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屠靈1
他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風有蟬有青荷,唯獨沒有她。
一
易衡曾一度以為屠靈是個啞巴。
小小的一團,坐在樹下,不言也不語,白嫩的臉上掛著不與年齡相符的沉重,目光空空,身體裡像住了個暮年老者一般。
她的來歷很是含糊,只說是老將軍的一位故友後人,要暫時寄居在將軍府,不知何日離開。
開始時孩子們對這位新夥伴是有好奇的,畢竟她生得那樣漂亮,即使穿著樸素的衣衫也光芒四射,像個精緻的陶瓷娃娃。
但很快,孩子們就失去了興趣,因為無論怎麼逗這個「娃娃」,她都不會開口說一句話,淡漠的神情像結了霜一般,死氣沉沉得讓人不敢靠近。
「什麼嘛,木頭似的,一點也不好玩,討厭的小啞巴!」當第一個孩子發出這樣的埋怨時,所有人立刻群起而上,各種難聽的話紛沓砸去,但依然沒有用,那道小小身影坐在樹下,連眼皮都不會掀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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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孩子們無趣散了,世界便清靜了。
除了……易衡。
他可以捧著一本書,在樹下從清晨看到黃昏,便是哥哥姐姐們嘲笑他是「書呆子」也不在意,老將軍也對他恨鐵不成鋼,覺得他是孫兒中最沒用的一個。
但屠靈來了後,他忽然就多了一位同他一樣寡言少語的「樹友」。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即使屠靈坐在那,不會看他一眼,也不會和他說一句話,但他就是知道,她坐在那,他不是一個人了。
夏日炎炎,風中蟬鳴,一顆心好像也因這份「陪伴」莫名地歡喜起來。
易衡想,他大約是孤單太久了。
所以在某一天,府里的婢女划船采來了蓮蓬,易衡將蓮子一顆顆細緻剝好後,情不自禁就盛在荷葉里向屠靈遞去。
但屠靈沒有接,也沒有理會他。
易衡聳聳肩,並不氣餒,只想著她大概是不愛吃蓮子。
於是他索性自尋玩伴,將剔出的蓮心一根根擺在荷葉上,整整齊齊,自得其樂。
直到爺爺派人來傳話,讓他去書房一趟,他一張白皙的俊臉立刻皺成了苦瓜。
爺爺找他能有什麼事呢?不外乎是罵他一頓,再順便扔些兵書給他,責令他多少時日看完,可就算背得滾瓜爛熟又怎麼樣呢?他對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是個天生的戰爭厭惡者,就連一絲血腥的味道都不喜聞到。
從爺爺那回來的易衡,手中果然多了一堆小山似的兵書,他愁眉苦臉地走近樹下,還未放下書,便赫然大吃一驚——
碧綠的荷葉上,原本擺得整整齊齊的蓮心,竟然莫名其妙少了一大半!
易衡左看看,右看看,最終將目光投到了另一頭的屠靈身上。
「屠,屠靈,是你吃了嗎?」他張了張嘴,第一次結巴地叫出她的名字。
那道背影一動,沒有回頭。
易衡抱著書怔怔坐下,拈起一根蓮心,木然地丟進嘴裡。
「呀,好苦!」
蓮心苦得易衡吐都來不及吐,卻冷不丁聽到一聲:「不苦。」
他抬頭,那個小小人影逆著光,不知何時走到他面前,輕輕道:「不苦。」
她是那樣認真,漂亮的五官一本正經,甚至當著他的面又拈起一根,泰然自若地放進嘴中,細細咀嚼了起來。
「真的不苦。」她又強調了一句,聲音嫩生生的,卻如中夢魘,一根又一根地品嘗,一遍又一遍地道「不苦」,直到兩行眼淚無知無覺地滑過臉頰。
易衡簡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屠靈,伸手指著她顫抖不已:「還,還說不苦,你都苦哭了!」
那張美麗的臉蛋笑了笑,仿佛如釋重負般,抹去眼淚,輕輕呼出一口氣。
「再不哭我就要憋死了,真的……謝謝你。」
二
易府的人驚訝地發現,原來屠靈不是啞巴,因為他們開始常常看見,她同易衡坐在樹下,一個剝蓮子,一個就吃蓮心,偶爾還會說上幾句話。
這奇異的場景落在所有人眼中,都像見了鬼一般。
可易衡不在乎,屠靈更不在乎,他們只是在夏季漸至尾聲時,都有些嘆惜那快吃不到的蓮蓬了。
但易衡還會用別的方式討屠靈開心,他會作畫,會說故事,還寫得一筆好字,連「屠靈」這個不甚秀氣的名字都在他的水墨揮灑間,顯得婉約清雋起來。
「這名字還真少見,不像個姑娘家的,你是真姓『屠』嗎?你有小名嗎?」
易衡的無心好奇卻只換來屠靈的一陣沉默,沉默到他回過頭,對上她略顯蒼白的臉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問錯話了。
「我,我不是笑話你名字古怪,我沒有別的意思的……」少年手忙腳亂地想要彌補,卻忽然被少女一下抓住衣袖,那道小小的身影仰起頭:「我有小名。」
薄薄的紅唇輕輕飄出這句話,易衡愣住了。
光影婆娑的樹下,屠靈拉過他的手,細細的指尖在他掌心一筆一划地寫著,他歪頭跟著讀了出來:「一,一豎?」
豁然抬首,他的嘴巴應該能塞進一個雞蛋了,「你的小名叫一豎?」
屠靈認真點頭,於是易衡的嘴角抽搐地更加厲害了:「怎,怎麼會叫這種……」
話才說到一半,他像猛然醒轉過來一般,忽然盯著屠靈發出一聲怪笑,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我知道了,你叫一豎,是因為我叫一橫,是不是?你這個小機靈鬼……」
把戲被「戳穿」,一臉正經的屠靈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卻是突然伸手上前,一把摟住易衡的腰,再自然不過地開口:「是啊,你是一橫,我是一豎,我們永遠都陪著彼此,好不好?」
聲音輕渺渺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字字句句都敲在易衡心上。
他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臉上迅速攀升的紅雲。
他仿佛有些暈了,一動也不敢動,少女的腦袋埋在他胸口,風拂過他們的衣袂發梢,頭頂的蟬鳴一聲又一聲地傳來,整個世界安靜得不像話。
既然已經不像話了,那就……一直暈下去吧。
伸出手,易衡微揚了唇角,一點點回抱住懷中的屠靈。
他忽然希望,青荷與風,蟬鳴似夢,這個夏天,永遠也不要結束。
三
在夏季的最後一船蓮蓬被采來,易衡坐在樹下剝給屠靈吃時,一群不速之客意外出現。
「喲,書呆子和啞巴又湊在一起啦!」
一行人由遠至近而來,領頭的正是易衡的二哥,大少夫人最寵愛的獨子。
他生得牛高馬大,當下率領跟班們堵在樹下,酸溜溜的語氣遮都遮不住。
他是喜歡過屠靈的,因她那張美麗的臉,可她卻從來沒有搭理過他,最初他也不生氣,反正她誰也沒搭理,又不是單單他一個人碰壁。
可卻誰也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她居然跟他最瞧不起的那個書呆子弟弟越走越近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還比不上一個繡花枕頭?
「屠靈,我們到別處去吧。」
易衡抱起一懷蓮蓬,拉過屠靈的手,起身便想離開。
「嘖嘖,看看我家這位『大才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懦弱啊。」
二少爺長臂一伸,攔在易衡與屠靈身前,他眯起雙眼,在兩人緊握的那隻手上轉了轉,最終將目光停在了屠靈懷抱的荷葉上。
碧綠的荷葉里盛滿了清新可人的蓮心,他還不待屠靈阻止,已隨手拈起一根,指尖一用力,狠狠碾碎在了她與易衡面前。
兩人瞬間煞白了臉,蓮汁順著指縫流下,伴隨著那聲冷冷的諷刺。
「這麼苦的蓮心你都吃?你是腦子有病,還是被這小白臉迷糊塗了?」
「二哥!」易衡終於忍不住,挺身握緊雙拳。「你別太過分了!」
「怎麼,病貓也有脾氣了?」二少爺足足比易衡高出一個頭,黝黑的皮膚與他的白皙秀氣形成鮮明對比,他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這就受不住了?還有更大的驚喜呢!」
說著他狠狠一抬手,將易衡推得一個踉蹌,懷裡的蓮蓬灑落一地。
「來人啊,給我踩,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髒東西通通踩爛!」
隨著一聲令下,跟班們齊齊踏上前,無數雙腳將蓮蓬踩得泥濘不堪,一片混亂中,易衡血紅了雙眼,感覺渾身都沸騰起來,他怒吼一記,再溫和的脾性也被激發出來,朝二少爺便猛地一個撲了上去。
「二少爺,二少爺!」
跟班們瞬間亂了,主子被人死死壓在身下,一群人圍住易衡想拉開他,卻到底顧及他的身份,不敢如何使力。
倒是二少爺從最初的懵然中回過神來,反身一把壓住易衡,眸色一厲,伸手就將他脖頸緊緊扼住:「你還敢動手,你個下賤的庶子,有娘生沒娘養的畜生,我今天就算把你掐死在這都沒人敢說半個字!」
他說著手下用力,地上的易衡漲紅了臉,不住掙扎著,那隻手卻似狠了心要扼死他一般,「你個孬種,賤胚,老子不信弄不死你……」
罵聲還未完,倏地戛然而止,二少爺身子一僵,有鮮血自他頭頂駭然流下,他緩緩回頭,只對上一雙深如寒淵的眸。
屠靈站在風中,手握易衡平日作書的硯台,像個玉面修羅一般,對著二少爺的腦袋又狠狠砸了一下,鮮血濺上她的臉頰,她卻連眼皮都一眨未眨。
直到那具龐然身軀轟然倒地,一旁愕然的跟班們才反應過來,個個像見了鬼似的,四散逃去:「來人啊,不得了了,啞巴打死二少爺了……」
易衡喘著氣從地上爬起,被屠靈滿臉的血嚇到,他伸手去奪她的硯台,她卻怎麼也不鬆開,抿緊唇如丟了魂一般。
易衡終於慌了,一把抱住她,身子顫得不像樣:「你別怕,你就說是我打的,聽見沒,千萬不要承認,就說是我打的……」
那個小小身子動了動,硯台墜地,她兩隻細細的胳膊勾住他的脖頸,似個染了艷色的琉璃娃娃,笑容妖冶,舔了舔唇邊鮮血。
「我沒怕,我只怕你怕。」
四
二少爺皮糙肉厚,當然不會被屠靈幾下就砸死,只是傷得在床上養上一段日子,不能再輕易出來作威作福了。
正巧老將軍與少將軍均不在家,易府屬大少夫人管事,她一腔怒火無處宣洩,卻又不敢發在屠靈身上。
對這個陰森森的小姑娘,她摸不清來頭,總有些發怵,但易衡就不同了。
於是接下來,易府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倒霉的書呆子少爺被關起來挨了好一頓鞭笞,拖出來時人都不好了。
但卻還不算,大少夫人還要他在毒辣辣的太陽底下跪上一天,不許喝水不許吃飯,府里的人私下多有議論,這般折騰下來,只怕命都會去掉半條。
整個過程中出人意料的是,屠靈沒有哭也沒有鬧,仿佛知道這樣無濟於事般,她只是攙扶著鮮血淋漓的易衡跪下,抬起一雙漆黑的眸,久久盯著大少夫人,吐出了一句話。
「你會後悔的。」
青天白日的,大少夫人生生打了個哆嗦。
待到人群散去後,毒辣的日頭下便只剩屠靈守在易衡身邊了,她舉著大片的荷葉,為易衡遮住頭頂的炙陽,臉上無甚表情,只抿緊唇,任易衡怎麼相勸也不肯離開。
「屠靈,你,你快走吧,別被曬著了……」
小小的身影一動也不動,執拗地舉著荷葉,不知在想些什麼。
等到斜陽西沉,晚風終於送來一絲涼意時,屠靈這才放下舉了一天的荷葉,兩隻手已酸得抬不起來,但她卻依舊沒有離開,反而席地而坐,神態自若地剝著蓮子給易衡吃。
易衡就著她的手,吃了一顆又一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卻是在黃昏中,忽然有滴淚輕輕墜到了屠靈的手背上。
「真是奇怪,今天的蓮心好像也不苦了呢。」
易衡垂下頭,略帶慌亂地掩飾住自己眼中的水霧,卻有一雙小手溫柔伸出,一點點捧起他的臉。
四目相對,漂亮的面孔看了他許久,無悲無喜,只是用指尖替他一點點擦去眼淚,然後什麼也沒說,輕輕抱住了他。
晚風輕拂,少年將腦袋埋在那個溫暖的肩頭,深吸口氣,努力揚起嘴角:「一豎,你知道嗎,一橫有點想他娘了……可他娘早就不在了。」
小小少女身子一頓,點點頭,沒有憂傷也沒有難過,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少年背上一筆一划起來。
她說:「一橫沒有娘,一豎也沒有娘了,可是一橫有一豎,一豎有一橫。」
聲音極輕,卻又極認真,這是她第一次說起自己的事情,卻沒有任何脆弱感傷,反而像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般,字字句句響盪在易衡耳邊,叫他心頭一顫,哽咽了喉頭。
他不欲探聽她的身世,更不想讓她記起那些不開心的事情,故意調笑道:「什麼一豎一橫,跟繞口令似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教我寫大字呢。」
屠靈沒有笑,只是摟住他的手更加緊了,她閉上眼睛,嘆息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能教一輩子也好,一豎真不想離開一橫啊……」
老將軍的連夜趕回府,才讓易家人真正意識到屠靈的分量。
沒有人知道她在房中同老將軍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出來時,她隨意瞥了一眼門口跪著的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便嚇得渾身直哆嗦。
第二天,曾風光無限的大少夫人連兒子都沒能見上一面,便直接被送到了後山一座庵堂,吃齋念佛,禁足一年。
消息傳開時,舉府震驚,再看向屠靈那道小小背影時,眼神便已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驚恐,不啻於看一個……魔女。
詭異不安的氣氛中,唯獨屠靈與易衡若無其事,依舊相伴在樹下,每天安靜地做一些喜歡的事情,守著兩個人自己的小小世界。
但府里再也沒有人敢來打擾他們,包括傷好了的二少爺,都只敢站得遠遠的,面目扭曲地望上一眼。
除了老將軍,他的眼神是心疼,是隱隱擔憂,以及……無以名狀的傷懷。
但這些易衡通通都不知曉,他只知道有屠靈相伴的每一天,都只有快樂,只有滿足。
可他讀了那麼多書,卻還不明白,世間上的天長地久,從來都是騙人的。
在第二年夏天,蓮蓬再度可以採摘的時節,一輛馬車來到易府,接走了屠靈。
五
屠靈在臨走前見了老將軍一面,房門緊閉的窗下,易衡本是來求爺爺挽留屠靈,卻無意中聽見了那樣一番對話。
「易老,承蒙您一年的照顧,該來的始終要來,靈兒無懼無畏,只是在臨走前還有最後一個請求,望易老答應。」
那語氣是說不出的平靜老成,根本讓人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小姑娘之口,易衡尚在怔忪間時,已聽到那頭爺爺畢恭畢敬的回答。
「老朽不敢當,姑娘請說,傾盡全府之力也在所不惜。」
少女似乎笑了笑,聲音輕渺渺的:「沒那麼難,不用易老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只要易老一句話。」
「什麼話?」
「別再逼易衡了。」少女長長一嘆:「他是個文人性子,生在將門本就非他所願,戰爭與殺戮更使他深惡痛絕,世間道路千千萬,不是非得舞刀弄槍才叫有出息,論起書畫靈性,便是整個皇城子弟也比不上他一個,我只希望從今往後,易老能讓他做他喜歡做的事,看他喜歡看的書,不要再逼他了,畢竟……」
聲音低了下來,房中人像是捂住了臉,「囚在籠中身不由己的鳥,有靈兒一個就夠了,唯獨這件事,不想與衡同行。」
風吹過樹間,聲聲蟬鳴還似去年舊夏,但馬車遠去的聲音,分明提醒著今夕早非昨夕。
易府門前,一道身影忽然掙脫眾人,踉蹌奔了出來:「屠靈,你別走,別走,我給你采了蓮蓬來,你快看啊……」
少年清俊的臉上滿是淚水,追著馬車不管不顧地喊著,全無平日半點雅致矜持。
易家人紛紛擠出來看熱鬧,臉上全是清一色的幸災樂禍,連易老將軍也聞風趕來,拄著拐杖在門口氣得不輕:「衡兒,你在做什麼,快回來!」
但易衡卻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他心裡只有屠靈,只有那張與他朝夕相伴了無數個日子的美麗面孔。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一隻腳踏入地面。
易衡的心從沒有跳得那麼快,他幾乎是飛奔上去,一把將那道小小身影擁入懷中。
「他們要帶你去哪裡?你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你說話啊,我不要你走……」
有人躍下馬車想來拉開他,卻被一記輕聲喝住:「別動他!」
小小的少女,身上卻仿佛散發出無盡的威懾,叫身後人動作一頓,全部僵住。
易府門前也是一片譁然,眾人伸長脖子,正想看得仔細些,卻被易老將軍一拐杖揮去:「進去,不許再看了,通通給我回府去!」
前一瞬還喧鬧的易府門前頓時噤若寒蟬,三三兩兩四散開去,唯獨老將軍斷後關門時,最後望了一眼那個埋在易衡懷中的小小少女,悄無聲息地濕潤了眼眶。
「蒼天保佑,蒼天保佑……」
飽含悲憫的呢喃飄入風中,風中易衡抱著屠靈,那個從來沒在他面前露過怯的小姑娘,頭一回對他輕輕開口:「我很怕,我其實……很怕。」
有溫熱的一片淚水浸濕了他的胸口,刺得他心尖兒都疼了起來,除了第一回吃蓮心,他就再也沒有見她落過淚,他曾以為她永遠淡漠堅強,卻忘了她還是個那樣小的小姑娘。
「你怕什麼?是誰要把你搶走嗎?你不是說一橫和一豎永遠也不分開嗎?」
「沒有,沒有一豎了……」
懷中的少女搖搖頭,風掠過她的衣袂發梢,她忽然毫無徵兆地鬆開了手,仰頭將他一推:「易衡哥哥,去吧,我要走了,再見……」
世界顛倒,天地支離破碎,仿佛墜入無邊黑暗中,一切轟然坍塌。
「不!」床上一道身影猛地坐起,滿頭冷汗地喘著氣,窗外的月光灑在他身上,映照出那張清俊白皙的面龐。
風聲颯颯,樹影婆娑,一年又一年的夏日,他在這樣蟬鳴的寒夜中無數次驚醒,唯獨這一回,卻是再也不想躺下去,只看向自己蒼白的雙手,低低笑了。
「真快啊,一豎,都已經十年了,你如今在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起過一橫?」
六
一絲不苟地穿好朝服,束好發冠,鏡中人長身玉立,清俊如竹,早不是昔年樹下臥看書卷,閒剝蓮蓬的無憂稚童了。
易衡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透過樹葉斑駁灑在他身上,他心神一時有些恍惚,連兵部尚書莫大人在他身後叫了幾聲都沒聽見。
「易侍郎,易侍郎,你等等我啊!」
莫大人生得劍眉星目,老遠就看到他那兩條大長腿,走路跟帶風似的,頗有一番遊俠風采。
當年他與易衡同時中狀元,兩人一文一武,不知不覺就在朝堂上做了四年的同僚。
易衡性子慢熱,處事內斂,不得罪人也不巴結人,待在禮部一直安安靜靜做著他的易侍郎,也沒想著如何往上爬,但莫大人就不同了,血氣方剛的,說一不二,年紀輕輕就升到了兵部尚書,頗得朝廷器重。
即便兩人官位有了差距,但莫大人卻待易衡還像剛進朝時的親熱,他本就是個直腸子的「武夫」,格外崇拜易衡這種滿腹經綸的文化人,更何況,他對他還別有「居心」。
「我說易侍郎,易老弟,你什麼時候來我家喝酒啊,芊芊那丫頭可一直掛念著你呢。」
一聽到「芊芊」這個名字,易衡的嘴角就抽搐起來了。
這莫大人別的都好,就是有個寶貝得不得了的妹妹,這幾年逮著他就想撮合他跟他妹妹成一對,他都不知道婉拒了多少次。
「喂,易侍郎,叫你去見我妹妹,又不是叫你去死,你至於這個苦大深仇的表情嗎?你該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莫大人擠上來,粗聲粗氣。
易衡扶額,退後一步:「莫大人,你這個笑話真是一點也不好笑。」
兩人並肩向議政殿走去,一路上莫大人嘴巴就沒停過,把自家妹妹從天上夸到地下,誇得同去上早朝的官員,都忍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回頭對易衡報以同情的目光。
但這些易衡通通都沒有留意到,他的心神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他緩緩上著台階,眼神空空,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迴蕩著——
又一年夏天了,又可以採蓮蓬了,又能在樹下聽蟬鳴了,可是……你會在哪呢?
整整十年,除了夢中,屠靈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個像風一樣出現在他生命中,又像風一樣消失在他生命中的小小姑娘,成了他此生最大的一個謎。
因為除了他,竟然再也沒有人能夠記得她了。
她走後他生了場病,醒來後去問每一個人,但每一個人都說不知道屠靈是誰,他們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連爺爺都搖頭疑惑,以為他病糊塗了。
那段時間他幾乎快瘋了,想方設法找出一切能證明她存在的證據,但每個人都用看失心瘋人的眼光看他。
他說從前他和屠靈就坐在那棵樹下,一起看書寫字,一起剝蓮蓬,可府里的丫鬟僕人們都搖頭,說沒有啊,明明只有少爺一個人坐在那,從來都只有少爺一個人。
他遍體生寒,驀然想起什麼,激動地說大少夫人還在山上庵堂里住著呢,被禁足一年就是因為屠靈,可大家繼續搖頭,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說不是的,是因為大少夫人跟幾位姨夫人爭風吃醋,沒照顧好二少爺,讓他不小心摔了,磕破了額頭,這才被老將軍送去山上思過。
他驚恐萬分,試圖幫所有人找回正確的記憶:「不是的,二哥的頭明明是屠靈用硯台砸破的,是屠靈!」
但無論他說什麼,別人都不相信,都只以為是他看書看傻了,二哥甚至還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結實的拳頭,「我這麼厲害,誰敢用硯台砸我?」
易衡徹底混亂了。
巨大的恐懼吞噬著他,他像陷入一場荒唐無邊的夢中,夢中有風有蟬有青荷,唯獨沒有屠靈。
又或者說,有屠靈的那個夢才是真的?莊周夢了蝶,還是蝶夢了莊周?到底是他瘋了,還是所有人都瘋了?
然而最神奇的地方還在於,爺爺好像也想通一般,也不逼他了,真如屠靈臨走時所勸,讓他看自己想看的書,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但理由卻是他大病初癒,又神神叨叨的,怕他想不開,不想給他太大壓力,沒出息就沒出息吧,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易衡簡直快要瘋魔了,他第一次對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產生了深深的懷疑,何為虛?何為實?
冥冥中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屠靈在每個人心中的痕跡擦得一乾二淨,唯獨他沒有,反而記得更加刻骨銘心。
他終於過上了想過的日子,但他一點也不快樂。
他失去了屠靈。
她是他的光,是他的一豎,是他頭頂的蟬鳴,是他心上的蓮子……是他一人的屠靈。
七
「……幾場交戰便是這樣大獲全勝,至此,朕徹底拜服飲冰居士,三番相請,終是將這位幽居空谷的高人請來皇城,匡朕江山,今天,朕便在這裡宣布,正式封飲冰居士為國師,執掌六閣。」
朝堂上,年輕的允帝難掩興奮,他甚至站了起來,迫不及待地高聲道:「宣飲冰居士進殿聽封!」
隨著這一聲高喝,堂前的易衡總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隨著眾人的目光向殿門看去,一道身影由遠至近,緩緩顯現在百官眼前——
一身漆黑的斗篷,嬌小如童的個頭,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沉靜淡漠的眼睛,從頭到腳散發出一股清冷至極的氣息,令人心生寒意。
易衡猛地僵住,雙手顫抖著,震驚莫名。
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恐怕已經上前將那道身影一把抱住了,他目光追隨著她,炙熱如火,痴痴入夢,連旁邊的莫大人都瞧出不對,暗暗推了他一把。
「怎麼了,易侍郎,你怎麼了?」
壓低的切問中,易衡眨了眨睫毛,怔怔地回過神來,那道身影已經跪至允帝身前,接過冊封,滿堂恭賀。
當沸騰的熱血一點點冷卻下來,理智慢慢回來後,易衡緊盯著那道受封的身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沒長大,她沒變,她依舊是那個小姑娘身形,一點也沒變,可是已經十年過去了,他都長成了大人模樣,她為什麼還停留在他記憶中最初的樣子呢?
難道,她不是他的屠靈?他認錯人了?
不不,她的身形早就在他腦海里刻畫了無數遍,即使披著斗篷,即使看不清臉,他也能將她一眼就認出!
可為什麼她沒長大,沒有任何變化?
有細碎的冷汗開始從易衡額上滲出,為這做夢也沒想到的重逢,更為這不可能有的荒唐。
他心思百轉千回,眸光無數變幻,那道身影卻已接過封印,起身面向文武百官,看也未看他一眼,清冽的高聲傳遍朝堂。
「從今日起,吾為國師,佑我江山,佑我黎民,佑我南齊百年基業。」
聲音一出,易衡如遭電擊,霍然抬首,這一回是真正的震撼難言了。
好像天地都在飛旋,光影颯颯逆轉,有風掠過衣袂發梢,幼年的他與屠靈站在樹下,小姑娘的聲音嫩生生的,一字一句響盪在他耳邊,清晰得仿如昨天。
「你是一橫,我是一豎,我們永遠都陪著彼此,好不好?」
八
易衡入朝為官四年,第一次主動請旨,願協助國師畫星象圖,助她測算國運。
傳說飲冰國師有一副星算盤,抓過細沙流淌,雙手輕輕撫過星軌,便能算天機,算國運,之前那幾場大戰就是靠她的神機妙算取得勝利的。
如今她擔任國師,國事繁重,便向允帝提出,想在翰林院挑一人,幫她畫星象圖,分解重擔。
允帝欣然准奏,卻沒想到還未到翰林院去挑選,便突然跳出一個人,自願請命,言辭間是從未有過的激動懇切。
「陛下,整個翰林院也不會有比臣更熟知天文地理的,臣願用畢生所學去相助國師,還望陛下成全。」
跳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平日悶不作聲,本分內斂,上朝四年一個屁都蹦不出的禮部易侍郎。
允帝大感意外。
「這,這,易侍郎忠君之心的確可嘉,但堂堂一個禮部狀元,去觀星象打下手,朕委實覺得有種,有種殺雞焉用牛刀的感覺啊……」
話還未完,那道鮮紅官服倏然跪下,磕頭間一句說得比一句真:「實不相瞞,臣自小喜觀天文星象,有如此機會臣求之不得,絕無半點委屈,還望陛下成全。」
頭磕得蹦蹦響,允帝被這架勢嚇住了,覺得再不答應,這易侍郎恐怕就要撞死在他面前以明志了。
待到易衡興高采烈地領旨離去後,允帝長舒口氣,掀開帘子,卻看到端坐在簾後的那道身影,眼裡竟隱隱浮著笑意。
他上前:「國師笑什麼?」
美麗的一雙眼輕輕眨了眨,屋裡響起一個嫩生生的聲音:「沒笑什麼,只是覺得有趣。」
允帝明白過來,也跟著笑了,目光卻一刻也離不開那身斗篷,說來也奇怪,他明明從未看清過她的臉,可就是覺得她身上有股無形的蠱惑力,讓他著迷,讓他情不自禁被吸引住……
許是那雙深如靜淵的眼,許是那把嫩如女童的聲音,又許是她神機妙算的本領……允帝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看著她,心便奇異地安定下來。
於是他不易察覺地又上前了一些,俯身按住她纖細的肩頭,壓低聲音,俊美的臉龐饒有興致地開口:「是嗎?朕覺得國師……也很有趣。」
曖昧的氣息吞吐在耳邊,那雙淡笑的眼眸沒有絲毫閃躲,只是嫩生生地道:「有趣的人從來不嫌多,陛下眼中的飲冰,一如飲冰眼中的陛下。」
意味不明的話中,不知為何,兩人一同輕輕笑了起來,卻是漆黑斗篷之下,一抹寒意掩於唇角,陰詭莫測。
待到允帝離去後,一邊靜立一旁的紅衣婢女上前一步,湊在那襲斗篷耳邊,猶疑開口,卻是一個清冽壓低的少年聲音。
「主人,您當真決定讓那……易侍郎觀星輔助?」
斗篷下遮掩住的那張美麗面孔無甚表情,只眨了眨眼,望向窗外,目光有些失神:「初瓏,你聽到蟬鳴了嗎?」
幽幽一嘆中,那紅衣婢女一怔,也望向窗外,卻不知有何可看,想再勸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眸中有擔憂有焦慮,終是垂下腦袋,一咬唇,露出了少年人的懊惱神情。
時隔十年,易衡再次靠近那道小小身影,暖香繚繞的屋中,他努力抑制住滿腔激動,握筆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但從頭到尾,那道身影都沒有正視過他一眼,連身邊的紅衣婢女都冷冰冰地望著他,疏離而淡漠。
如此連續半月後,易衡終於忍不住,在又一夜同觀星象時,走到飲冰國師身旁,試探性地開口:「星象圖有一處總是畫不好,國師看看,這裡是多添一橫,還是多添一豎?」
話說完後,埋頭研磨的紅衣婢女霍然抬首,雙眸一緊。
但易衡已無暇注意那麼多了,他一顆心都只緊盯在那身漆黑斗篷上,終於,她回頭,漫不經心拿過他的圖紙,端詳片刻後,淡淡開口:「畫得不錯,既無需多添一橫,也無需多添一豎,如此就很好了。」
風靜靜地拍打著窗欞,易衡愣了足有半刻,才慢慢點頭,忍住伸手揭開她斗篷的衝動,繼續回到桌前。
紅衣婢女暗鬆口氣,繼續埋頭研起墨來。
易衡恍恍惚惚地拿起筆,心亂如麻。
她怎麼就能那樣平靜呢?她難道都忘了一橫與一豎的約定嗎?還是她根本就不想與他相認?她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腦子亂糟糟的,連外頭開始打雷閃電,下起傾盆大雨來都沒有發現,等到冷風吹入殿內,易衡打了個哆嗦,抬首一看,才意識過來,緊接著神色一喜,心中暗道了聲「天助我也」。
這大概是易衡第一次「耍賴」,還是在……她面前。
故意磨磨蹭蹭地卷好星象圖,再慢吞吞地挪到殿門口,再迷迷糊糊地一抬頭,恍然驚覺般,一拍腦袋。
「呀,怎麼突然下起這麼大的雨來了,都怪我太著迷,畫到這個時辰,這可怎麼辦呢?雨這麼大,一時半會走不了呢,不如……」
他一番自言自語還未完,旁邊已經涼涼飄來一句,仿佛看透一切。
「不如今晚就不走了,在這借住一宿……可以啊,外間設有床榻,易侍郎不嫌簡陋就去睡吧,我便不打擾易侍郎了,各自安歇,明日再繼續探討星象圖。」
說完,那身斗篷欠了欠身,頭也不回地走入大殿深處,旁邊的紅衣婢女撲哧一笑,緊跟上去,連給易衡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那兩道身影遠去許久後,易衡才張大著嘴,慢慢回過神來。
「怎,怎麼……」他語塞了半天,一張俊臉終是無奈而笑:「真是個壞丫頭,看我半夜偷偷摸進來,揭開你的廬山真面目!」
九
易衡的算盤打得好,可惜天不遂人願,有人比他捷足先登一步。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醉醺醺的允帝,也沒讓通傳,只是提了盞燈歪歪扭扭地就倒在了寢殿床腳。
睡在房樑上的初瓏立時驚醒,正欲翻身下來時,便對上床榻間那個搖頭示意的眼神。
床上的小人坐起時,已披好了一身斗篷,只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與允帝靜靜對視著。
易衡就躲在屏風後,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心裡正疑惑著允帝怎麼會不速而至,緊接著便聽到了那飄著酒氣的來意。
「收來捷報,因國師的神機妙算,將士們又攻下一座城池,朕高興,便多喝了幾杯,特來謝過國師……」
挑這麼個大雨傾盆的深更半夜專門來感謝,也是奇怪得找不出哪個君王了,偏床上的小小身影一絲驚異也沒有,只是淡淡點頭:「好,我收下了,陛下已謝過,還請早些回去安歇。」
「朕不走。」允帝嘿嘿一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撐著腦袋,在幽幽的燈光中,痴痴望著那身斗篷:「朕有幾件事要和國師商量。」
「陛下請說。」聲音依舊淡漠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允帝醉眸微挑:「國師的七條妙計,如今已用三條,剩下四條還將遵國師囑咐拆開。」
「嗯。」
「國師要朕提拔的那些人朕也一一照辦了,他們果然驍勇善戰,攻城掠地,助朕良多。」
「嗯。」
「國師出的今秋試題,也已送到翰林院,他日為朕網羅天下英才,少不得又記上一功。」
「嗯。」
「國師……朕想看看你。」
「嗯?」
小小人兒這才似有了反應,房樑上的初瓏,屏風後的易衡,也都同時眸光驟緊,暗吃一驚。
只見斗篷之下的那張面孔想也未想,對著允帝沉聲道:「不行,這是我出谷前與陛下定好的約定,還望陛下遵守。」
允帝前面白鋪墊了那麼多,此刻沒能得逞,像個孩子般嘟起嘴:「就知道你不願意……」他俊美的臉頰酡紅一片,盯著那身斗篷,忽然抱住懷裡的燈盞,在床上撒潑打滾起來:「可是不嘛不嘛,朕就要看一看國師,就要看……」
屏風後的易衡差點噴出來,趕緊一把捂住嘴,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床上打滾的君王。
而床頭的那身斗篷就比他淡定多了,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陛下喝多了。」
「不喝多了怎麼敢來找國師呢?」允帝委屈不已,眨巴著酒氣氤氳的眼睛:「國師幫了朕那麼多,卻始終不肯以真面目相見,朕好奇得抓肝撓肺,聽見國師的聲音都浮想聯翩,難道,難道你是怕朕瞧見你是個小姑娘,有損你的威嚴嗎?」
還不待那小小身影開口,允帝已接著迫不及待道:「可是,你本來就是嬌滴滴的小姑娘啊,那麼嫩的手,那么小的腳,那麼脆的聲音,朕私下都想叫你一聲妹妹來著,你比朕的親妹妹奉嬋還要小……」
醉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屋裡其他人卻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屏風後的易衡,他眸色一點點加深,越聽越不是滋味,只恨不得一盆水將允帝潑醒,讓他看看自己如今失態的模樣。
房樑上的初瓏蟄伏未動,也冷了眼眸,唇邊滿是譏諷的笑意。
屋中氣氛不知不覺微妙起來,簾幔飛揚間,只有那身漆黑的斗篷一動未動,始終沉靜如水。
「若陛下真要較真起稱呼,那稱飲冰一聲奶奶也不為過。」
終於,她涼涼開口,允帝一愣,哈哈大笑起來,屏風後的易衡卻是一顫,腦中莫名閃過屠靈十年未變的模樣,心頭平白升起一絲寒意。
「開什麼玩笑呢?國師別逗朕了,快,快讓朕看看你的模樣,朕實在等不及了……」說著允帝踉蹌爬起,向那道小小身影一個撲去,易衡差點驚呼出聲,房樑上的初瓏正要出手之際,卻是聽得一記悶響,斗篷一掠,允帝的身子已經飛出了床榻,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腳踹得又快又准,連易衡都沒看清是怎麼出招的,房樑上的初瓏也愣了愣,身子慢慢縮回暗處,地上的允帝迷迷糊糊地抬頭:「國師,你,你……」
他對著床榻間那雙冷冰冰的眼眸,身子搖晃了半天,終是一頭栽下,徹底昏醉過去。
易衡懸在半空的一顆心,堪堪落下。
卻是還不及理清思路,一隻白皙的小手忽然在黑暗中突兀伸出,拉他衣角,幽靈般站在他面前,仰頭望他:「易侍郎站了這麼久腿不酸嗎?」
十
寢殿一事像一隻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暗夜的風中,靜悄悄地沉了下去,誰也沒有提起,只是個個心知肚明。
允帝酒醒一拍腦袋,自知理虧,幾次三番登殿去找,飲冰國師卻都避而不見,只說前線戰事緊急,她需閉關靜心推演。
允帝無法,只得派人送了無數厚禮過去,明為嘉善,實為「賠罪」。
而易衡卻也一時半會見不到那襲漆黑斗篷了,她一閉關連他也隔在了門外,只讓他每日將星象圖交給她的侍女初瓏,她自會詳看提出意見。
易衡也同允帝一樣無法,只能每日心事重重地畫了星象圖,再心事重重地交到那個冷冰冰的侍女手上,他連她一眼都看不到了。
在又一次無功而返,從伽蘭殿出來時,易衡垂頭喪氣的,亂糟糟的腦子裡,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夜,她抓住他衣角對他說的話。
「除了觀星,原來易侍郎還有這樣的雅好?」
那時他手足無措,差點嚇個半死:「我,我不是,我沒有別的……」
語無倫次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我只是,想來尋找一位故人,一位國師大概也認識的故人。」
對著那雙漆黑的眼眸,他猶如孤注一擲般,定定說出了「故人」二字。
可遮掩在斗篷里的美麗面孔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眼神更淡漠了:「這裡沒有故人,只有宮中誡律,法度森嚴,無論出於何種用意,易侍郎以後都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
鬆了他衣角,她轉過身,望向地上昏醉的允帝,語焉不詳:「我也許能容你這一次,卻保不了你每一次。」
這話很奇怪,卻只有房樑上的初瓏聽懂了,雙眸瞬間一黯。
風掠長空,枝頭蟬鳴,夏意愈濃。
緊閉的殿門後,初瓏悄無聲息地飄到那襲漆黑斗篷旁,將方才易衡送來的星象圖遞給她。
白皙的小手接過畫軸,還未看幾眼,目光便注意到了最下角的幾點圖案,那裡與星象無關,竟是悄悄畫了幾片夏日初荷。
斗篷下的那張臉一怔,啞然失笑。
捲軸上初荷舒展,清爽的涼意似乎透過紙張,直抵心扉。
她望了許久,忽然輕輕開口:「這次好險啊,誰能想到允帝忽然而至,若是叫他發現了他……」
身後穿著女裝的少年抬起頭,抿了抿唇,似乎再也忍不住,略帶急切地道:「所以,所以我不明白主人你究竟在想些什麼?是你答應讓他觀星輔助,讓他留下來避雨夜宿,也是你讓我不要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放他潛入寢殿,藏在屏風之後,如今,如今你又在這裡擔憂後怕,這又是何苦呢?為什麼不一開始就……」
「初瓏。」涼涼的聲音打斷少年,漆黑的斗篷轉過身來,收起捲軸,似有嘆息。
「我回來就知道一定會遇上他,他在朝中為官,相逢不可避免,以他那樣的性子,絕少不了各番試探,你不了解他,他看起來文質纖弱,卻是執拗非凡,若情急之下出了什麼岔子,惹禍上身如何是好?還不如讓他就待在我身邊,在我眼皮子底下行事,怎樣試探揣度都好,總有我來庇佑他……」
「更何況,」聲音一頓,白皙的小手將捲軸抱至胸口,緊了又緊,「我也的確,渴盼著這份隔了十年的朝夕相處。」
酸澀的話中帶了幾絲久違的少女氣息,聽得身後的初瓏一愣,還來不及開口,那氣息便又轉瞬即逝,換上頹然衰敗的苦笑。
「但我也當真疏忽了,即便有星算盤在手,宮裡也有太多算不出的未知,行差就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之地,我有心庇佑,到頭來可能反而會害了他……」
十一
走在宮道上,易衡恍恍惚惚,腦子裡還全是那一夜的畫面,直到尖銳的一聲響徹耳邊。
「站住,小東西你給我站住,又來偷吃我的果脯,看我抓到你不打斷你的腿……」
霍然抬頭,只見一道身影迎面朝他飛奔而來,身後正是那怒罵不已,氣急敗壞追趕的內侍公公,而那「罪魁禍首」卻還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小太監,眉清目秀的,渾身透著股機靈勁,一邊跑還一邊不忘往嘴裡塞東西吃。
「褚公公,人活一世,也就是討好一張嘴,你那滿屋子的美食,不分我一份多說不過去,我剛好盡心替你品鑑品鑑,你可不能生氣……」
嫣紅的兩片唇上下翻動著,在陽光下透著水靈靈的色澤,小巧而誘人,熟悉得就像經年夢裡隔著薄霧的那個少女,甘冽的氣息即使如何也觸碰不到,卻仍清馨地縈繞身側。
易衡一下看愣了。
那頭小太監越跑越快,一邊吃得不亦樂乎,一邊還不忘回首沖那褚公公做個鬼臉,卻是歡快得意之下「樂極生悲」,不防間沒看著路,一扭頭竟整個人撞在了易衡懷裡——
「啊,好痛!」
俏生生的聲音在易衡耳邊響起,他胸口一震,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那團溫軟,皺眉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懷裡的小人卻已經仰起頭,先發制人:「喂,好狗不擋道,快給本公……本公公閃開!」
雪白的貝齒咬住粉嫩嫩的雙唇,剛嘗完的果脯替那更添了一抹麗色,易衡低頭間馨香撲鼻而來,他目光一眨不眨,心跳如雷。
那小太監抬手正待推開他,他一個激靈,猛然醒轉過來,一把扣住那隻纖細的手腕。
「噓,跟我來!」
轉身飛奔,長長的宮道,風掠耳畔,將那褚公公遙遙的驚呼拋諸腦後。
什麼也不顧,什麼不去想,幾乎有十年,除卻夢中,再也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跑過了吧?
水面波光粼粼,風一陣,清荷微搖。
伽蘭殿的後面有一小處湖泊,種滿了荷花,平日罕有人至,據說是飲冰國師特意囑人移植,易衡曾與她站在窗前,一同默默無言賞過。
那時他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一句也說不出口。
如今拉著小太監一口氣跑到這湖邊,他撲通跳動的一顆心才算放下。
和風迎面吹來,小太監一把甩開易衡的手,哈哈大笑,叉腰對著湖面深吸一口氣:「痛快,真是痛快極了,你都沒瞧見褚公公那樣子,活像只氣紅臉走不快路的燒雞!」
他說著像想起什麼,霍然扭頭望向易衡:「話說,你是朝中的官員吧?」
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將易衡那身紅色官服從上打量到下,最後揚起粉嫩嫩的雙唇,從鼻孔中哼出一聲:「喂,我說這位大人,你為什麼要幫我啊?」
易衡目光失神,從他開始說話起就一直緊盯著他的唇,此刻如被勾去了魂,鬼迷心竅般:「我也不知道,幫便幫了,沒有想那麼多……」
「啥?」小太監將腦袋湊近一點,雙唇在陽光下更加嫣紅了:「這算什麼回答?你還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他圍著易衡轉了幾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善心也未免太過泛濫了,竟然施加在一個非親非故的小太監身上,你圖什麼呢?」
他還沒等到易衡的回答,先被他的忽然轉身嚇了一跳,易衡抓住他的手,略有些激動:「你,你叫什麼名字?」
小太監愣了愣,「小,小嬋。」
易衡手一顫,不敢相信,露出古怪的神情:「蟬?哪個蟬?樹上蟬鳴的蟬?」
小太監轉了轉眼珠子,對著易衡期許的目光,許久,忽地晃出一口大白牙:「是啊,就是那個『蟬』,怎麼樣,你喜不喜歡這個名字?」
易衡手顫得更加厲害了,呼吸也急促起來,一張俊臉寫滿了難以置信,又寫滿了小太監看不懂的欣喜與驚詫,他不住呢喃著:「真巧,真是太巧了……」
小太監歪頭湊過去,白皙的五根手指在易衡眼前晃了晃,「什麼太巧了,你在說些什麼,你這人怎麼古里古怪的……喂,你到底在看哪裡呢?」
易衡身子微動,這才回過神來,目光從那雙唇落到了小太監的眼眸上,連空氣中都帶上了他激動的氣息。
「我很喜歡你的名字,你明日還來這裡找我,我給你帶好吃的,成不成?」
樹上的夏蟬一聲聲叫著,湖風將那份難以言喻的欣喜拂到了窗邊,掠過了窗邊人的衣袂發梢。
那襲漆黑斗篷就那樣靜靜站著,如暗夜裡的一道幽深魅影,從湖邊兩道身影奔來,到遠遠離去,她都一動未動,冷眼旁觀,只將一卷畫軸捧在胸口,仿佛與窗欞融為了一體。
終於,還是站在她身後的初瓏忍不住了,遙望下面兩人消失的方向,猶疑開口:「主人,剛剛同易侍郎在一起的那個小太監,是不是……」
「初瓏,」斗篷輕輕轉了過來,一雙美眸透著枯井般的涼意,無波又無瀾:「從明日起,把我的星算盤搬來窗下,我以後就在這裡測算推演了,平日無事,不要叫人來相擾,聽見了嗎?」
初瓏一愣,又看向窗下,心思一點點明白過來,剛想開口,卻對著那雙枯井似的眸,欲言又止,喉嚨動了動,終歸是不甘地垂下了頭:「……是,主人。」
他心裡腹誹不已,早知道就不該看主人心事鬱郁,捧著易侍郎畫的荷葉發呆出神,硬拉著她來窗邊散心賞荷了,真是荷花沒看著,反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十二
循規蹈矩了多年的易衡,當又一次懷揣著仔細包好的蜜餞下朝時,仍覺得一切荒唐而不真實,就連莫大人在他身後叫了幾聲都沒發現。
他沐浴在陽光底下,唇角不自覺露出笑意,一顆心早就飛到了那荷花搖曳的湖邊,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時候,無憂無慮,耳邊只有風聲與蟬鳴。
直到長長宮階上,莫大人氣喘吁吁跑上前來,伸手一拍:「我說易大人,你一對耳朵長來敢情是擺設的?」
易衡這才回過神來,一轉身,長睫微顫,笑意不及褪去。
莫大人稀奇了:「你最近總是傻樂什麼呢?」
易衡摸摸臉頰,「有這麼明顯麼?」他失笑搖頭:「沒什麼,只是新認識了個小兄弟,想到便覺得渾身舒暢,回到小時候一樣。」
說完,也不肯再多透露一二,徑直便往階梯下去,腳步明快,一身鮮紅的官服在暖陽下熠熠發光,襯得背影挺拔,俊朗如竹,叫莫大人都看愣了。
「不就是新認識了個小兄弟麼,至於這麼開心嗎?你還真是……」
話說到一半,莫大人捂住嘴戛然而止,忽然想起什麼——
「喂,易侍郎,叫你去見我妹妹,又不是叫你去死,你至於這個苦大深仇的表情嗎?你該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曾不久,他才在宮道上拉住易衡,調侃過這樣的玩笑話,難道……一語成讖?
「這,這……」莫大人猛然一個激靈,雙眼寫滿了驚恐,伸手緊跟上去:「喂,喂,你不會是……難怪你總是拒絕我家芊芊,這可不成啊,會出事的,會出大事的,易侍郎,易大人,易老弟,餵你等等我啊……」
一根穗子,一個木葫蘆,一點雕玉,白皙的手指輕輕拎著,在易衡面前晃了晃。
「怎麼樣,漂亮吧?」
陽光下,那木葫蘆身上紋理分明,一絲一毫都清晰可辨,還散發著一股淡淡幽香,十足的精緻可人。
小太監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小狐狸:「最近貪了你這麼多好吃的,我也該回點禮才是,你說對不對,菩薩心腸的易大人?」
說著木葫蘆被不由分說地塞進易衡手心,他一愣,幾下沒推掉,稀里糊塗就收了下來,卻是心頭暖暖的,抬眸也跟著笑了:「那,那便卻之不恭了,你也別再這麼生疏了,叫我易大哥就行,或者……」
眼睛又不自覺盯向那兩片唇,他喉嚨動了動,聲音都微不可察地放柔起來:「或者,一橫哥哥?」
小太監未覺古怪,答應得爽快:「好啊,易衡哥哥!」
荷風吹過,易衡身子一顫,忽然就忍不住湊近,伸手在虛空中遮住了小太監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下面的一雙唇。
他痴痴望著,鼻息以對,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開口,每一絲氣息都溫柔到不可牴觸。
「不是易衡,是一橫,一橫一豎的『一橫』,你再叫一聲來聽聽?」
小太監被遮住了眼,不明所以,卻又被那近在咫尺的氣息縈繞著,仿佛有根穗子,在心裡划過,帶來一片痒痒的感覺,微妙而不可言。
他臉上登然升起紅雲,急忙掩飾道:「什麼一橫一豎的,你這人就是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的……」
易衡又湊近一步:「就是一橫哥哥,一橫一豎,你別動,你叫叫我?」
灼熱的呼吸迎面噴來,小太監臉更紅了,卻不知怎麼果然不再亂動,只舔了舔唇,許久,輕輕道:「……好,一橫哥哥,一橫哥哥,一橫哥哥。」
風掠四野,那一聲聲飄入窗前,飄入那襲漆黑斗篷的耳中。
她似黑暗中的幽靈,不動神色,只微顫著手,一點點探到面紗之下,緩緩撫上了自己的雙唇。
窗下湖邊,易衡如魔怔了般,望著眼前僅露出的雙唇,一句句答著:「嗯,我在這,我在這……」
「我一直都在這等你的,一直都在。」
終於,他放下虛空中遮掩的手,一把擁住了小太監,從唇齒間溢出的聲音飄蕩在風裡,帶著無以名狀的悲愴。
小太監愣住了,窗邊的黑影僵住了。
唯有易衡,閉上眼,在風中悽然一笑。
十三
易衡與小太監約在第二天黃昏,小太監說要有驚喜給他,他一定得來湖邊赴約,這回不用帶好吃的,人來就行了。
易衡滿口答應,恍恍惚惚地回了府,一夜無夢。
第二天卻是才在伽蘭殿交過星象圖,便被一聲叫住,回頭一看,正是飲冰國師身邊的紅衣婢女,初瓏。
她臭著一張臉,從殿裡走出,渾身上下都透著不爽,「易侍郎,國師讓你進去。」
易衡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不快煩悶都在瞬間消散。
房中暖煙繚繞,星盤密布,當他再度與那襲漆黑斗篷共處一室時,雙手都激動地微微顫動,拿不起筆來。
那一定是比想像中更快的一天,快到易衡還未留意,便已驚覺黃昏來臨。
他驀然想起與小蟬的約定,不由頻頻看向殿外,卻是一記清冷的聲音忽在耳邊響起。
「怎麼,易侍郎有事情?」
易衡趕緊回頭,慌忙擺手:「沒,沒事情……」
斗篷將小小的身子罩得嚴嚴實實,面紗之下只露出一雙眼,飽含不明的意味,看了易衡半天,忽而笑了:「既然無事,那我們便去一趟昭華塔,好不好?」
易衡霍然一愣:「去,去昭華塔?」
那襲漆黑斗篷已經站起,「對,就是昭華塔,那裡有座觀星台,能看到皇城最清晰周全的星象,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這份邀約實在來得太過突然,易衡愣得更徹底了:「今,今夜難道是有何星象奇觀,非要去那昭華塔看不可?」
斗篷下的那道身影否得乾脆利落:「沒有,沒有任何奇觀,我只是想去那吹吹風,看看星星罷了,你願意就同我一起去,不願意就算了。」
這個回答肆意任性至極,直接得令易衡始料未及,他長睫微顫,好半天才從腦袋裡蹦出一句:「可那昭華塔是禁地,除了有座星象台,還有……先帝與昭貴妃的牌位,國師難道有陛下的手諭嗎?」
斗篷下的那雙美眸微眯,語氣已有些不耐煩:「沒有,我此刻也不打算去問他要,我只問你,想不想去登塔觀星?」
「……想!」
直到與飲冰國師並肩立於高塔,站在漫天繁星之下時,易衡仍覺得一切奇妙而不可思議。
就在剛剛過去不久,那個總對他冷著一張臉的婢女初瓏引開了侍衛,國師就那樣堂而皇之地攜他登上了昭華塔,他整個人猶如還飄在雲霧之中,半天沒回過神來。
塔上的風有些大,掠過堂內供奉的先帝與昭妃靈牌,剛上來時易衡尚自怔忪間,便下意識地對著兩個牌位行了君臣之禮,倒是一旁的那襲漆黑斗篷,冷著一雙美眸。
「死都死了,有何可拜?」
他一愣,不知該如何接這「大不敬」的話茬,而那襲漆黑斗篷顯然根本不在乎他的驚詫,只是眉間的鄙夷更甚。
「倒白白浪費了這漫天星斗,螻蟻之軀,腌臢不堪,豈配哉?」
說完,也不管他霍然瞪大的雙眸,只轉身出了塔外,此刻他二人靜靜倚欄觀星,易衡一顆心比漫天繁星還要亂。
旁邊的這道身影,既像他認識的屠靈,又有些不像,似乎……更加孤冷,更加奇詭,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正想著,那襲漆黑斗篷忽然轉過頭,淡淡道:「你讓初瓏替你去傳話的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易衡冷不丁被這一問,長睫微顫:「就,就是一個認識的小兄弟,很是投緣,大概是因為他有一處地方生得似曾相識,很像……我同國師說過的那位故人,本來約好了在湖邊相見,如今失約,自然要去說一聲的,不能讓人白白等在那。」
面紗下的那雙美眸無波無瀾:「你是在怪我?」
易衡連忙擺手:「沒有,我沒有怪國師,相反,我,我很開心……很開心和國師一起在這看星星。」
聲音漸漸低下去,「況且,我也有件事想問國師,已在心裡憋了許久……」
他抬頭:「國師是否認識一個姑娘,名字叫作……」
話還未完,樓道之處已遠遠傳來腳步聲,還伴隨著易衡再熟悉不過的一個粗嗓門。
「皇上這夜深露重的,怎麼會想到來昭華塔呢?您慢點走……話說之前在門口,竟然一個護衛也沒有,準是跑哪喝酒偷懶去了,看我逮著他們不……」
「行了行了,莫尚書你安靜會兒吧,朕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聾了……」
身子一顫,易衡臉色陡變,猛然看向眼前的漆黑斗篷:「不好!」
十四
風掠四野,月懸如鉤。
好不容易將幾個侍衛甩掉,初瓏身手敏捷地從樹上躍下,一襲紅裳利落飛揚。
他拍拍手,望著遠處高高聳立的塔尖,微眯了眼:「大半夜的看個鬼星星,煩死人了,還讓老子去跑腿,真該摔死你個易侍郎,省得三天兩頭亂了主人的心!」
往湖邊的一路上,初瓏哼哼唧唧的,直到看到月下那道等候的背影時,他腳步一頓,忽然轉了轉眼珠,改變了主意。
「宮裡最沒耐心的主兒,居然還等著呢……易侍郎啊易侍郎,這禍星可是你自己招惹上的,不要怪我。」
說著,他旋身一轉,輕巧飛到了樹上,穩穩坐住,好整以暇地望向湖邊那道身影,露出了少年人的狡黠神情。
「我倒很有興趣知道這難伺候的主兒會為了你等多久。」
夜風颯颯,寒意愈來愈甚,就在初瓏昏昏欲睡,快要合上雙眼的時候,湖邊忽然傳來一記怒吼——
「易衡你個烏龜王八蛋,我討厭你!」
幾顆石子被踢到湖中,初瓏一下精神了,直起身子定晴望去,只見那道身影居然一邊憤憤罵著,一邊在脫身上的太監服!
他的雙眼登時睜大了。
初瓏這才注意到,那太監服之下,原來還塞了不少套奇奇怪怪的衣裳,遠遠望去,有紅有綠,跟進了戲班子似的。
難怪之前就覺得不對,誰會把太監服穿得那樣臃腫不堪,鼓鼓囊囊的呢,原來是裡面還「另有乾坤」。
此刻月下湖邊,那道倩影一邊恨恨脫著,一邊委屈大罵著:「騙子,混蛋,不守信用的傢伙,虧我那樣用心準備,還想給你一個驚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憤恨間腳邊已經落了一地的「奇裝異服」,看得樹上的初瓏不住搖頭:「驚喜?這是有『易服癖』嗎?瘋子,真是個瘋子……」
他撓撓耳朵,吹了吹指甲,回頭望向高高聳立的塔尖,眸光意味不明:「易侍郎,種因得果,你自求多福吧。」
說著,微揚了唇角,脂粉下的少年面孔愈加艷麗。
昭華塔,繁星漫天,風掠過案台下,兩道身影藏在其中,屏氣凝神,只聽到外頭傳來允帝苦惱的聲音。
「這麼美的星空,可惜陪朕一起看的不是那個人……莫卿,你知道麼,朕已經有整整一個月又一十三天沒有見到國師了。」
飽含惆悵的嘆息中,莫大人顯然不明所以:「國,國師?皇上想見國師直接去伽蘭殿不就行了嗎?」
那嘆息一頓,似乎有些無奈:「你,你這武將腦袋……要真那麼簡單就好了。」
外頭的對話持續半天,翻來覆去,昭然若揭,聽得易衡眉心越皺越緊,不由看向眼前的漆黑斗篷,那雙斗篷下的眼卻是無波無瀾,不起絲毫漣漪。
易衡忽然就有些無以名狀的憤慨,伸手就往那面紗探去,那雙美眸終於一驚,攔住他:「你幹嘛?」
「讓我看看你!」易衡不管那麼多了,一股勁上來,執拗地就想要個答案。
他向她逼近,壓低的聲音透著難以言喻的急迫,灼熱的呼吸縈繞在兩人之間:「屠靈,我知道你就是屠靈……」
狹小的案台下,那襲漆黑斗篷不好躲避,扣住易衡的手又不敢太過用力,害怕傷到他,幾番顧慮下竟真叫易衡逼到退無可退,眼見就要扯下她面紗。
「屠靈,我等了你十年,屠靈,你讓我見見你好不好……」孤注一擲的語氣間,只聽一聲撞擊,案台上香爐移動,發出突兀的聲響。
「誰在那裡?」
莫大人最先反應過來,一按腰間挎刀,回首雙眸陡厲。
案台下瞬間安靜無聲,兩個身子同時僵住。
「皇上莫怕,待臣過去察看究竟……」沉穩的腳步一點點靠近,如炬的目光緊盯著案台之下,易衡的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長刀刷地挑開帷幔一角時,他下意識地就是一迎身,將那襲漆黑斗篷護在了身後。
莫大人一低頭,正對上易衡一雙眸,他手中刀一顫,整個人傻住了。
身後傳來允帝的聲音:「怎樣,莫卿?」
莫大人眨了眨眼,一個激靈猛咳起來,上前兩步,魁梧的身軀將案台下擋得更加嚴實。
「沒,沒有什麼,皇上,什麼也沒有,想來,想來是……閣樓的老鼠跑了出來。」
「老鼠?」允帝奇了,面上露出笑意:「這昭華塔還會有老鼠?朕可要瞧瞧才行。」
說著他拂袖上前,莫大人愈加手忙腳亂了,一柄長刀都要握不住了。
比他更慌亂的是案台之下的易衡,他心跳如雷,正欲咬牙自己出去一人擔了,護住屠靈,卻忽被一隻冰涼的小手按住。
回頭間,兩人四目相對,那襲漆黑斗篷正要開口,一陣慌亂的腳步卻由遠至近傳來,內侍公公踉踉蹌蹌地上了樓,撲通一聲跪在了允帝面前。
允帝轉身:「何事如此驚慌?」
「陛,陛下,易老將軍墜馬了!」
哐的一聲,這回莫大人手中的刀是真的握不住,霍然砸在了地上,森冷的刀鋒攜寒風掠開帷幔一角,恰映出案幾下易衡煞白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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