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直到走到後台,明杳和池嘉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對李老師說出那樣的話,所以心裡很清楚地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會是什麼。
但是明杳並不後悔。
舞台上閃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光,紅的綠的藍的黃的,交織纏繞,錯綜凌亂,光怪陸離地打在所有人的臉上。
密閉的空間裡,炸裂著音響里播放的巨大音樂聲。世界像是被這嘈雜喧囂分割成了無數塊,就像是所有不規則的分子運動,雜亂無章,但又自成體系。
——「餵。」
在這一片熱鬧中,池嘉讓輕輕開口叫她。
恍惚間,明杳一開始都沒聽見,直到池嘉讓再「餵」了一聲,她回過神來,扭過頭看他。
「明杳。」池嘉讓沒有轉頭,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前方的舞台側面,聲音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剛才……為什麼那麼說。」
「實話實說。」明杳回得簡略。
「可你知道後果。」池嘉讓語氣堅定。
「那又怎麼樣。」明杳學著池嘉讓平時的語氣,嗤笑了一聲,「難道就因為害怕不能被保送,所以撒謊嗎?」
池嘉讓怔忪片刻:「……那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麼?」
「如果不保送的話,你以後怎麼辦?」池嘉讓終於轉頭,直視明杳的眼睛,「你不是還有夢想嗎?你不是和我一樣,特別想成為一個物理學家嗎?如果你不能保送,是不是離你的夢想又遠了一步?」
他今天的話和平時都不一樣,有點急,好像又沒那麼急,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譏嘲冷笑,他只是說出自己的疑問,毫無保留地展示了自己的關心,以一種非常溫柔的語氣。
明杳半晌都沒回他的話。
舞台上一段音樂停止,另一段音樂又緊接著響起。隔著薄薄的幕布,他們都能清晰地聽出,這首歌輕快悠揚的旋律。
是那天她在體育館屋頂上唱給他的那首《你聽得到》。
杰倫的聲音一如記憶中的那樣,乾淨,清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微微啞意,像是要用盡全力吶喊,但又只能屈服於命運。
明杳微微垂了一下脖子,輕輕道:「其實……其實我前段時間就想好了。」
「嗯?」
「自從我這次競賽沒有拿到理想名次的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明杳說,「我就在想,這到底是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東西?一直以來,我嚮往的都是藏在浩瀚宇宙深處的秘密,這麼做的話,能不能讓我離我想要的東西更近一步呢?我思考了很久很久,然後就在剛才,李老師問我的時候,我忽然下定決心了。」
像是猜到明杳要說什麼,池嘉讓有些錯愕地看著她,等待著她說出自己的決定。
「我不想走保送這條路了。」明杳笑道,「高中畢業以後,我想拿著競賽的成績,直接申請出國。」
「——池嘉讓,我想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
藝術節第十二個節目,是三班帶來的《十二》。
十二是日曆上的一輪,是他們節目裡每一個階段的長度,也是人一生最基本的單位。
江昊昊扮演的嬰兒,額頭正中央還用口紅畫了一個點。
他的長相本來和可愛並不沾邊,這麼一打扮,更是讓人啼笑皆非,奇怪里透著幾分詭異的和諧感,一出場就引起全場哄堂大笑。
邵游扮演的少年,胖胖得根本不像大眾印象里的少年樣。他本來也算是本色出演,歪著腦袋在思考未來人生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逗樂了。
董則成在後台看到明杳池嘉讓他們,沒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氣場奇怪,還笑嘻嘻地湊過來和他們聊天:「嗨,你還真別說,邵游平時看起來傻乎乎的,演起東西來倒是有模有樣,還真有那種feel了。」
明杳斜眼看他:「哪種feel?」
「就是那種……那種很青春的感覺……」董則成想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揮揮手,又轉頭問明杳,「哎,明杳,你和池哥是不是下一個就要上場了?」
這回是池嘉讓回了他一個「嗯」。
「是什麼內容,給小弟我透露一下唄?」董則成笑得有些猥瑣,「有沒有啥比較……比較勁爆的內容?」
明杳無語:「沒有。」
「可我聽說池哥有即興……」董則成說到一半,看到池嘉讓遞過來的眼神,忽地又住嘴了。
行吧,看池哥的樣子,他確實啥都沒透露給明杳啊。
看來待會兒舞台上,可有熱鬧看了。
……
邵游下場之後,就輪到池嘉讓和明杳的部分了。
明杳先上場,他們這部分最終選擇的歌曲是杰倫的《蒲公英的約定》,對她來說,簡直是手到擒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粉色的連衣裙,熾白色的燈光下,少女膚若凝脂,一雙眼睛微微向上來,明亮如無盡夏日的陽光,讓人不由自主就想到那些格外美好的東西。
明杳一向是屬於好看那掛的女生,但是大家好像是第一天才發現,在聚光燈下的她,好像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燃燒著灼熱炙烈的光。
隨著音樂的響起,她拿起話筒,開始輕哼歌曲。
「小學籬笆旁的蒲公英/是記憶里有味道的風景
午睡操場傳來蟬的聲音/多少年後也還是很好聽」
她像是一個講故事的人。語氣平淡,故事普通,但少女空靈的聲音似乎格外打動人心。
「將願望摺紙飛機寄成信/因為我們等不到那流星
認真投決定命運的硬幣/卻不知道到底能去哪裡」
唱到這裡,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少女忽然哽咽了一下。
就好像,故事講到一半,離別將至,這裡面的另一個主角馬上就要遠走高飛,再也瞧不見了。
遠隔一方的少年,從舞台的另一邊,緩緩走了上來,邊走邊哼唱著屬於他們的這首歌。
「在走廊上罰站打手心/我們卻注意窗邊的蜻蜓
我去到哪裡你都跟很緊/很多的夢在等待著進行」
有一群伴舞的同學站在他們中間,把他們隔開。
少年的聲音低沉微啞,像是夏日陽光下蓬勃茂盛的綠色植被,清涼乾淨,年輕而盛大。
明杳和他對視一眼,樂音一轉,高潮卻在離別後終於到來。
「一起長大的約定/那樣真心/與你聊不完的曾經
而我已經分不清/你是友情/還是錯過的愛情」
而我已經分不清,你是友情,還是錯過的愛情。
穿過茫茫人海,池嘉讓終於走到了明杳身邊。
頭頂的燈光漸漸調暗。
按照他們之前的彩排,接下來,明杳只需要害羞地看著池嘉讓低下頭,等到音樂結束,燈光徹底消失之後,就可以下台,結束這段表演了。
然而,出乎意料地,在昏暗之中,高高的少年忽然俯身,貼到明杳的側臉。
所有人都坐在台下,人群簇擁之中,池嘉讓的唇飛快地從明杳的臉頰上略過。
濕濕的,熱熱的,一個點到即止的、溫柔的吻。
明杳的大腦一片空白,長久地呆滯在原地。
她連那個害羞的表情都忘了做,只知道震驚地站著,整張臉都燒了起來,目光不知所措,心裡卻是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隱秘的歡喜。
她不知道下面的人到底有沒有看見這個吻。
只有她感知得最清楚,這個吻是真實的存在。
不是幻覺。
她的手心一緊,是池嘉讓強硬地塞進了一個什麼東西。指尖觸感極硬,卻被他的掌心捂得很暖很暖。
池嘉讓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拿著。」
明杳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直到下台,她都緊緊攥著手心,沒再說話。
莊以凝正站在舞台旁邊,見他們下來,雙手給明杳比了兩個大拇指。
看見明杳身後跟著的池嘉讓,她還拼命點頭,瘋狂稱讚道:「池嘉讓,你即興得可以啊!剛才你是不是借位親了明杳一下?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啊!這個氛圍營造得真的好棒啊!我特麼都想談戀愛了!」
明杳:「……」
姐,那不是借位,那是真的。
她甚至都不用轉頭,都能想像到池嘉讓的臉上,那一臉臭屁的表情。
明杳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遠了一些。
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池嘉讓。
走進後台哄亂的人群之中,感到自己和池嘉讓之間的距離已經徹底拉遠了,明杳才小心翼翼地張開掌心,讓池嘉讓剛才塞進自己手裡的那個東西,徹底暴露在燈光之下。
——池嘉讓剛才在台上塞給她的,是一枚戒指。
一枚銀白色的、雕琢精緻的同心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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