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2004年的C市,還沒發展的那麼好,沒有到處林立的高樓大廈和柏油馬路,像個靜謐的小城,安靜、和諧。

  鵝毛大的雪花,打著旋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疊了厚厚一層像是隨時會把樹枝給壓斷。

  放學的鈴聲一響,原本安靜的操場瞬間熱鬧起來,一個個小豆丁爭先恐後的從教室往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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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初念這年八歲,還在讀小學三年級,讀書早身高比同年級的人矮上一截,又穿著厚厚的棉衣,活像一個小肉糰子。

  羅雪遠遠地就看見自己的女兒笨拙地往校門口跑過來,她笑眯眯地揮了揮手:「念念,媽媽在這兒呢!」

  聽見母親的聲音,林初念也加快步伐跑到母親身邊,一把抱住她:「媽媽,我們今天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羅雪接過女兒的書包,拉著她的手:「怎麼樣啊,考了第幾名?」

  圓滾滾地小糰子伸出五個肉乎乎的手指,驕傲地看著她:「我考了第五呢。」

  林初念不是足月出生的,先天就比其他孩子弱一些,羅雪和丈夫林景福雖然條件也一般,但也可著勁兒的給林初念補,覺得只要她身體好,其他都沒關係。於是把她養得有些肉肉的嬰兒肥,配著她精緻的五官和白皙柔軟的皮膚,看起來更是玉雪可愛。

  「念念真棒!」羅雪抱著女兒親了一口,「那你們班第一名是哪個小朋友?」

  這個小學在他們職工宿舍大院的附近,學校里的大都是同事的孩子,都互相認識。

  「是陸灼哥哥,他可真厲害,每次都是第一名。」林初念把母親握住的手掙脫開,掏出口袋裡畫著小兔子的奶糖撕開包裝放在嘴裡,濃郁的奶香瀰漫著整個口腔。

  那年的白兔奶糖還要二三十塊錢一斤,普通家庭月收入不過一兩千,也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買給孩子解解饞,而林初念一年四季口袋裡都放著幾顆,是同學眼中的『小富婆』。

  她又撕開一顆遞給羅雪:「媽媽你吃。」

  羅雪揉揉她的頭髮笑道:「媽媽不愛吃這些,你自己吃。」

  林初念正想把糖塞進嘴裡,卻看見不遠處的陸灼正往大院的方向走,她揮揮手:「陸灼哥哥!」

  男孩隱約聽見有人叫自己的的名字,轉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林初念和她的媽媽。

  「羅阿姨。」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還是喊出了口。

  他長得像母親,五官秀氣看得出來以後長大了也不會差。

  陸灼比林初念大一歲,高了一個頭,卻骨瘦如柴嘴角還裂著傷口。

  一年四季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還整天冷著個臉不搭理人,周圍的小朋友都不喜歡他,也不願意和他玩。

  只有林初念這個傻乎乎的小姑娘,天天找他說話,只不過得到的都是陸灼冷眼相待罷了。

  明明是近乎零下的溫度,他卻只穿著一套薄薄的髒校服裡面一件深色的毛衣,凍得手指痛紅,嘴唇直打顫。

  羅雪看著有點心疼,陸灼家裡情況不好院子裡的人都知道,原本都想著接濟一下,可是陸灼的繼父於茂材卻是個死要面子的人,錢賺不到也就算了,還喜歡賭.博喝酒,回家動不動就打小孩打老婆,陸灼幾乎每天都是帶著傷去上學。

  「大冷的天,怎麼穿的這麼少?」羅雪皺眉看他,「晚上我讓念念給你送點衣服,都是她表哥的,你應該能穿。」

  「謝謝阿姨,我有衣服穿,我不怕冷的。」他搖搖頭禮貌地拒絕,如果接受了羅雪阿姨的好意,可能又會被爸爸打,他不能冒這個險。

  羅雪看的心裡難受,卻也不強求:「那行吧,有時間來阿姨家裡吃飯。」

  「好的,謝謝阿姨。」他彎彎嘴角,轉身走了。

  這次考試他又拿了第一,爸爸應該會高興一點吧?每次他考完試,家裡都會消停一段時間,他和媽媽都不會挨打了。

  踩著厚厚地積雪,陸灼慢慢往回走,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往上升,他雖然早就已經習慣了,卻還是忍不住發抖。

  回到家已經到了下午五點多,母親俞虹翠正在做飯,繼父於茂材坐在客廳看電視,周圍亂七八糟倒了一地的空酒瓶。

  他放下書包,走過去把酒瓶一一扶正,想把空的扔掉,剛剛彎下腰就被一腳踢在身側。

  陸灼瞬間失去平衡,眼角磕在桌沿,眉骨上方破了口子,溫熱的血液頓時流了出來,劇痛讓他短暫的失明了幾秒。

  「滾開,別擋著老子看電視。」於茂材身上酒氣熏天,臉色紅得跟豬肝一樣,顯然喝了不少。

  常年被他毆打,這一腳對陸灼來說算不了什麼,他使勁眨眨眼,扶著桌子站起來:「爸爸,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於茂材眼睛都沒抬一下,看著電視挑牙:「考第一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出去賺錢給老子花。」

  沒有得到表揚,陸灼也沒有什麼表情,用袖子擦掉眉骨上的血跡,避著他把空瓶子收拾好就。

  屋外寒風刺骨,他手心手背都是大大小小的皸裂,臉色白的像紙一樣,可陸灼就像沒有痛覺一般,面無表情甚至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

  他把空瓶子放在角落裡堆好,看了一眼早已燈火通明的大院另一側,垂下頭去了廚房幫母親做飯。

  -

  冬天的晚上來的比較早,林初念剛剛吃完飯就聽到樓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林初念!下來跳繩嗎?」

  院子裡是幾棟八層的樓房,只需要大點聲喊所有人都能聽見,於是這也成了他們小夥伴的通訊方式。

  林初念從陽台探出頭,看見樓下的是比她大一歲的董詩文,兩人也是同一個班的同學。

  「來了,等我一會兒!」林初念回答完,換好鞋子往外走。

  羅雪正在收拾飯桌:「早點回來。」

  「知道了媽媽。」粉嫩的小糰子飛快地下樓。

  到樓下時,董詩文和找了樓上兩個哥哥來給她們牽繩子。

  董詩文小時候就很漂亮,大眼睛雙眼皮櫻桃小嘴,男生們都喜歡跟她玩,哪怕是像個木頭樁子一樣在旁邊牽皮筋也無所謂。

  林初念氣還沒喘勻就加入了,雙手撐著地,抬高一隻腳去夠皮筋。

  突然,圍牆外面傳來的叫罵聲吸引了小孩子們的注意力。

  「……你他.媽是不是想毒死老子,你這個狗崽子!」

  院子外住的是陸灼一家,與院子裡的職工宿舍不同,陸灼家的房子是違建的。

  原本他家也是有職工宿舍的房子,但是林初念聽大人聊天的時候說,陸灼的爸爸賭錢把房子賣了,在院子外面搭了幾間屋子。

  伴隨著碗盤碎裂的聲音和女人的哭喊聲,沒多久圍牆旁邊的一道鐵門被打開,鼻青臉腫的陸灼出現在他們視線中。

  原本歡樂熱鬧的院子一下安靜了下來,小夥伴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陸灼像是沒有看見他們,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往院子外走,背後一大片飯菜的油漬和剛剛被毆打時沾染上的泥土。

  林初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著跟了上去把口袋裡的奶糖掏出來遞給他:「陸灼哥哥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她知道陸灼挨了打,卻不明白應該怎麼安慰他,只能用父母對自己的方式去安慰陸灼。

  周圍沒有其他人,跳繩的小夥伴還僵硬在原地,陸灼回過頭眼神陰冷嫌惡:「滾開,離我遠點兒。」

  林初念有點兒委屈,癟了癟嘴角把糖放回了口袋裡。

  陸灼慢慢走遠,身後的小夥伴才出了聲:「林初念你別和他玩,他會帶壞你的。」

  說話的是住在一樓的鄭子昂,他最討厭的就是陸灼,每次考試爸爸都拿他們兩個做對比,然後指定要挨一頓罵。

  林初念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可他是陸灼哥哥啊,他還考了第一名呢。」

  「他身上髒死了,我們別理他。」鄭子昂皺了皺鼻子,「你要是和他說話,那以後我就不跟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林初念脾氣也上來了,她雖然人小,但是也知道陸灼並沒有什麼錯,鄭子昂用這個威脅她沒用,大不了以後不理他了。

  最後跳繩也沒跳成,林初念氣鼓鼓地回了家。

  幾個還沒滿十歲的小朋友因為這個鬧了脾氣,整整一個禮拜也沒有和對方說話。

  最後鄭子昂熬不住了,拿著姑姑在國外給他買的巧克力和餅乾上門找林初念,兩個人才和好。

  -

  童年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林初念逐漸長大,也明白了陸灼那所剩無幾的自尊心,開始不再以同情的目光看著他。

  兩人還是同班,卻沒有再多的交集,林初念的好意全都被他阻擋在外。陸灼也依舊是每天帶著傷來上學,沉默寡言一個人坐在最後排,考試依然是第一名。

  轉眼間林初念十二歲了,暑假過完她就要去讀初中。

  長長的暑假她褪去了嬰兒肥,身高也拉長了不少,看起來纖細修長比小時候漂亮了很多。

  三伏天的蟬鳴聲不絕於耳。

  老式住宅的陽台很大,不少人會在陽台上拿個小盆種上一些蔥蒜。

  林初念家裡也不例外,到了飯點她照例推開陽台的窗子,半邊身體趴出去幫媽媽羅雪摘點小蔥。

  窗台老舊,推拉聲有些刺耳,引得樓下少年駐足後抬起了頭。

  少年已經十三歲了,身量頎長,剪著利落的短髮眉目疏冷,臉上不少小傷口,明明是暑假卻還是穿著那套校服沒有換下來。

  林初念往下看去有點兒尷尬,只好彎起唇角:「陸灼哥哥你吃飯了嗎?」

  少年沉默半晌,最終是點點頭。

  兩人上一次說話還是一個月以前,身為小組長的林初念來收作業,這才有了久違的交流。

  林初念不知道怎麼聊繼續下去,硬著頭皮朝他笑,拿起手裡的小蔥晃了晃:「那我先進去啦,媽媽等著我的蔥做飯呢。」

  小女孩嬌嫩的嗓音剛落。刺耳的聲音再次響起,窗子已經被拉上了。

  陸灼抿著唇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日頭西下,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去了做暑假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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