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龐大人直直看向謝士洲,許久都不轉眼,他這反應不光讓謝士洲摸不著魂頭,也讓狀告這霸王的讀書人們心下難安。

  而心情最複雜的還不是他們,是李茂本人。

  今兒個這齣,李茂是不知情的,就是他同窗友人仗義,從前為他寫文章斥罵謝士洲,如今看他考出功名還不得志,又借著面見官老爺的機會替他狀告謝士洲惡意打壓……普天之下,就只有讀書人能做到這地步,畢竟就算李茂真的藉此翻身了,好處不是他們的,他們還可能為此招惹上謝家。

  看看這同窗情誼,夠感人了。

  可李茂顧不上感動,當他注意到龐大人看向謝士洲那一瞬間的驚訝表情,那表情讓他挖出半年前的一段記憶。

  李茂也不敢說自己全力發揮就一定能考得很好,但他當初在殿試上的表現確確實實失常了,失常就是因為看到皇帝身邊那個穿著藍緞繡金蟒袍的大人,他猜想龐大人興許也是想到那位。

  龐大人出自京中,乃是勛貴出身,這在蓉城已不是秘密。

  既是勛貴子弟,還能不認識皇親國戚?既然認識,他在看到謝士洲以後當場失態便不奇怪,當初李茂才看了一眼,就把這兩人聯繫上了,他們真的很像。

  龐大人讓謝士洲這張臉給鎮住了,事情就變得棘手起來。

  

  李茂想到,假如今天狀告的是別人斷案的是他,當他認出謝士洲這張臉,哪怕這案子對謝士洲不利,也不能真就把人發落了。當然也有些許的可能是兩個毫無關係的人就是碰巧長那麼像……可要是沒賭中這種可能,他偏偏就跟皇親國戚有關係,今兒個你發落了他,明兒個你功名外加官身可能都別要了。

  一旦謝士洲是皇親國戚,那他這頭的控訴根本就站不住腳,猶記當初許多同窗寫過文章去斥罵他,就為這一件事,把人抓去蹲大牢都不為過。

  李茂陷入到左右為難的境地。

  理智告訴他,得想法子糊弄過去,不能在這件事上跟謝士洲死磕。

  可走到這一步,是同窗看他考出功名還是鬱郁不得志挺身而出為他抱不平,他要是打了退堂鼓改口說沒這回事,龐大人高興了,同窗那頭很難交代。

  他當初藏著沒說,現在告訴大家謝士洲長得有問題也晚了。哪怕說出來,同窗也會覺得你堂堂讀書人為權貴折了腰,沒一點兒風骨氣節。

  走到這一步,李茂進退兩難。他總算後悔了,心想是不應該任由同窗誤會那麼許多卻不去更正,現在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的還是自己。

  謝士洲一點兒也不心虛,還敢直喇喇問龐大人找他過來所為何事。

  龐大人剛才都要站到李茂那一隊去,這會兒又站了回來,他擺出一副正直好官的架勢,說:「有幾位學子控告你仗勢欺**害同進士前程,對這回事,你有何話說?」

  真別說,要對一個長得那麼像燕王殿下的擺官威,龐大人還不怎麼習慣。

  他儘量裝作啥事沒有,走流程問兩頭話,謝士洲想著自己是給李茂挖過坑,那也不叫收買地方官員仗勢欺人啊!對於這番控訴他當然不認。

  龐大人點點頭:「李茂你說。」

  李茂心裡在拔河,他一時之間沒回龐大人話。

  龐大人氣性好,加重語氣喊他:「李茂,你有話就說。」

  面前就兩個選擇,要麼前進,要麼後退。再為難也得有個決斷,李茂深吸一口氣,拱手說:「回大人話,我同謝公子有過舊怨,興許是因此,才使得同窗友人誤以為我是受其針對才像這般……」

  李茂說到這裡,他同窗震驚了。

  一個個全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分明是他說因為得罪謝家所以處處碰壁,同窗為了他想要扳倒地頭蛇,這種時候他不說全力迎擊,竟還退縮。同窗幾人中,有人漲紅了臉,是氣的。也有人心灰意冷,沒想到知己好友是這種為人。

  虧得謝士洲還記得這是在官老爺面前,沒當場大笑出聲。

  他面帶促狹看向被自己人打了臉的熱心書生,成功的憑藉眼神激怒對方,還有人指著他說:「李兄定是受你脅迫!」

  「你們突然瘋咬上來,老子稀里糊塗被帶到這裡,剛才搞明白狀況,你說我脅迫他,我是有多大能耐當著青天老爺的面還能脅迫他?要我說,他就是自己不行還想拿我做藉口以為這就有臉了,現在事情鬧大了卻拿不出證據,怕了唄。他不改口難道跟你們這些傻子似的,折騰半天背上個誣告的名?要不怎麼人家能考上同進士你們還是秀才舉人,人就聰明在這裡,看你一個個笨的。」

  讀書人給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龐大人咳一聲,示意謝士洲閉嘴,他轉頭看向李茂,眼神就嚴厲得多:「你說都是誤會,沒這回事?你確定嗎?」

  李茂臉色發白,更是襯得他面如冠玉,他抿著唇,艱難的點下頭:「是誤會不假。」

  龐大人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那些惶惶不安的學子們,最終沒太為難他們,只說:「看在你們初衷不壞,本官就不重罰了。可你們第一得當面同謝士洲賠禮道歉徵得他諒解,第二再也不能對外傳這些不實之言,這之前有傳播的,也得去澄清解釋,以還人清白。這兩點,你們聽清楚了?」

  這番決斷的確稱得上仁慈,學子們心裡在不願意還是硬著頭皮沖謝士洲屈身賠禮。

  謝士洲沒讓人起來,他蹲下去跟人眼對眼,說:「早就說我跟李茂之間的事同你們屁相干,一個個非要多事,現在你看看,人家啥事沒有,你差點要挨板子。」

  看他頂著燕王的臉說這話做這事,龐大人真挺不習慣的,他問謝士洲:「你看對這兩條滿意否?是不是接受他們賠禮?」

  大人的面子是要給的,謝士洲撐著膝蓋站起來,實實在在給龐大人作了個揖,又給吹了一番,心滿意足準備打道回府。

  本來嘴長在別人身上他管不了,今兒個倒好,這些讀書人自個兒送出來,還被逼著不得不給他彎腰。

  謝士洲覺得,讓他們給自己這種紈絝子弟賠不是,估計比殺了他還難受。

  事實也的確如此,這些讀書人退出去之後,就拽住李茂問他為什麼?

  「李兄,我還稱你一聲李兄,今兒個這齣你總得給個說法,前頭你連連受挫,同我等吃酒時說,是因為開罪謝家才落得這個下場。今日我等為你執言,你不陳明冤情竟龜縮下去,若非大人寬厚,我等恐怕沒法子全須全尾從裡頭出來……」

  李茂哪知道該如何解釋?只能說他沒有證據,奈何不了。

  「先前你言之鑿鑿的,這才說沒有證據!」

  李茂說他只的罪過謝士洲,沒跟別人結過仇怨,遭遇那些自然而然就想到對方,當時又吃了酒,說話自然就隨意了。「我也沒想到你們竟然會為我告到龐大人跟前。」

  「你這話是怪我們?」同窗心灰意冷,擺手道,「算了,姓謝的是個混世魔王,有句話說得也不錯,今兒個吃了教訓,你的閒事咱們往後再不敢管,就在這裡祝李進士鵬程萬里。」

  說完那幾個讀書人全都走了,只留下李茂在原地。

  剛才衙門的人著急去李家請了李茂過來,眼看兒子被衙役帶走李母心裡慌張得很,跟著就派了人出來打聽情況。來打聽的剛到附近就看見一臉失魂落魄的少爺:「少爺您不是讓衙門找去了?怎麼站在這裡?」

  李茂沒說什麼,家僕又道:「太太看著您被那些人帶走,著急壞了。」

  李茂這才有了反應,他又看了一眼同窗離去那方:「走吧,回去了。」

  跟在後頭的家僕一頭霧水,回去這一路都在琢磨衙門找人去幹啥?就去了這麼會兒,又將人放回來了。

  說回謝士洲,他本來也打算回去,都想好讓後廚上兩道好菜喝上一杯。難得有機會親眼看見那些迂腐書生吃癟,他心裡高興。結果還沒走得出去,又讓龐大人叫住了。

  謝士洲心裡不解,問:「您還有事?」

  「……沒事,就是看你不錯,見到本官也不拘束,說話非常爽直。」

  「唷,大人特地叫住我就是誇我來的?您別說,我長這麼大還沒怎麼受過夸,感覺真挺新鮮。」

  龐大人其實不擅長應付像謝士洲這種人,他還得假裝自己挺欣賞的,指了指旁邊讓他坐下,說想聊聊。

  後面這番談話,說是閒聊,其實是龐大人想了解謝士洲,他倆也沒說很久,前後估摸一盞茶的時間,他又安排衙役將人送出去。謝士洲離開之後,龐大人從衙門裡找了個熟悉本地情況的,打聽到謝士洲的出生年月,晚些時候便進了書房,提筆修書一封,並且在次日便安排人快馬送上京城。

  這信是送給他家老爺子的,說在蓉城本地見到某富商家第三子,長得同燕王年輕時幾乎一樣,他想請老爺子去問一問,看殿下是不是丟過兒子。

  普通人要往外地送信,多半都是請商隊順路捎帶,像是從蓉城到京城這麼遠,對方收到估摸都得一個多月之後,途中有個磕絆還要更久。

  龐大人不一樣,他安排快馬送出去,騎馬趕路最少也得日行三四百里,即便路途遙遠,十日以內都能把信送到。

  龐大人是在中秋節後不久到任的,辦完交接他忙活一個多月,才陸續見了幾方的人,是以這會兒已是十月中下旬了。等這封加急的書信送到忠毅伯府,京中大雪都落了三四場,哪怕送信的早有準備,還是冷得哆嗦。他聽從自家大人吩咐,在府中候了半日,等到歸來的龐侍郎,才親手將信送到龐侍郎手中。

  龐大人那個不大成器的弟弟也在旁邊,還說呢:「也不知道二哥在信上寫了什麼,非得要父親過目,您不在家,這奴才都不肯把信拿出來。」

  好奇寫了什麼?

  信上的內容能嚇死你!

  就好比年近花甲的龐侍郎,看完信就坐不住了,立刻遞了拜帖要求見燕王。

  燕王是當心聖上唯一的親兄弟,三十一年之前先帝駕崩,是燕王鼎力相助才有當今順利登基。新帝登基之後,那幾年還是有兄弟不安分,私下結黨意圖謀朝篡位。永隆十三年,梁王在圍獵場動手,險些要了皇上的命,也是燕王臨危救駕,生生為皇上受了一匕,重傷在腹部,差點就沒撐過。

  他命還是大,活下來了,但好像傷了不該傷的地方,那之後王府再沒人懷過。

  龐大人為什麼這樣激動?

  不止是因為謝士洲長得像極了燕王,還因為這位王爺在出事之前雖然已經娶了正妃,可王妃、側妃甚至侍妾都沒給他生下兒子,燕王府只得三位郡主,早些年就相繼嫁出去了。

  皇上也猜到可能是那次重傷的後遺症,使兄弟絕了後,他總想過繼個皇子去燕王府,甚至說出除太子之外,其他兒子任兄弟挑選的話。

  燕王起初不同意的,後來可能是太后和皇上連翻勸,他又過了而立,膝下空虛看著難受,才點頭答應,選了當時並不受寵的五皇子盛惟安過繼到燕王府來,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

  在等著面見王爺的時候,龐侍郎心裡熱騰騰的,他不住在想,假如燕王真的在外邊留下過骨血,讓自家發現並且幫忙尋回,這可真是發了。

  得說燕王府和忠毅伯府是沒多少交情的,主要因為忠毅伯府身份低了攀不上。在這個背景下,忽然聽說龐定春等在前面想求見他,燕王也很費解。

  他還沒說見不見,跟前伺候的說:「聽底下人講,龐侍郎仿佛有要緊事。」

  「那本王就聽聽看他有什麼要緊事。」

  奴才會意,前去領了龐侍郎進來,這人進來之後還不肯說要屏退左右。

  燕王更想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便遂他意,讓跟前伺候的都退出去。這老頭好像還不放心,他都怕說話的聲音大了給外頭的聽見,還往燕王跟前挪了一步,壓低了說:「我兒前頭得了調令,上蜀地任職,他說在那頭見著個與王爺十分相似的年輕人,照他信上所說,那人同您當初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到這裡,燕王還只是皺了皺眉。

  龐侍郎又說:「我兒找人打聽了,說他年方十九,是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生的。」

  那就是永隆十一年深秋懷的,燕王想起來,永隆十一年他曾通過喬裝南下去查過一個大案,那案子牽扯到肅王,肅王被查之後,梁王斷了一臂,才意識到不能再拖,最後選在十三年對皇兄動了手。

  怎麼說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很多東西他都想不起來了,燕王坐那兒冥思了得有兩三盞茶的時間,總算回想起一些當初南下的經歷。

  剛才聽說有人長得像他,他還一派淡然,這會兒人淡然不了了。

  燕王在屋裡來回踱步,走了好幾圈,才看向龐侍郎,問他:「人是商戶家的?」

  「是!正是!」

  「他怎麼樣?」

  信上說是個紈絝公子,可眼瞅著那人沒準真是王爺的兒子,龐侍郎敢說實話?他道:「我兒著急傳信回來,沒寫得過分詳細,料想也是人中龍鳳,不然人看到他怎麼會想到王爺當初?」

  這話說得有點水平,燕王聽了挺滿意的,點點頭:「那信上有沒有寫他家裡條件如何?對他好不好?」

  「人在當地富商家中養著,比不得王府的滔天富貴,也是錦衣玉食。」

  燕王又問了幾句,把該了解的都了解了,就擺手讓他走人。王府的奴才將龐侍郎送出門去,回來發現自家王爺笑得開懷。

  王爺早年瀟灑,後來經歷了許多事,如今已很少會笑了,跟前伺候的都懷疑自己看走了眼,揉了好幾下眼睛,才問龐大人帶來什麼好消息嗎?

  「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去備轎,本王這就要進宮。」

  宮裡頭,皇上結束了一天的政務,正準備上哪位愛妃宮裡快樂一下,就聽說弟弟來了。別人他是看心情見,唯獨這弟弟,只要進宮來,他哪怕脫了褲子準備上|床也能穿回來見。

  兄弟倆一見面,皇帝就發現今兒不一般。

  「阿弟今日有何喜事?說來為兄聽聽。」

  「確有一事,但不便張揚。」

  也就燕王敢這麼說,皇帝果真為他屏退左右,燕王就把忠毅伯府帶來的消息告訴他哥,他哥聽了也是一臉狂喜,反覆問他是不是真的?當年真在南邊有過女人,對方正好就懷上給生了個兒?

  皇帝覺得,就這個女人,哪怕出身再差也能配個側妃之位,他這就打算下旨派人去把燕王側妃及世子接回。

  弟弟又告訴他,當初是個意外,他喬裝改扮之後南下去查肅王黨羽,在蓉城跟心腹接了頭,借了個商人身份,還在那頭活動了幾天。

  而他睡的就不是個未婚女子,好像是當地一個商戶的正妻,女的那會兒遇上點兒事,神志也不是特別清楚。

  總之,兒子是有了,在別人家裡,管人家叫爹。

  這該怎麼接回來還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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