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一更】


  明杳一向是個很理性的人。

  爸爸媽媽離婚的時候她還很小,但是她從沒有像電視裡的那些小朋友一樣,哭著鬧著要挽留自己的爸爸媽媽。

  在弟弟傷心地哭著和她說自己不想要爸爸媽媽分開的時候,明杳還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他、說服他——因為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會是永恆的,科學家說宇宙都有毀滅的那一天呢,更何況他們這個小小的家庭?

  所有人都說,明杳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話說得多了,明杳自己都堅信不疑。

  懂事意味著明事理,那麼她就不能讓自己感情用事。大多數時候,她都能保持理智,像做物理題一樣冷靜地透過事物多變的外表,看到那個最終的本質內核。

  但是遇到池嘉讓之後,她似乎沒之前那麼理性了。

  比如說,那晚池嘉讓和她說的,「我永遠都不會騙你」,她竟然毫無道理地就這麼應了好。

  她明明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永遠」存在的。

  距離池嘉讓說這句話,才過了多久?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半個月?一個月?

  然後他就編造了這麼一個拙劣的謊言來騙自己。

  明杳有些難過,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不敢去細想池嘉讓的動機,因為這讓她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她在「他捉弄我」和「他喜歡我」之間搖擺不定,任何一點小小的暗示都能在她的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而這足以證明,她對他的感情,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明知道「喜歡」這種事與做數學題大相逕庭,但是明杳還是迫切地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池嘉讓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直白,下一句話直接卡在喉嚨口,下不去也出不來。夜晚的風從他們之間輕輕吹拂而過,華燈初上的城市夜景之上,是星雲璀璨的銀河。

  恰似十六歲的星空,格外的純粹明亮。

  兩個人中間隔著小半米的距離,目光看著彼此,有試探,也有小心翼翼的戒備。

  再驕傲的男孩子,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也會膽怯,也會自卑。

  池嘉讓躊躇了一會兒,喉結滾動,那六個字幾乎要從嘴裡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杳杳!」

  有人打斷了他掙扎多時才積攢起的勇氣。

  莊以凝興沖沖地跑到他們之間,「喂,你們在說什麼呢!」

  「沒什麼……」明杳像是才回過神來,終於將目光從池嘉讓的身上移開,尷尬地笑了一下,「怎麼啦,你叫我。」

  「董則成說要開始個人才藝秀了!」莊以凝晃了晃她的胳膊,笑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嘛,快點過來看熱鬧啦!」

  「好。」明杳點了點頭。

  她沒再看池嘉讓,徑直跟著莊以凝走回人群之中。

  那套池嘉讓處心積慮幫她要來的周杰倫明信片,就被她這麼孤零零地放在天台的圍欄上。她沒有拿走。

  池嘉讓抿了抿唇,垂眼看向那套明信片。

  周杰倫還是那個表情。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地看著明信片外的人,神色倨傲且不屑。

  像是在嘲笑他的多此一舉。

  池嘉讓轉了個身,不再看他。

  笑就笑吧。

  艹。

  -

  董則成生日宴會上的這個個人才藝秀,整得還挺正式的。

  明杳本來以為這幫男孩子平時不學無術,課餘時間光打遊戲去了,哪能有什麼才藝秀?沒想到跳街舞的跳街舞,變魔術的變魔術,形式還蠻多樣,硬生生把這冷清的天台餐廳變成了園遊會。

  董則成是今天的壽星,所以今天幹什麼都是他說了算。大家嘻嘻哈哈樂成一團,兄弟間什麼玩笑都能開,但他唯獨沒把兩個人考慮進去。

  一個人是杭夏。因為自己根本和杭夏不熟,往年生日他媽逼他喊杭夏一起,杭夏都不會來,也不知道他今年抽了什麼風想要過來。

  一個人自然是池嘉讓。池嘉讓向來不會參加這種庸俗的熱鬧,所以董則成壓根沒把他考慮進去。

  哪知大家熱鬧了一輪,幾乎都要散場的時候,杭夏忽然站起了身,指了指其中一個男生帶來的吉他,低聲問:「我……可以嗎?」

  董則成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要彈吉他?」

  「嗯。」

  「你會嗎?」董則成對此十分懷疑,他還從來沒聽說過杭夏會彈吉他。

  「給我吧。」杭夏說,「我彈一首《夏天的風》好了。」

  「我靠。」董則成將信將疑地把手邊立著的吉他遞了過去,笑道,「學習委員要才藝表演了,大家今晚算是能大飽眼福啊……」

  ——「餵。」

  不遠處,又一道冷利的男聲打斷了董則成的話。

  池嘉讓靠在天台的圍牆邊,夜風送來他微啞的聲線,「你會彈伴奏麼。」

  董則成又是一愣,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池哥的這句話並不是問自己的。

  「會。」杭夏接過吉他,推了推眼鏡。

  「行。」池嘉讓抖了抖肩膀,站直了身,「你伴奏,我唱。」

  ……我靠靠靠靠靠靠?

  董則成下意識看了一眼天空,絢爛的銀河之上,無數顆星星正一閃一閃亮晶晶。

  今天太陽也是從西邊落山的吧?

  池哥怎麼反常到這種地步?

  他沒聽錯吧?

  池哥要唱歌?

  自己和池哥認識都快十年了,他也從來沒聽這祖宗唱過歌啊?

  今天池哥要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唱歌?

  牛逼啊。

  壽星董則成正襟危坐,滿臉自豪地看向前方,馬上就要出演的這齣千載難逢的才藝show。

  -

  很久很久以後,在明杳一個人待在異國實驗室的無數個夜晚,她拿起手機,第一反應點開的歌,都是這首《夏天的風》。

  池嘉讓唱的《夏天的風》。

  最孤獨的時候,也是這首歌陪她走過。

  她無比感謝那個時空的自己,面對坐在人群之中的少年,鬼迷心竅一般地點開了MP3的錄製功能,把這首歌錄了下來。

  變聲讓青春期的男孩擁有磨砂般質感的嗓音,毛毛糙糙,不加任何修飾,但卻有一種別致天真的少年感。

  也許是因為在天台上空曠的緣故,他的聲音被晚風肆意揉碎,注入了幾絲遙遠而憂傷的味道。

  杭夏彈得比較慢,池嘉讓唱得也慢。

  少年的側臉映著半邊月色,微閉上眼。輪廓分明,認真專注。

  吉他的音符一粒一粒,像是宇宙里最微妙的小塵埃,卻能引起意想不到的震顫。

  他們把一首本該屬於白天的歌,變成了晚上的歌。

  也只有在此時此刻,這個夜晚,她們才能聽到這樣的歌。

  「七月的風懶懶的,連雲都變熱熱的……場景兩個人一起散著步,我的臉也輕輕貼著你胸口。聽到心跳,在乎我和天氣一樣的溫度……」

  「夏天的風,我永遠記得,清清楚楚地說你愛我。你看見我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哎!杳杳!」莊以凝在一旁瘋狂戳她,「池嘉讓改歌詞了耶!你聽到了沒?」

  「……啊?」明杳的腦子全程都有些暈,正在偷偷摸摸地錄音,又哪裡會注意到這種細節,「改什麼歌詞啊。」

  「靠,虧你還是傑迷呢。這首你家杰倫寫的歌你都聽不出來?」莊以凝恨鐵不成鋼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就是他剛剛唱的那句啊!」

  說著說著,莊以凝也跟著池嘉讓輕輕哼了起來。

  「你看見我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你看見我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原來的歌詞是,我看見你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明杳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扭頭看向池嘉讓。

  人頭攢動之中,這一眼穿越了無數海浪與晚風。不早不晚地,池嘉讓也睜開了眼睛,往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目光相撞的一瞬間,明杳的心跳都停止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明目張胆地把驚惶寫在目光里,可是池嘉讓的眼神仿佛鐘樓上茂盛雜蕪的常春藤,死死地附著上來。不放她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音樂終止的那一瞬間,明杳總算找回了一絲理智,幾乎落荒而逃。

  池嘉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向來自詡靈光的明杳,平生第一次陷入矛盾。

  -

  收拾完宴會殘局,池嘉讓和董則成是最後走的。

  他手裡寶貝似地抓著那個新到手的psp,連手機都差點忘了帶走。還是池嘉讓提醒他,他才屁顛屁顛回頭過來拿。

  上了電梯,到沒人的地方,董則成才感慨:「池哥,講真你今天這歌唱得真不錯,好聽啊。怎麼這麼給我臉呢,專門挑今天唱?」

  池嘉讓按了樓層鍵,冷哼一聲:「又不是唱給你聽的。」

  董則成一點兒都沒生氣,樂呵呵地笑了:「我知道,但是我與有榮焉嘛。」

  池嘉讓靠在電梯最裡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說話。

  「對了池哥,我剛看到你和明杳在角落裡說話,你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啊?」董則成扭過頭來問池嘉讓,「昨天你整的那出夠勁爆啊,我都以為你要守株待兔等著明杳自己上門來表白了——怎麼,今天忍不住了,先行動了?」

  「放屁。」池嘉讓笑罵道。

  「那咋回事啊?」董則成好奇地問,「我看你們兩個之間的氣場……很不對啊。有情況,絕對有情況。」

  「有尼瑪的情況。」池嘉讓踹他一腳,「要不是因為你,我計劃進行得好好的。」

  「哈?」董則成一臉懵逼,「關我什麼事啊。」

  池嘉讓懶得和他說。

  電梯到層,門緩緩打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一路笑鬧著上了門外的一輛計程車。

  誰都沒有看到的是,在他們背後,酒店大廳的休息區,正坐著一個纖秀的女孩子。

  她戴著一頂鴨舌帽,目光牢牢地跟著他們,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

  周日晚上照例返校。

  晚自習的時候,不出所料,池嘉讓被李老頭叫出去很久。莊以凝給明杳悄悄傳了一張紙條過來,只寫了兩個字——

  【完了】

  明杳:【?】

  大概寫得有些多,莊以凝那邊的紙條隔了半天才傳回來:【我不是說池嘉讓完了,我是說你完了。這次池嘉讓英語肯定零分,你不就能超過他拿年級第一了嗎?】

  之後的話,不言而喻。

  明杳:「……」

  她思索片刻,提筆快速寫了一條傳回去。

  【不一定,年級里厲害的人很多,我又不一定是第一。】

  莊以凝:【萬一你是第一怎麼辦?】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能引起靈魂的共顫。

  明杳猶豫了半天才寫了一條回復。

  【反正沒人知道我許願的事。】

  在這種事情方面,莊以凝的小腦瓜一向反應很快。

  【你想賴帳???】

  明杳:【反正我是不會表白的。】

  她把紙條折好,隔著一條走廊想要遞給莊以凝,哪知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隨著李老頭的聲音響起,一股子被命運扼住喉嚨的涼意蹭蹭蹭竄上了她的脊柱骨。

  在她背後,李老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她手裡的紙條,打開來看了一眼。

  「明杳同學。」中老年男人磁性雄渾的聲音迴蕩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你要和誰表白呢?」

  明杳:「……」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