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在同學們叫苦連天的不情願之中,期末考依然在元旦過後準時降臨。

  三天考試結束得比想像中得快,當莊以凝跟在明杳身後一起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學期就這麼過去了。

  莊以凝回看校門,「雲深外國語學校」七個大字金光閃閃,一如她們第一天進校時那樣,雄偉恢弘,氣勢磅礴。

  

  「杳杳。」莊以凝立定仰目,看著頭頂的七個大字,感慨,「我從來都不知道,幾個月的時間原來會過得這麼快呀。」

  「快嗎。」明杳把重重的行李箱放到汽車後備箱內,扭頭看她,「別傷感了,寒假應該會過得更快。」

  莊以凝:「……」

  她也把自己的東西放進了後備箱,無視了明杳這令人心痛的警醒。

  上車之後,莊以凝的媽媽依然坐在駕駛室里,對著鏡子補妝。見明杳上車,她笑眯眯地放下鏡子,和藹地問道:「杳杳呀,期末考試感覺怎麼樣,難不難的呀?」

  「還好的,阿姨。」明杳看了一眼瘋狂給自己使眼色的莊以凝,決定給自己的好朋友留一點退路,「……不過大題還是有些難度的,尤其是數學物理那幾門,如果以凝做不出來也正常的。」

  「切,正常什麼哦。」莊以凝媽媽翻了一個白眼,發動汽車,實力詮釋什麼叫一秒變臉,冷笑著看向後視鏡里的莊以凝,「我還不知道她?期中考試也不知道踩了什麼狗屎運考出那個成績,期末考估計要原形畢露了,就等著看我到時候怎麼揍她吧!」

  莊以凝在後排瑟瑟發抖安靜如雞:「……」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期中考的複習過程,決定把自己「爬上鐘樓許願」這件事劃到「我為考試做出過很大努力」的範疇內。

  幸好,明杳適時出來為她減輕了壓力:「阿姨,我就和以凝坐在差不多的地方,我可以給她作證的,她期末考真的有很努力地在準備……不過考試這件事嘛,雖說事在人為,但有很多時候還是要看運氣的。」

  莊以凝媽媽被說得噎了一下,半天才笑道:「哎喲,杳杳,要是我家這個什麼時候能比得上你一半情商智商,那我真的做夢都要笑醒咯。」

  明杳在後視鏡里對她笑了一下,沒再繼續往下說。

  其實很多時候,家長給孩子太多的壓力,也許反而並不是什麼好事。

  前面排著長長的車隊,足足過了十幾分鐘,莊以凝家的車才轉出學校大門前的中心花壇。明杳覺得有些熱,稍微放下了一點窗戶,沒想到視線正巧撞上路邊站著等車的江昊昊,看見明杳那半張臉,他那雙小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前所未有明亮的光。

  「明杳!」他急不可耐地放下手中的行李,衝到了車窗前,跟著緩慢前行的車邊走邊說,「過兩天我們全班要給池哥搞一個歡送會,就在上一次董則成過生日的那家酒店裡,你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和你說……」

  莊以凝一聽到有聚會這種好事,立刻一下子趴到了車窗邊:「什麼歡送會?!」

  江昊昊根本沒想到明杳身邊還有個莊以凝,那張大臉把他嚇了一大跳。

  他過了兩秒才緩過神來:「……哎呀,莊以凝你也在啊,那正好,你們兩個過不過來的?具體時間到時候我私發給你們,班群里就先不說了,這是給池哥準備的驚喜,還不能讓他知道。」

  「行呀。」莊以凝直接無視了前座那位女士的目光威脅,興高采烈道,「我和麼麼一定準時到的!放心吧!」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哈。」

  江昊昊走後,莊以凝的媽媽才涼涼開口:「喲,期末考成績都沒出來,還不知道你考得怎麼樣呢,這麼著急就要出去玩了,寒假就這麼幾天,你還敢放鬆?」

  「……」莊以凝看了一眼身邊的明杳,決定拿她來做擋箭牌,撒嬌道,「媽,你是不知道,我們班這個同學要走了,所以我們要給他做一個歡送會。他走了我們大概以後都見不到了,他還是明杳的同桌,所以和我關係也蠻近的,我怎麼可以缺席呢?」

  一聽是明杳的同桌,莊以凝的媽媽似乎有點印象了:「……就你們那個年級第一?」

  「對對對。」莊以凝連連點頭,「他成績可好了,我跟他在一起說話聊天,都能受益匪淺!」

  「……行吧。」得知莊以凝是出去和好學生一起玩,她媽媽鬆口得很快,「那你到時候告訴我,我去接送你。」

  「可以可以。」得到母親的首肯,莊以凝眼睛都快笑沒了。

  班裡同學一起聚會這種事,想像就很好玩。

  莊母沉默片刻才開口:「你們這個年級第一怎麼回事,才第一個學期,就要轉學了?」

  「不是轉學啦。」莊以凝糾正她,「他是退學。」

  「退學?」

  「對,他要退學去打職業了。」莊以凝強調,「就是你和我爸一直反對我去做的那件事。你看看人家家裡人多好!多有覺悟!人家那是上清北的料!都把他送去打職業!為祖國爭光添彩做出自己的貢獻!我這種讀書廢材,難道不是更應該挺身而出,犧牲小我,成全大我麼!」

  明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呵,就算是語文考試寫作文的時候,也沒見得莊以凝這麼能說啊。

  莊以凝的媽媽顯然和明杳是同一想法。她再次冷笑了一聲,這回,本就不大的車廂里都充斥著十足的寒意。

  「莊以凝,我告訴你,打職業這種事,你想都別想!」她一字一句聲色俱厲,「我不知道人家家裡人怎麼想的,但是他是一個男孩子,遊戲也比你打得好,就算出去打職業,過兩年再回來讀書又怎麼樣?照樣考上好大學,過他的好人生!那你呢?」

  莊母的語氣有些尖刻,刀刀在明杳和莊以凝的心上劃下了濃重的痕跡。

  「你是一個女孩子,這個行業很殘酷,又辛苦,如果你走這條路失敗了怎麼辦?女孩子的青春就這麼幾年,你耽誤掉了就沒有了,不像明杳她同桌,他可以肆意揮霍!人家有退路,你有嗎?做這件事的人畢竟是少數,媽媽也只希望你走一條穩妥的路,不要去學別人做那種感動自己的高尚的事,到頭來吃苦頭的也只能是你自己。」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變得又沉又緩,夾雜著一個母親最誠摯的勸解,和對自己獨生女兒最深沉的擔憂。

  莊以凝和自己的好友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但是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那一抹無奈的嘆息。

  -

  歡送會那天,天氣意外得不錯。

  三班的一幫同學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一大早就早早起床,相約在市圖書館門口見面,一起去給池嘉讓挑選禮物、布置會場。

  酒店依然是董則成這個三班編外成員預訂的。他訂的房間很大,足以同時容納下三十個人,以及大家從超市採購來的無數氣球和充氣字母。

  掛在牆上的那幾個充氣字母,還是明杳挑選的。

  非常簡單,也有些煽情。很不像明杳的風格。

  【FAREWELL,C】

  騙池嘉讓到酒店的任務,最終交給了江昊昊他們。一行人絞盡腦汁,最終只想到用最新遊戲騙池嘉讓過來。

  「池哥?」電話是江昊昊打的,他對著邵游舉起來的提詞本,語氣緊張,「我們搞來gta5的內測版本了,你要不要過來一起玩?」

  很奇怪,池嘉讓聽上去並不像是在網吧。他那邊的背景音夾雜著凜冽的風聲,似乎走在一個空曠的街道上。

  「哦?」他似乎對大家翹首以盼的gta5都沒有什麼興趣,「你們怎麼搞來的,不是連發行的消息都沒有麼。」

  「哎呀,反正我們就是找到了!」江昊昊有些急了,「你快點過來,就老地方酒店一樓等你。」

  「不來。」池嘉讓拒絕得很乾脆,「我有事。」

  「什麼事?」

  「不關你事。」池嘉讓冷冷道,「還有事麼?沒事我掛了。」

  「……哎哎哎池哥!」江昊昊連忙叫住他,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你……你必須要過來!」

  「幹嘛?」那邊的人有些不耐煩了,沉聲反問,「你還敢命令我?」

  「……哎呀,不是的不是的。」江昊昊覺得今天的池嘉讓似乎心情不太好,像個隨時要爆炸的火.藥桶,求救似地看向周圍的人,最終還是選擇說了實話,「你快點過來吧,我們全班都在等你呢。」

  「等我?」另一邊,池嘉讓抬頭再次對了一遍眼前的門牌號,終於放下了那隻足足按了五分鐘門鈴的右手,「你是說……全班?」

  「對啊。」江昊昊都快哭了,「池哥,你還是快來吧,我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都準備了一天了,你不來我就要完蛋了!」

  他完不完蛋顯然和池嘉讓也沒什麼關係。他「哦」了一聲,再次確認:「是全班?」

  「對啊!」

  「包括明杳?」

  「當然!」江昊昊的聲音一下子遠了,扯著嗓子在說,「池哥,你要不要和她說話?她就在我旁邊啊!千真萬確啊!」

  「……不用了。」池嘉讓垂目,微微笑了一下,「我過來了。」

  「你沒事啦?」江昊昊大著嗓門問。

  「沒事了。」池嘉讓轉身離開了明杳家的門前,說,「我已經見到了……我想要見的人了。」

  -

  對於三班的同學而言,這一個晚上,完全就是個狂歡之夜。

  唱歌、喝酒、猜拳、真心話大冒險……遠離了大人的他們,儼然成了自己想像中大人的樣子。他們做著那些只有大人才會做的事情,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快樂。

  「同……同學們!」董則成端著一杯酒站到了椅子上,他喝得舌頭都有些不利索了,「我們、我們來用這一杯酒,掀起一個、一個小高潮!」

  在全班的鬨笑聲中,他迷濛著醉眼繼續道:「這一杯酒,是敬池哥的!這半年以來,大家都相處得很、很好!我真的擁有了我這輩子,最美好、最美好的記憶!我希望池哥走了以後,大家、大家都不要忘了這半年的美好時光!」

  也不知道是哪個字眼戳到了江昊昊,他忽然開始啜泣,嘶啞著嗓子開口:「我不想池哥走。」

  「我也不想池哥走!」邵游也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強忍著眼淚大聲說,「這是歡送池哥的飯,但是我不想說再見……兄弟們……我真的不想說再見……」

  「都他媽給我閉嘴!」董則成站在高高的椅子上,儼然成了他們的主心骨,厲聲呵斥道,「誰說說再見就是再也不見了!嗯?!」

  「可是……」

  「我他娘的就說了,我們這是歡送會,又不是散夥飯!」董則成的聲音因為「散夥」忽然哽咽了一下,半晌才接上後半句話,「……只要不吃散夥飯,我們就永遠不會散夥!」

  這一句話,一下子把剛才有些沉悶的氣氛點燃了。

  江昊昊哭著舉起酒杯,大聲說:「永遠不散夥!」然後一口乾掉。

  邵游也緊跟著附和,然後一飲而盡。

  就連迫於媽媽淫.威而沒沾一滴酒的莊以凝,都被感染得紅了眼眶,也豪氣沖天地倒了一小杯酒,然後衝上座的池嘉讓用力一舉:「池嘉讓,我們有緣賽場見!」

  「好。」此起彼伏的哭聲中,池嘉讓一一點頭,沉默著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明杳坐在飯桌的旁邊,一直都沒有動。

  理性的思維讓她向來不適應煽情的場合。看著那一張又一張泣不成聲,明杳只覺得像在看一幅幅遙遠的影像,而她只端坐一旁,冷靜而理智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就像在窺探什麼秘密。

  其實她才應該是最難過的那個人。但是恰恰相反,她並沒有哭。

  接收到來自不遠處的池嘉讓的視線,明杳靜默片刻,隨後低下頭,從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機,給備註【池臭屁】的人發了一條簡訊——

  【相逢高處吧。】

  池臭屁:【好。】

  莊以凝已經靠了過來,枕在她的肩膀上,眼淚幾乎浸濕她的大衣外套。

  明杳微笑著抬頭,輕輕摸了摸莊以凝後腦的長髮,目光堅定,神色深信不疑。

  Farewell,myboy.

  她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的。

  總有一天。

  ……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明杳陪著杭夏把人一一送回去,很晚才回到自己家。

  上床之前,她坐到書桌前面,仰頭看向窗外。

  天朗氣清,今晚的夜空鋪陳數萬億的星辰,顯得格外澄澈明亮。

  那些閃閃發光的遙遠星球,在不同的時空軌跡上,進行著燃燒爆炸的運動,但組成他們的物質,依然是最普通、最基本的粒子而已。

  從物質的角度來說,每個人的身體,其實都曾經是宇宙的一部分。

  每個人都在呼吸、生活、老去。在很多未知的時刻,她和池嘉讓,其實都在共享同樣的東西。

  曾存在於她身體裡的碳,總有一天也會組成池嘉讓的身體——這麼想,看似枯燥古板的物理,似乎也變得分外浪漫。

  夜空划過一道無形的線,飛機閃著紅色的光,穿梭在遙遠的星星間。

  明天的這個時候,池嘉讓將坐在它們之中的某一班飛機上,帶著他這麼多年沉甸甸的夢想與期盼,飛向他想要的那個未來。

  而不久之後的某一天,她也會沿著他走過的路,飛向她描畫過許多次的明日世界。

  這一場輪迴,就像註定的宿命。

  對著漫天繁星,明杳虔誠地翻開日記本,在最新的一頁認真寫下一行字——

  【池嘉讓,你是我最好的時光里,最溫暖的紀念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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