了她一眼,道:「確是並不十分舒適,不過我並不是你以為的那般吃不得苦的。」
房門上響起了叩門聲,是農戶家的大姐。
鍾瑜回身去開了門,大姐十分熱情,送了好些自家的吃食進來,抬頭瞧見付久珩面上蒙著布,朝著鍾瑜笑道:「娘子,這便是你家夫君呀,怎的進了屋裡也還帶著面巾,不熱嗎?」
鍾瑜接過大姐遞過來的碗,看了一眼床邊低頭坐著的付久珩,抿嘴一笑,心下一轉,道:「哦,他身子不好,聞了花香便要起疹子,如今正是春季,這一路至此,他便長了滿臉的紅疹,加上本來面容醜陋,瞧著更是駭人,怕驚著大姐,是以不敢摘下來。」
那大姐哦了一聲,目光落在那身姿高大挺拔的公子身上,那一雙眼好看的不像話,心下暗裡覺得惋惜,白瞎了這一雙那麼漂亮的眼睛了。
鍾瑜笑著送走了大姐,剛一回身,便見她口中「醜陋」的男子抱臂立在她身前,面上的布已然摘了下來,正低下頭,挨近了她,眯著眼道:「面容醜陋?
滿面紅疹?」
她嘿嘿的笑著,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道:「我這可是為了幫你隱藏身份,可不要不識好人心哦。」
付久珩斜眼瞧著她狡黠的笑容,滿面的不相信,伸手在她面頰上懲罰的捏了下。
手下的觸感已然不復幾日前的豐滿,她跟著他,先是絕食,這幾日又吃不上什么正經飯,如今已然瘦了一圈了。
鍾瑜本想還手去捏他,卻見他怔怔的望著自己,不由疑惑道:「怎麼了?」
付久珩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麼,吃飯吧。」
農戶里食的都是些粗茶淡飯,只是鍾瑜已經好些天沒好好吃一頓飯,便是飯菜沒那麼精緻,也吃的津津有味的。
反觀付久珩便不一樣了,常年金尊玉貴的養尊處優,使得他對這些尋常農家的食物並不習慣,雖是也在優雅的進食,但顯然並不是很喜歡。
兩人吃完了飯,鍾瑜把碗給大姐送了回去,肚子裡暖暖的,回身便往坑上一仰,倒在了上面。
付久珩看著她呈「大」字形不甚雅觀的姿勢,微微皺了眉,伸手推了她一下,道:「剛吃完便躺下,小心積食。」
火坑暖暖的,鍾瑜躺著半點也不想動,隨口道:「誰讓你非要和我擠在一個房間了,看不慣你自己住呀。
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好好睡一覺,非得扮什麼夫妻呀,真是。」
兩人初尋到村莊時,鍾瑜本想說是兄妹,然而付久珩一再堅持二人同室更好照應,硬是說服了她和大姐說兩人是夫妻,於是大姐只給二人安排了一間房。
「如今是否有追兵尚且不知,你我二人同室也好照應。」
這當然是有理,不然鍾瑜也不會答應假扮夫妻。
好在農家的火坑相較於床榻要寬敞很多,兩人在上面打滾都夠了,何況之前也不是沒一起住過,鍾瑜便也沒再拘這個小節。
「你的內力恢復了嗎?」
「嗯,昨日便已差不多盡數恢復了。
可惜右肩有傷,否則我們便行了官道也無妨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會兒,付久珩已然行動自如,晚間換藥時賴著還要鍾瑜幫忙,她自然不肯上當。
付久珩自行換好了藥,伴隨著滿室清苦的草藥香,兩人便上坑各自進了被窩。
許是著實太累,明明天才剛黑,但她挨上枕頭便沉沉的睡了過去。
因而半夜裡她醒來時,翻來覆去的便再也睡不著了。
翻了會兒,她索性睜了眼,打量起了這間屋子來。
這裡實算不上多好的房子,然而鍾瑜卻有些羨慕大姐一家恬靜祥和的生活,也許有一天她能離了京城了,便也能有這麼一個房子,一塊地,或者她也可以找些小生意做,比如在鎮上開個小飯館之類的。
鍾瑜一邊暢想著,一邊四處打量,最後,目光落到了邊上靜臥著的男子面上。
付久珩還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他出身世家,一舉一動皆是極為高雅得體,鍾瑜瞧著他端正的睡姿,便生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只是還沒動手,她便聽著了極輕的一聲,似乎在呢喃呼喚著什麼。
借著窗外透過來的月色,鍾瑜細細端詳起他的模樣,付久珩英挺的眉毛蹙在了一起,面上是難得一見的哀傷,好似是丟了什麼珍愛之物,隱隱的透出一股悲悽之感。
鍾瑜靜靜的看著,沒想到天之驕子的他,竟也會有這般難過的時候。
他是夢見了什麼呢?
沒等鍾瑜想通,俊秀的公子已然緩緩睜開了雙目,沉靜的凝望著面前漆黑的夜色,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夢境之中,沉默著不發一語。
許久,那濃的化不開的悲傷漸漸淡去,鍾瑜本想問他究竟夢見了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問不出了。
付久珩在她的眼中,是權傾天下的付氏獨子,是高高在上金尊玉貴的皇親國戚,是說一不二的南安王世子。
是什麼,能讓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如此痛苦傷心呢?
白日裡,他曾說他不是吃不得苦的嬌貴公子,這其實也並不是虛言,這一路上風餐露宿,他不曾有過一句怨言,他確是養在金玉堆中長大,但卻從不是個尋常富貴人家養出的金子包著的紙娃娃。
手上一暖,是付久珩握住了她置在被緣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向來總是退避的她,這一次沒有掙開那隻滿是汗意的手掌。
他並沒有偏頭來看她,仍是保持著夢醒時的姿勢,靜靜的凝望著黑暗中的虛空,用極輕的聲音道:「我夢見我母親了。」
南安王妃……相較於她雄才大略的夫君和相貌絕塵的兒子,她的名氣要小的許多。
鍾瑜並不曾聽過有關她的什麼事跡,只知道南安王只有過這麼一個正妻,在她去世多年後也不曾續弦。
不過能嫁給一方霸主,又能生出這般出色的兒子,想來定是個奇女子。
鍾瑜心下微動,反手輕輕握了他的,溫聲道:「王妃她一定是個溫柔又美麗的女子吧。」
身畔的人許久也沒有動響,他垂著雙目,嘴邊帶著抹苦澀,最後朝她望過來,那一眼,仿若含了千金之重。
「鍾瑜,你不能也離開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夜色籠罩下的人帶了幾分脆弱,拒絕的話她便如何也說不出了,最後只好沉默著不去回答。
他卻不肯罷休,追著問道:「你便是半點也不曾喜歡過我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鍾瑜偏過頭去,不忍再看他難過的模樣。
她的心若真的是石頭做的該有多好,從此不必再為這些情絲苦惱,便是真的自由自在了。
咽下喉間的苦澀,鍾瑜儘量平靜的道:「……世子,我不是不喜歡你,我……我不敢喜歡你。」
明明守好了一顆心,可不知為何,眼中仍是泛起了熱意。
「我希望過寧靜祥和的日子,和我的家人們一起,平淡而又充實。
你的身邊……不是我的歸處,那麼喜歡你便只會是痛苦。
於你,喜歡一個女子,不過是帶到身邊來這樣簡單的事,可於我,喜歡世子,便代表著一生都要陷在權利的旋渦中,靠著爭和搶過活。
邁向你身邊的這條路,滿是荊棘,我……沒有這個膽量。
太累了……阿珩,太累了,你能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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