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幾人走下樓梯,下面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地牢的二層,是許許多多的刑具,有的上面還沾著凝結了的暗紅,空氣中隱隱飄著血腥的氣息。
許是付久珩之前交待了,這一層現下空蕩蕩的並無人受刑,只有幾個守衛立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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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瑜只看了一眼,便皺著眉低下了頭,忍著喉間的不適,快步的跟著付久珩下到了三層。
三層是一片很空闊的空間,盡頭處有幾個看著有千斤之重的大門,付久珩帶著她走到了其中一個的面前,上前開了鎖。
韓玄彰朝著鍾瑜道:「雖說梁暉現下身負重傷,本也行動不便,不過世子仍是憂心你的安危,已然著人在今早的飲食中下了藥,現下里他渾身無力。
不過雖是如此,小姐還是莫要離近,以防有什麼不測。」
鍾瑜道:「多謝韓師爺提醒。
不過,有一事我有些不明白,他既是本也時日無多了,為何被擒後不曾自盡呢?」
活著,還要多受許多苦楚,既是都要死,為什麼要留著性命遭這份罪呢?
韓玄彰道:「梁三公子確實如小姐所言,被擒之時便意欲自盡,只是當時的將領早領了王爺的旨意,當場告知他,若是自盡便將救下他的村民盡數殺死,梁三公子這才放棄了這個念頭。」
怪不得……不過這個南安王,略顯的有些不擇手段,村民們並不識得梁暉的身份,只是出於好心救下他,卻要無辜受累。
再一想,這可能也只是個計策而已,若是梁三公子當真死了,殺那些村民也沒什麼用。
這般想著,鍾瑜問道:「世子說梁三公子軟硬不吃,那你們沒想過用那些村民再威脅他說出那軍隊的信息?」
韓玄彰微笑,見著門鎖已然打開,伸手有禮的擺了個「請」,答道:「梁暉受了這許多苦都不曾開口,要讓他說出軍隊的信息,只怕這些村民的份量還不夠。」
付久珩將鑰匙收了好,回身引了鍾瑜一同入內。
這間屋子雖是處在地牢底層,然而布置卻還算完整,床榻,桌椅,邊上還有個木架子,上面擺了許多藥瓶和繃帶一類的物件。
屋子的門邊和床邊,各有一個守衛,桌前還立著一個老者,瞧著模樣是個醫者。
床榻上一動不動躺著的便是梁暉了,他已然瘦得皮包骨,置在被外的手上每一個關節處都有淤青,顯然之前有受過刑,整張面上泛著死氣,氣息微弱,蒼白的不似活人。
他聞聲微睜了雙目,卻不曾朝門邊看來,眼中只是一潭死水,仿佛對人世沒了一絲絲眷戀。
守衛和醫者朝著付久珩和韓玄彰行過了禮,付久珩朝著床上之人道:「梁暉,有人要見你。」
梁暉目光呆滯著,半點反應也沒有。
鍾瑜看著已然一隻腳邁進了棺材的梁三公子,嘆了一聲,道:「梁三公子,好久不見。」
死水一般的眼瞳因著這一聲微微有了焦距,他極緩慢的轉過了頭,看向了門邊立著的幾人,先是看了一眼鍾瑜,隨後看向了付久珩。
他極輕的笑了一聲,勉強虛弱著道:「世子,看來你當真走投無路了,竟連個不相干的小女子都請過來當說客了。
也不曾想,我有今日,便是拜她所賜,我只恨不得殺了她才好,又怎會聽她所言。」
付久珩並不動怒,淡然的回道:「她當日射了你兩箭,不過是為了自保。
就如同你和她無怨無仇,可你當時依然得下手殺她一般。
這個道理聰慧如你,怎會不明白,何況後來她還放了你一馬,饒過了你的性命。
你沒理由恨她,也並不恨她。」
「即便如此,可她是你的女人……和你們付家有關的人,我都恨。」
付久珩正欲再言,鍾瑜卻拉了拉他,道:「我想和梁三公子單獨待一會兒。」
他如何能放心留她一人,當下道:「不可。」
鍾瑜懇切的望向他,小聲道:「你在這,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的,我豈不是白來了?
也白白被一層和二層的那些東西驚了一場。」
付久珩猶豫半晌,看了看床上的人虛弱蒼白的模樣,這才道:「好吧,你定要照顧好自己,莫要掉以輕心。」
鍾瑜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邊上的醫者和她交待了幾句,付久珩手一抬,便帶了韓玄彰和其他幾人出去。
室內安靜了下來。
鍾瑜彎下身子抱起一隻木凳,到床邊兩步距離處放了下,隨後坐了下來。
「鍾瑜,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鍾瑜微笑,望著他的目光恬靜而坦然,道:「世子說的對,你不恨我的,也不想殺我。
要說脅持我做人質,倒還有幾分可能,不過依你現下這樣子,只怕也難。」
她初進來時,梁三公子聽聞她的聲音,不過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若他當真如他自己所言,怨恨她射了他那幾箭,這一眼應是包含著惡狠的恨意才對。
梁暉未再言語,靜默的躺著,緩緩合上了雙目。
鍾瑜道:「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梁暉不為所動,仿佛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聽不到任何話語,也沒有任何反應。
「你就不想知道,我明明和宋元京在一起,怎麼轉眼便跟在了世子身邊?
宋元京是你的好友,你就不關心他嗎?」
聽得此言,梁暉終是慢慢睜開了雙眼,宛若死水般沒有生氣的眼睛看著鍾瑜,依舊一言不發。
「這件事說來話長,說來確是我對不起小宋公子。
我是半路被認回鍾家的,你也知道,可與你不同,你是男子,可以靠著自己在外行走。
中了舉,又有戰功,在外幫了家裡掙得了臉面,梁大人看中你的才能,雖不說是出自真心,但待你總歸是不薄。
可我……」
鍾瑜極淡的笑了下,苦澀的道:「我不過是個妾室生的女兒,鍾將軍連長在自己身邊的鐘紫茜都不甚在意,何況是在外面生活了十幾年的我。
而我的親娘,施姨娘,她滿心的名利富貴,面對自己『害死』的女兒突然復活了的這件事,她可生不出多少愛憐來。
所以,我就想著,找一個可靠的人,不求他多愛我,只求他為人正直,能善待於我,讓我離了鍾家從此過上安穩而平凡的生活便好。」
身世飄搖的女子,這一抹小小的願望,並沒有過錯。
梁暉出神的望著虛空,這一番話令他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時他的母親生了重病,他寒窗苦讀十年,卻不得不放棄了考舉和習武,轉而去渡口幫人做活,每日早出晚歸,可依舊湊不夠治病的錢。
走投無路之時,人便也要不得臉面了,於是他厚著臉皮上了梁家認親,這是他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
梁家的主母不僅未許他進門,還讓人放了狗攆他出去。
他被推搡著趴在地上,雨後的路上滿是泥土,他的嘴裡和身上都是,而唯一的一條褲子,也被狗撕咬破破了。
他還記得,當時,他的父親梁大人就立在一邊看著,滿臉笑意的為妻子順著氣,嘴裡哄著她,說不相干的人不配惹她生氣。
可他是那麼傻,他還想著也許父親能念一點舊情,給母親一些看病的銀錢,便盡了全力赴上去求他。
後來可想而知,他被他的親生父親一腳踹倒在地,隨後被小廝丟出了梁府。
那時的他,也和鍾瑜一樣,想著有誰能救救他,將他從這逆境之中帶出來。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梁暉眨了下乾澀的雙目,道:「所以你看中了元京。」
「是,小宋公子真是極好的人,我當時是真心要嫁予他的,只是……命運弄人。
不過這樣也好,我愧對於他,小宋公子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女子,將來他一定會娶一個與他真心相愛的,善良美好的女子。」
梁暉看著鍾瑜,道:「當時你們的婚事為人所阻,說的便是世子吧。」
鍾瑜點了點頭。
梁暉一直沒有表情的面容浮上了一縷淡淡的憂傷,他似乎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出神的道:「其實你不必自責,不怪你的,不怪你……你只要好好的,於他而言,便夠了。」
他怔怔的模樣,與其是在說宋元京,更像是在說他自己。
鍾瑜蹙眉看著他奇怪的神情,有些不解,許久後方道:「元京在他人的眼裡,雖是個有些憨直之人,可他的心性,比誰都開闊,我相信一定有他的緣分在等著他。」
也許是聊到了宋元京,也許是鍾瑜講述在鍾府的艱辛令他生了共情之心,兩人之前的氣氛不再劍拔弩張,梁暉仔細的瞧了鍾瑜一會兒,終於問出了心底的疑問:「你當時為什麼沒殺了我?」
鍾瑜坦誠道:「下不去手,你之前幫了我那麼多次,我雖與你不熟,可心下一直覺著你是個熱心善良之人。
加上你當時受的傷不輕,於我們逃亡應也是無礙,便想留你一條生路。」
梁暉咽下喉間湧上的鮮血,面上依舊是一副淡漠,又道:「你把知道的都說了,還拿什麼來讓我說出你要的東西?」
鍾瑜敏銳的發覺了他的動作,想到醫者出去前和她交待過他的傷勢,她起身走到放藥的木架子前,按著之前醫者當時說的,找到了一個小白瓶,倒了一顆黑色的藥丸出來,回身遞到了梁暉的口邊。
梁暉病了這麼久,對這個小藥丸也熟悉了,看也未看,便吞了下去。
不一會兒,藥起了效用,五臟六腑間的疼痛漸漸平息了。
鍾瑜坐回了小木凳上,微笑著道:「我知道的,可遠比你以為的多。」
梁暉眼中一片虛無,似是服了藥有些累了,面帶疲憊的望向一邊,不欲再言。
「你曾和我提到,你有一個愛人。
若是我猜的沒錯,這個人便是貞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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