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空氣中有半分的沉寂。
少年的聲音不高,所以雖然周圍有幾個同學轉頭過來好奇地看了兩眼,但都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長這麼大,明杳還是第一次被人用「偷」這個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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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還說自己「偷」了他的筆記本,是想要和他搭訕?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場面著實有些尷尬,好在明杳的腦子一向轉得快,不過半秒就抬起頭來,迎著少年犀利冷然的目光,順手將筆記本接了過來。
「你說這是你的就是你的了?這個本子名字都沒寫,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為了借這個機會和我搭訕?」
雖然知道認錯的概率很低,但她還是在心裡翻了一個標準的白眼,隨手翻到一頁,問他:「那我考考你,你會做才能證明這本子就是你的。」
少年沒說話,雙手插在胸前,眼皮鬆松懶懶地垂下,渾身散發著一股子「你編你繼續編我就看你能編到什麼地步」的臭屁氣質。
明杳有些被氣到了。
她昨晚剛剛看過這本筆記本,知道全筆記本最難的一道題在哪裡,當下唰唰兩下,就翻到了最難的那頁。
「就這個。」明杳重新把筆記本塞回他的手裡,努了努嘴唇,「如果這是你的本子,這題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畢竟這道題旁邊的解題思路可是這麼寫的——
【好無聊啊,懶得算了,沒什麼新意。】
而明杳卻花了整整二十分鐘來進行大量的計算,才勉強做出這道題。
少年看了這道題兩眼,剛才還抿得很緊的薄唇,忽地笑了一下。
「就這?」他聳了聳肩,雙腿懶散地靠在課桌上,「你不識字嗎?這旁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
「切,吹牛誰不會啊。」明杳催促他,「要是這是你覺得無聊的話,那你肯定會做吧?」
「你叫我做我就做?憑什麼。」
「為了證明這本子是你的呀!」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明杳有些著急,「你快做呀,做出來了我就相信這本子是你的,我立刻就還給你!」
少年微微耷拉著眼皮,疏亂的劉海遮擋住他的視線。
「小姐。」他似乎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輕佻,「你如果知道這本筆記本最難的題目是這道,那你應該也看到過本子第一頁上寫的那個【C】吧?」
明杳愣了一下。
「什麼意……」
「意思就是,這就是我的名字。」話說得多了,他似乎有些興致寥寥地站直了身子,將筆記本合上,「我是C,C就是我,懂了麼。」
吝惜到連全名都懶得介紹。
明杳的腦子一下子沒轉過來,眼睜睜看著池嘉讓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坐下,喉嚨口的那句「哦」又咽了回去。
什麼鬼啊……
在她旁邊占座的人竟然就是這個臭屁大王?
明杳覺得有些頭暈,看了看池嘉讓身邊的座位,隨後一聲不吭地鳩占鵲巢,坐到了莊以凝的位置上。
-
晚自習前五分鐘,莊以凝和陳書韻終於回來了。
雖然和池嘉讓中間隔了兩個空座位,但明杳依然覺得尷尬得不行。一見莊以凝,她立刻迫不及待放下其實已經了如指掌的物理課本,低聲問:「你們剛才去幹嘛了?」
「去班主任辦公室,忘了和你說了。」莊以凝笑道,「陳書韻想知道開學摸底考在什麼時候,所以我就陪她去問了一下。」
明杳點了點頭,隨口道:「問了這麼久啊。」
「對啊,我在辦公室門口等得也急死了,估計陳書韻多問了一些問題吧。」莊以凝不以為意地在明杳身邊坐下,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座位已經被明杳占了,「不過好消息是老師說沒有摸底考,所以我就不擔心啦。」
陳書韻跟在莊以凝的身後,看了看這一排唯一空著的那個座位,沉默了片刻,最終挨著池嘉讓坐下了。
那位大爺似乎困極了。他耳朵里插著耳機,正趴在桌上補覺。
頭頂上白瑩瑩的日光燈照出方寸天地,也照出男生後頸上毛絨絨的碎發,以及搭在後腦上的那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右手。
似乎是一整個夏天都沒見過太陽的緣故,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白。
松松垮垮的T恤下,他的背部綿延起伏,骨骼突起,有一種近乎靜止的神秘感。
上課鈴響的那一剎那,莊以凝似乎才注意到這一排座位上出現的這位新鮮面孔。
她有些好奇地戳了戳明杳,問:「這誰啊?怎麼和我們坐一起?」
「本來他就在這裡占座了。」明杳連一個眼風都沒瞥,「就一個臭屁得不行的人,不用管他。」
莊以凝敏銳地感受到了什麼不對勁,正興致盎然想進一步追問,就聽見左邊的陳書韻開了口。
「他……他就是池嘉讓。」陳書韻的聲音有些嬌怯,似乎怕把少年吵醒,「就是剛才你們說的那個年級第一。」
「啊?就他啊?」莊以凝有些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池嘉讓好幾眼,低聲興奮道,「靠,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一樣啊!」
明杳沒接話,倒是陳書韻很是捧場地問道:「怎麼個一樣法呀?」
「大概就是……這種氣質?」莊以凝撓了撓頭,「雖然現在看不到那張傳說中驚天地泣鬼神的帥臉,但是看這背影,這雙手,就有一種散漫中帶著幾分不羈、慵懶裡帶著一絲傲氣的霸道之感!」
「……」
明杳沉默了片刻,扭頭看向莊以凝:「你是不是網文看多了?你怎麼不說三分薄涼三分邪魅四分漫不經心?」
莊以凝:「……你的形容也行哈。」
明杳翻了一個白眼:「反正我只看到了屎尿屁一樣的氣質。」
兩個人拌著嘴互懟,聲音不由自主地揚高了。
上課鈴剛剛響過,教室里才安靜下來,明杳的那句「屎尿屁」仿佛落入平靜春水的癩□□,顯得有些卓爾不群。
二十幾個人頭紛紛轉頭看過來。
莊以凝在一旁壞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坐正了。
明杳:「……」
幸好班主任及時進門,解救了尷尬到要窒息的她。
班主任姓李,方臉,剪著平平的寸頭,戴著一副方框眼鏡,顯得臉更加方方正正。
他是教數學的,說話慢條斯理,從「第一」說到「第n」,一看就是那種要求學生從「解:」到「∵」、「∴」都要完整詳細的嚴謹派老師。
晚自習兩個多小時,除了中途的十分鐘課間休息,李老師幾乎就沒停過。
他把校紀校規給同學們詳細講解了一遍,又把開學初要做的瑣事仔細交待完,這才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講台上的那一大疊數學試卷,隨後抬頭掃視一遍教室。
「池嘉讓同學在不在?」
無人回應。
「池同學?池同學不在嗎?」李老師皺了皺眉,低頭去看開學登記冊,自言自語,「奇怪啊,今天他報過道了,應該在的啊。」
坐在最後一排的明杳三人,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最左邊的池嘉讓。
少年還趴在桌子上,維持著晚自習開始前的動作,動也沒動過。酣睡正熟。
台上的李老師還在嘀咕:「哎池同學進校成績那麼好,本來想讓他做課代表的,怎麼這麼不遵守紀律……」
這麼一大活人就在下面睡覺,老師還沒看到,眼睛真的有夠近視的。
莊以凝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越過陳書韻,去推了推池嘉讓,「喂,老師叫你。」
大概叫了他五六遍,少年才悠悠轉醒。
他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在哪裡,抬頭的一瞬間還拉到了耳機。
這動靜有些大,等到他惺忪著睡眼摘下一隻耳機的時候,全班的視線都已經投了過來。
李老師是最後看過來的那個:「喲,池同學你在呢。」
「……」
池嘉讓的左耳還插著耳機,他懶懶地坐直了些,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微啞的「嗯」。
這一個短促的音節帶著濃濃的鼻音。很有磁性。
少年側臉鼻樑挺拔,下頜骨輪廓銳利。明明渾身上下都是懶散勁,卻透著擋也擋不住的鋒芒。
莊以凝先是呆楞了片刻,隨後激動地扭過頭,沖明杳使著眼色——
【我靠我靠我靠!這不就是昨天在網吧門外驚鴻一瞥的那個帥哥嗎!】
明杳以目光回了一個淡淡的【哦】。
李老師在講台上笑眯眯地看著池嘉讓,似乎一點都沒生氣:「池同學是不是昨天因為要開學了興奮得睡不著覺,所以今天特別累呀?沒關係的,你多睡會兒,反正老師剛才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嗯。」池嘉讓再次點了點頭,語氣里透露著幾分理所當然,「那老師你把我叫醒有什麼事?」
「……」李老師明顯被嗆了一下,大概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順杆子往上爬的學生,一時間都有些無從下手,「老師問你願不願意做我的課代表?」
池嘉讓往後靠了靠,眼皮半掩,明顯還是困的:「有什麼好處。」
「每天幫老師收收作業啊,登記登記成績啊,幫助幫助有困難的同學啊。」李老師諄諄教誨道,「池同學啊,你可是我們年級數學最厲害的人,有才能就應該奉獻出來,你覺得呢?」
「我不覺得。」池嘉讓回得很快,「老師你還有其他事嗎?沒有我就繼續睡了。」
李老師:「……」
他顯然從沒見過這麼明目張胆的學生。
偏偏這還是新生里的top1,金貴著呢,也不好說太重的話。
那邊僵持不下,這邊莊以凝在和明杳咬耳朵:「……聽說這個李老師是雲外最厲害的數學老師,不過他有些事兒逼,作業布置得特別多,還賊愛加課拖堂,做他的課代表很辛苦的。以前的學長學姐都叫他拖堂李天王。池嘉讓沒答應是對的。」
明杳鬆了口氣:「幸好我不是第一。」
她還要花時間準備物理競賽,哪有那麼多時間幫老師收作業登成績啊。
然而,話音剛落,就聽見隔了兩個座位的池嘉讓忽地笑了笑,聲音里的睏倦似乎褪去些許。
「老師,你是不是想找特別喜歡幫助別人的同學做課代表?」
「……啊是的。」
「那我覺得她挺合適的。」少年側過身子,越過中間的兩個人,直直看向明杳,漆黑的眼珠里滿是狡黠,「這位同學喜歡幫助別人,而且特別負責任。她撿到我的東西之後,幫我保管得很好,最後還再三確認是我的東西,才勉強同意還給我。」
明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個「勉強」被特意加重,聽起來怪怪的。
少年的唇角揚了揚,帶了幾分痞痞的笑,以及不加掩飾的譏嘲。
「老師,我覺得她就很適合做你的課代表,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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