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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頌租的房子是個小戶型的loft公寓, 面積不大,但層高比普通房子高, 看起來能使用的空間就挺寬敞。
但跟泛海國際的幾個套房加衣帽間肯定沒法兒比。
剛回京城, 她房子還沒找好,只能跟喬頌將就著在這小loft里擠一擠,等新刊穩定下來, 她才有時間去看房。
姜予漾醒來後, 摁亮了屏幕,剛傍晚六點多。
她居然為了適應時差睡了這麼久。
撐著從手肘從沙發上起身, 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抱枕正好砸到了腿上。
沒開燈, 公寓內已經陷入了半明半暗的光線里, 窗外車流排成長龍, 匯聚成為一片金色汪洋, 正是京城最堵車的點。
手機里躺著一條喬頌發來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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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崽, 我得加班,你餓了就點外賣,Sorry, 冰箱裡已經沒吃的了......]
姜予漾就知道, 喬頌這職業慣常愛加班, 下班累到都不想翻身了, 哪兒來的精力自己做飯?
她簡單回了個:[好, 知道了,你忙吧。
]
之前她也不是沒來過她這公寓, 但每次都是跟一群朋友一起來的, 還能給喬頌點時間收拾下。
過去一年, 喬頌升了職,這房間的收拾工作就顯得格外無力。
晚風吹進來, 頭頂水晶吊燈的尾擺就搖搖晃晃的,溫暖的橘色燈光下,只能看見椅背上搭著的堆積成山的衣服,幾個快遞的大盒子還沒丟,給人一種無處下腳的感覺。
倒也不是髒,就是不會收拾造成的亂。
姜予漾對住所的整齊性要求挺高,嘆息著起身,先是將小山樣的衣服分類疊齊掛到衣櫃裡,然後把沒用的快遞盒拆了壓平,下樓採購的時候順便給丟進垃圾桶了。
冰箱她看過了,空空落落,還塞了幾盒過了保質期的酸奶。
可想而知,喬頌過去一年在京城的生活質量是多麼的不盡如人意。
晚上改了涼,紗裙下裸露在外的小腿被涼颼颼的空氣裹著。
姜予漾跟著地圖導航找到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對著手機的便利貼開始逐一採購。
超市光線偏慘澹的那種白,她皮膚本身就白,被光線一照,更是像泡了牛奶似的。
購物車裡已經被買的東西塞的滿滿當當的,姜予漾跟收銀員要了兩個袋子,一手提一個。
超市離喬頌的loft公寓不算遠,但就是東西太重,沒一會兒手臂就酸了。
她正準備在前面的路口放下袋子歇口氣,就看見不遠處從出來的男人。
沈弋剛從茶餐廳出來,跟對面的人握完手,襯衫被風吹的鼓動,領帶仍是周正的。
光是看了個側臉輪廓就能感知到他這人的魅力,劍眉星目,風度翩翩。
她在心裡暗暗吐槽了聲,這男人真是長了張就會禍害小姑娘的臉。
剛彎下腰,姜予漾吐出口氣,還是算了。
再忍一會兒也不是不能到家。
轉身要走時,手腕被一股溫熱的力道給捏住,她腳步虛浮,有點沒站穩,柔軟的背脊正正撞上了他硬實的胸膛。
「怎麼就喜歡往我懷裡撞啊?」
他語調散漫,落在人耳蝸里酥酥麻麻的。
沈弋身上就是談正經事兒時氣場強到在場人能鴉雀無聲,私下那點痞壞就只對她展現。
例如現在,他就用一句話就能激起她心頭的怒火。
姜予漾的腦子飛速運轉了下,下午的時間,他在接受喬頌訪談的時候,她就睡過去了。
所以是沈弋給她抱上樓的嗎?
!
這個想法一出,她的心跳都驟停了下。
怎麼喬頌不叫醒她?
想了想,肯定是沈弋不讓,他行動起來還沒人攔得住。
沈弋眼見著小姑娘兩條胳膊細嫩,拎著的兩個大袋子跟她的體型特別不搭。
他沒繼續使壞,薄薄的眼皮耷拉下,能看見根根分明的眼睫。
兩人正站在馬路口的路燈上,旁邊就是飛馳而過的車,沈弋一彎腰,喉結滑動,整個人在明亮的燈光中鍍上了一層光芒。
或許,從少年開始,他就是個自帶光芒的人,走到哪兒都招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手上的重量一下子沒了,姜予漾自然地活動了下酸疼的手指關節,發現那兩大包被他穩穩噹噹地接過去了。
沈弋往前走了幾步,才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回過頭,聲嗓沉靜:「愣著做什麼,不想回去了?」
姜予漾甩了甩胳膊,小跑了會兒,一下子就追逐上了他的背影。
不是因為她跑的快,而是沈弋故意放慢了腳步,在等她。
她體育成績一般都是剛剛卡標準的那種,大學體育里要測的八百米,每次跑完,她就生不如死,回去得到宿舍躺好幾天。
沈弋則不一樣,基本高中、大學什麼接力賽的最後一棒,都是他來擔責。
終點處,會有很多女生等著給他送水。
如同被人捧著的驕傲的小獅子。
兩人一前一後地這麼走著,這樣的場景在中學時代發生了不少次,暗戀的少女不能將愛戀宣之於口,只能跟隨他的影子通往學校的門口。
少年已經成長為男人,寬肩窄腰,有力的手臂提著什麼東西都像不費吹灰之力。
姜予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她皮膚嬌嫩,稍微磕哪兒碰哪兒就會留印子,這回也不例外,手上果然被袋子勒出了幾條紅痕。
沈弋記性好,來了一回喬頌的公寓就記住了路線和單元號。
電梯裡,兩人不得已再次處在單獨的密閉空間。
他瞥過去一眼,自如地發問:「晚上打算吃什麼?」
姜予漾後知後覺,應聲答說:「煮餃子。」
她買了一袋子速凍餃子,想到喬頌加班回來,還能給她煮上一鍋餃子當宵夜。
這位姑奶奶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只要跟喬頌合住一天,就不能由著她那麼隨意下去。
沈弋掀眸淡淡凝視著身前的電梯鏡子,小姑娘的髮絲帶著內扣的卷,稍微一撥弄,露出來的耳根通紅。
他開口,將事實擺在她面前:「你跟喬頌住的這地方不太方便,離你上班的地方遠。」
「嗯,之後再找房子。」
很簡短的對話,但沈弋能感知到姜予漾處處的防備,就如同她在自己身邊畫地為牢,看得到一層阻隔的屏障。
「叮」地一聲,電梯到了相應樓層。
沈弋先出去,在公寓門口等她拿鑰匙開門。
「放地上就行。」
她喉頭一哽,忽地不知道說什麼,「今晚謝謝了。」
跟一年前相比,她現在對他永遠都是客客氣氣,都稜角都收斂了,看起來認定他的存在可有可無一樣。
沈弋手頭東西沒松,低笑兩聲,撞上她視線:「姜予漾,謝我得有點表示。」
她薄唇黏合在一起,聽他說完,連張嘴的動作都沒有,似是在等他能說出什麼下文,準確說,是提出什麼不要臉的請求。
「電話黑名單,挑個心情好的日子......」他說得相當委婉,請求挺誠懇:「能不能給我放出來?」
這句話低三下氣的用詞已經是她聽到的最大讓步。
可是姜予漾懶得搭理,思忖後給了約等於無的回話:「再說吧。」
沈弋倒是不溫不火,他沒強求,沉默一下:「進去吧,晚安。」
她肌膚白的幾近透明,眼皮也薄,青紫的毛細血管都微乎可見。
呼吸清淺間,姜予漾很小聲地嗯了下。
關上門。
她將兩大包東西擱在玄關的柜子上,又從鞋櫃裡找了雙拖鞋先換上。
行李箱的物件很快被分門別類地放好,嫌長發總礙事,姜予漾又用了個橡皮筋,隨手扎了個低馬尾。
等喬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鍋里熱騰騰的餃子正好出鍋。
「嗚嗚嗚嗚嗚......」喬頌從後抱著她,臉頰蹭著她背脊的蝴蝶骨,嘟囔說:「我們家漾漾怎麼那麼好啊。」
「還相什麼親,有你在,別的男人都入不了我的眼。」
眼看著這話要將她越捧越高,姜予漾及時止損,關了火,「行啦,小喬,快洗個手吃餃子了。」
喬頌扭了下酸疼的脖頸,將高跟鞋踢到一邊,越往越里走才愈發困惑。
她迷迷瞪瞪的,又折返回廚房:「漾漾,這是我家嗎?
我是不是太累了,走錯了?」
畢竟她就一個晚上回來,這家裡就像經過了什麼改造,變得整齊乾淨、煥然一新。
姜予漾將兩碗餃子盛好端了出來,又往小碟子裡倒了點辣椒油和香醋。
她被喬頌的反應逗樂,接過話茬:「不用懷疑,這就是你的公寓。」
「太好了,你就是我的救世主嗚嗚嗚......」
喬頌確實餓極了,蘸著小碟子裡的醬大快朵頤起來。
吃飽喝足,剩下的碗筷直接送進洗碗機。
知道喬頌還得給稿子收個尾,姜予漾就收拾好睡衣先去洗澡。
鏡面朦朧,她打了捧沐浴露,沒用多長時間就從洗浴間出來了。
長發往下簌簌滴水,姜予漾用干毛巾裹著頭髮,看見喬頌還窩在沙發上抱著電腦敲鍵盤。
她睡衣是真絲吊帶款,睡裙下骨肉勻稱,鎖骨溝壑分明。
喬頌發現了姜予漾在冰箱的存貨,給兩人分別倒了一杯快樂肥宅水。
「我不喝。」
姜予漾擦拭著頭髮,叮囑說,「你也少喝。」
喬頌咕咚咕咚將兩杯下肚,覺得收穫了一天下班中最快樂的時光。
喬頌為人講義氣是大家公認的,比如知道她從巴黎回來,一時半會還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沒猶豫地就邀人住進來了,並表示絕對不收房租,要是姜予漾非要給,她就翻臉。
所以姜予漾只能在別的方面對這位姑奶奶多照顧一些。
電腦合上,兩人開始了夜聊模式。
「漾漾,我們高中下周有個七十周年校慶,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唄。」
喬頌又道:「其實校慶這東西目的也都不純粹,這麼久不見,交情未必那麼深,不過說不定能結交到有用的人脈,你剛回京城創新刊,正是需要用到這些的時候。」
喬頌說的並不是不無道理,姜予漾點頭同意了。
其實,姜予漾跟高中同學間的交情都挺淡,尤其是一回想到當初嘲諷她家庭的幾個同學,心頭就像堵了團棉花,過不去那個坎兒。
她性子好,不怎麼記仇,但沒人能大度到完全忘記羞辱之詞,甚至那個女生的眼神,她至今都難以忘懷。
喬頌翻箱倒櫃,從抽屜里拿出來還保存完好的他們那一屆的畢業照,相冊里還夾雜了很多別的照片。
畢業照上,由於去找喬頌在哪兒,姜予漾無意中也看見了人群里最顯眼的沈弋。
少年校服敞著,眉眼清朗溫潤,眼神澄澈,但含著莫名的篤定和自信。
跟印象中的少年一模一樣。
還有一張照片,運動場的看台上,沈弋旁邊站了個女孩子。
那是她從沒見過的一張臉,女孩子扎著高高的馬尾辮,眼睛圓圓的,人群中雀躍著,笑容很有感染力。
就是明明白淨的一張臉,右邊的臉頰有一道很駭人的疤痕。
幾乎能想像到受傷時會有多疼。
不過女孩子穿的衣服姜予漾很眼熟,她曾經來沈家後穿過同款,就是顏色不一樣。
姜予漾已經有了猜測,但心跳如雷奔,重重地敲擊在心頭,提醒著她有可能存在著的過往。
半晌,她擠出話音:「這個女孩子,好眼熟。」
「是吧......」喬頌沒察覺到不妥:「因為她是沈弋的妹妹沈蕁,長的很像,所以看起來眼熟吧。」
「我也見過這個女孩子的,很開朗很愛笑,就是臉上有道疤可惜了,後來,沈弋高二那個暑假,他妹妹為了給他送生日禮物,路上出車禍了。」
喬頌喃喃道:「不過漾漾你之前在沈家,不知道沈蕁的存在嗎?」
姜予漾不知道怎麼接話,只是覺得很多問題的答案冥冥之中慢慢圓場了。
往事如同萬千盞的燈火,在時間的長河裡越飄越遠了。
「你應該知道,然後不知道長什麼樣子吧。」
喬頌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把被子蓋上了。
姜予漾捏著那張照片,將房間的燈關了。
因為沈蕁,所以沈弋當初不讓她喊哥哥,甚至不歡迎她的到來。
而沈家之所以保守了這個秘密,應該是不想讓她提及,以免觸及某個禁區。
又或者說,是沈老爺子不讓講,怕沈蕁剛去世,沈家就將她接回來,會讓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女敏—感多想。
挺可笑的。
她整整被蒙著鼓裡七八年。
可這個禁區應該也是沈弋的心結,所以他從不在她面前透露半個字。
姜予漾躺在床邊一側,聽著喬頌綿長的呼吸,毫無困意了。
她卷了卷被子,打開手機的微信界面。
就前幾分鐘前,沈弋還特意發了個好友請求過來。
姜予漾抿抿唇,臉龐在手機亮光的映照下白的反光,指節一點,同意的按鈕就下去了。
沈弋剛洗完澡出來,隨手拿了條浴巾裹著,抬手察看了下手機提示的消息。
他唇邊勾著幾分笑意,居然給他通過了麼?
一根鑲著金邊的煙被他兩指夾著,沈弋悠悠然,攏著火給點上了。
奶白的煙霧呼出來,他很快打字過去。
姜予漾這邊已經提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擇日不如撞日?
今兒的心情好?
]
這條消息足足掛了五分鐘,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菸灰積蓄的越來越多,沈弋的眼底的光逐漸暗淡。
正想關上手機,處理點別的工作,那頭就回了話。
[沈弋,你好可憐啊。
]
短短七個字,足足狠抓了下他的心臟。
直覺告訴他,消息那頭的姜予漾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不然不會說出這種話。
可憐。
他拿著煙的手一抖,幾乎能想像到小姑娘眼神乾淨的如同一隻鹿,悲憫地看著他。
外表堆砌的銅牆鐵壁瞬時坍塌,沈弋的眼前又浮現出無盡的血泊與無力感。
從前,沈弋對姜予漾的感情很複雜,但現在,他確定這份心意已經很純粹了。
他想伸手,擁抱光亮了。
[那我們能重新開始麼?
]
消息發出去,但後面多了個紅色的感嘆號,已經被對方拒收。
他又一次被拉黑了。
姜予漾一氣呵成做成所有過程,將被子蒙在頭頂,心跳仍跳的很快。
像在黑夜裡的困獸,沈弋在跟曾經的少年搏鬥,明白這份執念深刻到刻骨銘心了。
他沒顧她能不能收到這條消息,如同自說自話般,飛快地敲下一句話。
[姜予漾,這回我不會放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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