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梁暉一瞬間仿若雷霹,一雙灰暗的眼瞳愕然的睜著,震驚而呆滯的望向了鍾瑜。
暗無天日的地牢里燭光昏暗,女子淺笑著的姣好面容在搖曳的火光中忽隱忽現,梁暉怔怔的望著她,想在那張面容上看出一絲猶疑的破綻來,可美麗的女子只是不急不慢的淺笑回望著他,面上只有自信和從容,。
許久,梁暉緩慢的調轉回了目光,道:「你是如何知曉的?」
「你曾和我提過,與所愛之人不能相守。
這句話我當時聽過便拋到了腦後,可近來細想,卻覺著越想越奇怪,究竟是什么女子,依你梁三公子如今的地位,依然可望而不可求?
再者,青州途中遇刺,你反覆強調對付氏的怨恨,你這恨意來的不明緣由,我左思右想,付氏並不曾虧待梁家,也不曾虧待你,那麼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恨付氏,寧願犧牲梁家上上下下百餘口人的性命,也要殺死付氏唯一的後人。
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些迷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
鍾瑜停了下來,笑盈盈的看著他,道:「直到前幾日,我忽的想明白了,那時你中箭倒地,呢喃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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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梁三公子倒地不起,鍾瑜滿心驚懼,一邊憂心付久珩的傷勢,一邊還要顧忌著防備他有詐,雖是看到了他嘴型微動,極輕的聲音似乎說了什麼,可聽的並不甚清楚,也未來的及做深想。
直到這幾日,她細細琢磨起這位梁三公子前前後後所說的話,推論出梁三公子與付氏的仇怨,應是他們害死了梁三公子什麼重要的人。
彼時再回憶起當時他呢喃的聲調語音,結合著近些時日的分析推理,才終於慢慢拼湊出這幾聲呢喃細語的內容。
「貞兒。」
梁暉緩緩閉上了雙眼,僅僅是念出這兩個字,都叫他心中酸澀悽苦。
「我雖沒見過貞妃娘娘,不過聽過許多人提起她,都說她容貌傾城,是個極溫柔賢惠的女子。」
梁暉喉結微動,再次呼出這個名字,他的眼角已然帶了抹不易察覺的淚痕。
「貞兒,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是那個皇帝的妃子,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見了街邊風餐露宿的我,不顧隨行婢女嬤嬤的阻攔,將手上的銀錢都給了我這個叫花子般狼狽之人。
後來……我母親病故,我用那些銀錢葬了母親,剩下的便用來尋了個落腳的地方,平日裡幫人抄書賺些小錢,繼續讀書習武。
可是命運就是如此弄人,讓我又遇見了她,那時她一身又髒又亂,一問才知道,家裡要她嫁人,她不肯,從家中逃了出來。
我帶著她尋了客棧洗漱,換了新衣裳,她說與其嫁給家裡安排的人,寧願嫁給僅僅見過兩面的我。
我受寵若驚,她是那麼美,那麼溫柔,我怎配擁有這樣的女子?」
梁暉眼窩深陷,可是一雙眼睛卻閃著柔和的光芒,灰敗的臉色上也難得帶上了淺淺的笑意,繼續道:「可她不肯回家,還說此生從未出過京城,想去郊外看一看。
我擔心她的安全,便只帶著她在京中轉了幾天,然後……便遇上了她家中尋她的人,我挨了一通好打,而她也被帶了回去。」
梁暉嘴角上浮了一抹苦澀,微微的嘆了一聲,道:「只是這一別,再見之時我雖然有了功名,又被認回了梁家,家世和功名都有了,可她已然是貞妃娘娘了。
現下想想,如果早知她會困死在那座宮城之中,我當時便該不顧一切的帶她走,浪跡天崖,從此再不回來。」
怪不得他過往中查不到貞妃的痕跡,他與她相識之時還是個流民,也一共就見過兩次,自然無從查起。
不過雖然只有兩面,有時候愛上一個人,一瞬間便夠了。
造化弄人,貞妃雖然愛的是他,可卻不得不嫁給皇帝。
難怪剛才鍾瑜說起自己因著世子而和宋元京退婚一事之時,他頗為動容,連聲說了好多遍不怪她,原來是聯想到了當年的貞妃。
鍾瑜的眉宇間也染上了幾許哀傷,輕聲道:「我一直聽聞貞妃娘娘和陛下青梅竹馬,還以為是兩小無猜的戀人,卻沒想到,貞妃娘娘心中另有其人。」
梁暉不屑的笑了下,道:「青梅竹馬不假,可貞兒從來沒有愛過那個皇帝,嫁給他,也不過是家族和皇帝之間達成的契約,他們問都沒問過她的意見,便將她送進了宮中。」
「皇帝既奪走了你的愛人,你為何還要為他賣命?」
梁暉眼中悽然,嘲諷的笑了下,道:「貞兒成了他的妃子,她的家族也和他的帝位綁在一起,他的帝位若是不保,貞兒又如何能留得性命?
我怎麼忍心讓我的貞兒,那麼善良的女子,就這麼無辜枉死?
我沒有選擇,我只能幫那個皇帝。
犧牲梁家人的性命又如何,他們不過是一群泛著惡臭的禽獸,死了便死了,他們全家上下加到一起,連貞兒的一根腳趾都比不上。」
「私募死士一事,坊間一直有傳言是淑妃陷害於貞妃,而淑妃是付太后的人,下令賜死貞妃的也是太后,所以,你一心認定了付太后是害死她的兇手,才這麼恨付氏。」
彼時皇帝私募死士,因著自己宮中被安插了眼線,便借著來看望愛妃的幌子,每每到貞妃的倚蘭殿中與人密謀。
後來淑妃搜羅了證據揭發,種種跡象都指向了倚蘭殿,大義當前,貞妃站了出來領了這份罪,於是便被賜死了。
不過這只是鍾瑜聽說的版本。
「是,貞兒已經死了,白日裡微笑著的梁三公子,也只剩下了軀殼,我活著便只是為了復仇而已。」
所以他枉顧君令,擅自帶了手下的士兵在青州之行的途中截殺付久珩。
「其實我沒想到,你會和我說這麼多。」
一番往事陳述殆盡,梁暉的眼中已然只剩下淡然,他雲淡風輕的道:「許是我快死了,想將這段往事說給什麼人聽聽,你既猜到了我與貞兒的事,便說給你聽了也好。
何況這些事你知道了也無用,你現下已然知道了我有多恨付氏,想來心下也清楚,我是絕不可能將那支軍隊的事說與你聽的,令付氏如願的。」
鍾瑜思慮片刻,覺得還有幾個疑惑,於是問道:「貞妃娘娘是自願為皇帝頂替罪名的?」
梁暉搖搖頭,心如死灰的道:「無所謂了,她已然不在了,都無所謂了。」
「不,有所謂。
梁三公子,你是被仇恨沖錯了頭了,才會忽略了這內里許多的細節。
你想想,貞妃娘娘並不愛皇帝,她還有宮外為她牽掛著的你,為何會自願替他受死?
還是說這份罪名,並不是她自願認下,而是不得不認下的。」
梁暉黯然道:「她的家族在皇帝的手下做事,便是為了家人,她也是不得不認下的。」
「是了,那麼這內里便有古怪了,皇帝當時私募死士為何會選在倚蘭殿?
他選在那,自然一早猜的到,東窗事發後貞妃必定會面臨這個難題,隨後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得不挺身而出幫他擔下罪名。」
梁暉霍然大睜著雙眼,劇烈的喘息著,一陣氣血翻湧,嘴角已然見了血跡。
「你、你是說,貞兒的死……是他一早謀劃好的?」
鍾瑜目光如炬,凝視著他娓娓而道:「是不是謀劃好的,你且聽我說完,想來心中必有自己的判斷。
皇帝若要尋個密處商議大事,為何非是倚蘭殿不可,他說是自己宮中有暗線,可是倚蘭殿就沒有嗎?
付太后會這麼傻,連皇帝最寵愛的妃子身邊,都不安插個眼線?
再說他自己宮中的暗線,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不過是個伺候主子的宮人,尋個緣由賜死了會是難事?
他明明有百種千種解決問題的方法,可是簡單的快捷的他都不用,非要用在倚蘭殿密謀這個法子,其心,一是覺著倚蘭殿中的貞妃可信,在倚蘭殿相較於其他地方更安全許多,二便是覺著若有不測,也能有人以性命護他周全,令他全身而退。」
梁暉終是再禁受不住,猛的吐出一口鮮血,倒在了床榻之上。
他的腦中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有穿著嬪妃華服,凝著一張臉木然的受他叩拜的她,也有衣衫髒亂,卻帶著少女最純真的笑臉的她,這許多的回憶仿若織成了一張網,他陷在其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鍾瑜嚇壞了,她不過是想讓他看清皇帝的真面目,說的一番話也不過是推論,卻沒想到他反應如此之大,當下慌了神,連忙起身去尋那小白瓶子,又倒了一粒藥丸出來。
行到床邊餵了他吃下,好在這藥丸起效極快,很快,梁暉便又醒了過來。
他嘴角還帶著血跡,望著床帳靜靜的發了會兒呆,才有氣無力的道:「你和我說這麼多,不過就是想讓我將恨意轉到皇帝身上,繼而將他的軍隊信息交給你們。
鍾瑜,你真的很聰慧,又能言善辯,實話說,我險些便改變了主意。
只可惜你算錯了一點,那個皇帝雖是於政事上無能,不過他待貞兒,確是一番真心。
你別白費力氣了,我是不會讓付氏就這麼如意的。」
鍾瑜無奈的看向他,半點也不懊惱,反而十分平和:「我說的不過都是推論,靠的只是『合理』二字,並沒什麼證據,你不信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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