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白兔,伴我帝都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承平二十四年,北陸蕭國發生了一場宮廷政變,六皇子蕭宸於帝君病危之時撒下天羅地網,以雷霆之勢奪下帝位,囚十五皇子於夕和殿,將舊勢力連根拔起,蕭國從此改朝換代,蕭宸登位,史稱蕭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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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東華三年,蕭國皇宮,大雪。
宮中發生了一件怪事,宮人們都說,夕和殿鬧鬼!
有人半夜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身影飄進了殿裡,跑過去看時,卻什麼也沒有,一殿死寂,只有臥病在床的十五皇子沉沉昏睡著。
第二天,送藥的內侍卻駭然發現,殿中央躺著一隻鮮血淋漓的死兔子……
夕和殿鬧鬼的傳聞不脛而走,宮人紛紛傳言有兔妖闖入,撞見的內侍摸著胸口心有餘悸,說那兔妖的形貌就如民間拜的兔兒仙一樣!
接下來一段時日,又有幾位宮人也說撞見了那白髮兔兒仙,事情越傳越廣,鬧得人心惶惶,最後都傳到了景帝耳中。
他單獨召見了那些宮人,也不知問了些什麼,當夜便將他們一一杖斃,換了一批人值守夕和殿,並傳令下去,再有妖言惑眾者,杖無赦。
是夜,月照銀雪,景帝裹著狐裘披風,端著藥,踏進了夕和殿。
夕和殿中囚著的十五皇子是先帝最小的兒子,他自幼體弱多病,卻天資聰穎,才華過人,性情溫良純真,深受先帝疼愛,也是文武百官一致看好的帝君繼承人。
可如今,他卻淪為了景帝的階下囚,被禁錮於夕和殿,暗不見天日。
景帝時常會去看望他,卻不准宮人相伴,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但每次景帝離開後,十五皇子都會悲愴莫名,有幾次更是口吐鮮血。
那場血色宮變中,景帝心狠手辣地掃除了一切阻力,卻唯獨留下了十五皇子。
這位年輕的新君性情古怪,喜怒無常,宮人只道他以折磨十五皇子為樂,卻沒有人知道,他心底隱忍了多年的一個秘密。
床榻上的少年眉目依舊,月光透過窗欞灑了進來,輕紗浮動間,那張清秀的臉面色蒼白,睜著眼睛木然地望著上方。
「雲弟,六哥來看你了。」
景帝端著藥一步步走向床榻,目光變得柔和起來。
他將十五皇子扶起,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他喝藥。
十五皇子卻如木偶一般,面無表情,望也不望他一眼,更不張嘴,只任由那黑色的藥汁流下嘴角。
如此幾次後,景帝終於不耐,將藥碗一頓,捏住十五皇子的下巴,眸光一冷:
「雲弟永遠那麼不長記性,忘了第一次喝藥時孤說過什麼話了嗎?你若再要抵抗,孤不介意再用那種方式餵你喝次藥!」
瘦削的身子微微一顫,十五皇子抬起眼眸,終於有了反應,他向後縮了縮,伸出手輕顫地拿起藥碗,仰起脖子慢慢地將藥喝完。
眼前畫面閃爍,城牆下血流成河,朝陽宮火光滔天,那一身戎裝如地獄煞神,染紅了他的眼眸。
夕和殿裡,他拔劍刺向他,卻被他輕易制服,他曾經最敬重的六哥仿佛一下成了魔鬼,他縛住他的雙手,眼中射出精光:
「我不會迫你,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心甘情願地跟著我!跟著我共享這盛世江山!」
他數次尋死,原本多病的身子更加孱弱。第一次喝藥時,瓷片碎了一地,他最後被他狂怒地捏住下巴,嘴對嘴地硬灌了一口藥,從此便如行屍走肉。
景帝滿意地看他喝完,拿出錦巾細心地為他擦拭唇邊的藥漬。
十五皇子僵著身子讓他擦了幾下後,別過頭,聲音低啞:「我要睡了。」
離開前,景帝忽然開口:
「夕和殿鬧鬼的傳言你也聽說了罷。」
床榻上的背影一顫,一言不發,景帝清冷的聲音散發著寒氣:
「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都叫孤杖斃了,你也不要再存一絲妄想,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景帝拂袖而去,夕和殿又陷入一片死寂中,床上身影瑟縮,耳邊似乎還一聲聲迴蕩著那句話——
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人,那個人,那個藏在他心裡最深處,那個無數次夢魘中差一點就能觸到的人……
像有什麼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胸口,蒼白的臉咬緊嘴唇,滴滴血珠殷紅沁出。
窗外冷月無聲,一個白影一閃而過,如鬼魅般潛入殿中,白髮森然,一點點飄向那張床……
二
五年前,宮廷宴會,煙花燦爛。
那時,蕭雲方及束髮之年,還是無憂無慮的十五皇子,蕭宸也還是他最敬佩的六哥。
那個煙花迷離的夜晚,他們,遇見了白子岫。
空靈的樂曲中,那個舞者一身妖冶,如紅蓮綻放,頭上一枚白玉額環在月下閃爍著盈盈光芒,腳上的鈴鐺隨著她的舞步發出清脆的聲音,一頭墨發在風中如瀑飛散,像九天星河裡的一道光一樣,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她如夢如幻的舞姿中。
一片痴迷的目光中,蕭宸狀似不經意地望了一眼他的雲弟,見蕭雲也是一副被深深吸引的模樣,他眸光一沉,仰頭抬袖飲了一杯酒。
此時的蕭雲卻無心注意那麼多,他一顆心都放在了台上那曲麗舞中。
他自小博覽群書,涉獵頗廣,從這紅衣舞姬一登台,他便眼前一亮,越看越興奮,這舞姬跳的竟是南疆清舞!
南疆清舞,乃白沅皇族獨創之舞,歷來由後宮女子在慶宴時為王公貴族表演,尋常人難見真顏,他也是慕名已久,卻一直苦無機會,不想今日能夠大飽眼福。
此舞特顯女子的柔美與靈秀,而這紅衣舞姬跳來卻更有一種別樣的力道之美,舉手投足間渾然一段婉轉風情。
蕭雲一時看入了迷,嘴中喃喃道:「妙極,妙極,若能和她探討一番清舞之趣就好了……」
他一向喜好音律,此時所言並無別的意思,可這無心的話卻叫他身邊的宮人聽到,老道的內侍望了一眼台上的舞姬,露出了一絲曖昧不明的笑。
當宴會結束後,蕭雲意猶未盡地回到了寢宮,踏進房中時卻是大吃一驚。
屏風後的床榻上竟坐了一個人!
燭火下的那抹紅影散著柔美的光暈,朦朧地搖曳在屏風上,他一步步走近,那個身影似乎很緊張,像緊繃著一根弦一樣,身子一點點僵住。
當他一踏進屏風後,那張臉赫然抬頭,他們便這樣直直對上了雙眸。
蕭雲一愣,那人竟是方才宮宴上跳南疆清舞的紅衣舞姬。
耳邊不由閃過進屋前內侍對他說的話:「聽說還是個雛兒,十五皇子好生福氣啊。」
蕭雲恍惚地想著,似乎有些明白過來,一定是那內侍聽到了他說的話,特意將人送到了他屋裡來,與他共同切磋交流。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回過神來對著床上的美眸燦然一笑,抬袖一拱手,和顏悅色道:
「姑娘,你的清舞當真妙極,在下久慕南疆文化,望能與姑娘探討一番。」
這話一出那舞姬便寒了一張臉,眼中精光迸射,望著他眸欲滴血。
蕭雲被望得一驚,不明所以。
他以為她害怕,於是又笑了笑表示友好,緩緩走近幾步,放柔了語氣:「姑娘是白沅人士吧,這頭上的額環是白沅國的風俗吧,做工真是精巧。」他含笑湊近,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閃著微光的白玉額環,卻一道寒氣凜然逼來——
那紅衣舞姬瞬間繃緊了身子,從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了他!
「滾開!」
一個閃身,蕭雲躲避不及,刀光劍影間叫那匕首劃傷了手臂,鮮血霎流。
他一下按住手臂,不可思議地望向紅衣舞姬,那道紅影抓著匕首在幾步開外站定,全神戒備地和他對峙著,就像只豎起了渾身汗毛的貓一樣,死死地瞪著他。
蕭雲一時回不過神了,耳邊還響盪著那聲有力的怒吼:「滾開!」
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望著眼前人視死如歸的架勢,腦子一聲嗡。
男人,她竟是個男人,這眉目如畫的紅衣舞姬竟是個男人!
三
白沅國位於南疆一隅,族中男女善歌舞,好顏色,國家兵力卻極弱,一直飽受南疆列國的欺壓,更是在數年前被列國一舉攻破,蠶食分割下成為了南疆幾大國的附屬地,能歌善舞的白沅族從此走上了被奴役的道路,族人們過上了苦不堪言的日子。
白子岫,便是從那場戰亂中逃出來的。
亂世中無以為家,他輾轉流離間淪落成了一名舞姬,雌雄莫辨的少年以一曲南疆清舞驚艷四方,漸漸有了些名氣,成了各國王公貴族的座上賓。
雖是以舞取悅他人,但他為人心高氣傲,寧死也不願出賣自己,一路走來吃了不少苦頭。
此番來到蕭國,他百般小心,可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和蕭雲的第一次相遇就這樣上演,在那個涼風寂寂的夜晚,他一顆心不安又絕望,卻沒想到遇上的是那樣一張斯文秀氣的臉,那張紅透的臉,對著他連連擺手,驚慌失措地解釋,無辜的模樣看得他心頭無來由的一軟……
此後很長的日子裡,他們回想起那一天都會搖頭一笑,百感交集。
而此後更久遠的日子裡,他們再次回想起時,卻是笑不出來,只覺恍如隔世。
蕭雲第二次見到白子岫時,他已經成了六皇子的侍讀,聽說是六哥主動請旨將他留在身邊的。
六哥性子有些孤傲,一向很少開口求些什麼,這回卻是難得。
蕭雲本來也想留下白子岫,不過現今這般也很好,他成了六哥的侍讀,那自己照樣能經常見到他,和他探討南疆文化,再加上六哥,他們三人一起讀書暢談,該是多麼快樂的事情啊。
不過這樣美好的想法還來不及實現,便發生了一個變故。
紫華殿中,太傅為眾皇子授課的席間,蕭雲去找了六哥和白子岫,正想邀他們晚上一同賞月泛舟,九皇子和十二皇子卻走了過來,在他們座前站定,不懷好意地打量了一番白子岫,一聲調笑道:
「這南疆舞姬便是六哥跟父皇求來的侍讀?可真是我見猶憐啊,想不到六哥也好這口,怕不是侍讀是侍童吧,這麼個妙人用來暖床滋味一定不錯……」
六皇子生母為宮中賤婢,生他時難產而死,他不過是皇上酒後亂性的一個錯誤,在宮中身無倚靠,如今的地位與聲望全憑自己一點一滴掙下,反而還壓過了家族顯赫的九皇子和十二皇子,被他們視作眼中釘。
猥瑣的笑聲中,六皇子握著書,面不改色,蕭雲擔心地望向白子岫,卻發現他早已漲紅了臉,美艷的眼眸死死瞪著九皇子和十二皇子。
「喲,還敢瞪我們,真是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狗!」九皇子故意高聲喝道,吸引了不少人望過來,滿殿注視中,他揚起手就要往白子岫臉上扇去:「還敢瞪我!」
一個身影卻騰地一下站起,抓住九皇子的手,擋在了白子岫身前,正是滿眼急色的蕭云:「九哥住手!」
見是最小最得寵的十五皇子,九皇子頓了頓,不好發作,只不悅地想推開他:
「老十五你閃開,讓九哥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
蕭雲挺身不讓,清秀的面龐急聲道:「這裡是紫華殿,九哥莫再鬧了,傳到父皇耳中就不好了。」
這一聲父皇像一根針一樣,刺得九皇子心頭一怒,他望了望周圍幸災樂禍的目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積壓已久的怒氣與不甘一下湧上胸口,他一把推開蕭雲,恨聲道:
「不用你來教訓我!父皇又不是你一個人的父皇!你不就是仗著你那個死去的好母妃嗎?」
蕭雲跌倒在地,抬起頭煞白了一張臉,白子岫趕緊上前,還來不及扶起他,九皇子便又恨恨地撲向了他們,內侍們駭得紛紛圍過來,紫雲殿一時亂作一團。
便在這一片混亂中,九皇子一聲慘叫,一支毛筆如破羽之箭擦過他的手背,將他的衣袖牢牢釘在書桌上,手背上霎時鮮血肆流。
滿殿頓寂,六皇子坐在桌前,眸光漆黑,深不見底,九皇子一聲怒吼,如暴怒的野獸般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
「蕭宸你敢!你個宮女生的野種也配……」
「刷」的一聲又一支毛筆凜冽飛過,聲音戛然而止,九皇子的另一隻衣袖也被釘在了桌上,手上赫然一道血痕。
他顫抖著身子再不敢亂語,冷汗狂流間結巴道:「你,你就不怕……」
六皇子冷峻的臉驀地欺近,貼在九皇子耳邊,用只兩人聽得到的聲音小聲道:
「我有什麼怕的,就算我今日廢了你一雙手又如何,罔顧身份出言不遜,冒犯了十五皇子冒犯了宛妃,哪天你死在寢宮都不足為奇,忘了柳夫人的下場嗎?」
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陰冷寒氣震得滿殿噤若寒蟬,白子岫站在他們身後,一雙美眸盯著他的背影,眉頭微蹙間似乎想到了什麼,面色凝重。
四
對宛妃的迷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她對他溫柔一笑,牽著他的手,喚他「宸兒」時?
從她遞給他第一碗粥,讓他倚在懷裡,唱著童謠哄他睡著時?
從她在柳夫人掌摑他時,趕來擋在他身前,恬淡的性子為了他起了爭執時?
從她救起罰跪在雪地里的他,輕輕撫過他頭上的傷,心疼地為他上藥時?
從她對皇上道,這孩子可憐,以後便跟著我吧……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常常會想到她的一顰一笑,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就是從那些時候開始的吧,開始放下了所有的防備,貪婪地汲取著她帶給他的溫暖……
他自幼無依無靠,在宮中人人視若野種,嘗盡了人情冷暖,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點光,她教他讀書寫字,教他為人處事,讓他有了呵護有了陪伴有了片瓦遮頭,還讓他多了一個聰明乖巧的雲弟,可就在他以為自己不再孑然一人孤苦無依時,上天卻連他最後一點光也徹底奪去了!
那年除夕,皇上出宮未回,他親眼看著她被柳夫人帶走,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蕙質蘭心的女子,一生與世無爭,竟慘死在了宮斗中,只留一抹香魂。
他血淚立誓,深斂的鋒芒第一次展露,柳氏一族萬萬也沒想到會被一個少年扳倒,他處心積慮,忍辱負重,最後帶著斑斑罪證跪倒在了御前,狠厲的眉眼,是徹骨的恨!
皇上震怒哀悸之下,處死了柳夫人,流放了柳氏一族,他特意請旨帶著人去了冷宮。
冰冷的宮殿中,他捏住那個賤人的下巴,狠狠地灌她飲下鴆毒,他看著那個美艷的身子口吐白沫,掙扎著,顫抖著,最後睜大了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一絲奇異的快感湧上他的心頭,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面目猙獰的屍體,就那樣看著,嘴邊泛著冷笑,看得他身邊的侍衛都不寒而慄,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就在那愈發詭異的氣氛中,所有人都敏感地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發生變化,六皇子再不是從前那個六皇子了……
電閃雷鳴的夜晚,蕭雲從夢魘中驚醒,哭喊著要找母妃,他緊緊抱住他的雲弟,像宛妃安撫他一樣安撫著雲弟,滾熱的淚水刺痛了他的心,但他早就不會流淚了,他從那時起就明白,這個世上能倚仗的只有自己。
只有強大起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他此後漫長的人生里,想要守護的,便是雲弟。
一日日的相依相伴中,他卻沒有想到,原本單純的守護竟起了波瀾,他對他的雲弟竟生出了不倫之情,像飲了美酒一樣,一點一點地醉了下去,等到發現時,已是萬劫不復,無法自拔……
但他隱藏得很好,他在心中打定了主意,這份心思生前無人知,死後也不會有人曉!
可他忽視一個人,一個和他一樣敏感多疑,心細如塵的人,白子岫。
白子岫是在收拾書房時無意觸動機關,發現那些畫像的,暗格里藏著的不是什麼重要密文,而是一疊畫像——雪雲似的紙上畫著雪雲似的人,一個個不同的神態,一筆筆,一張張,動情的筆觸道破了心中那份最隱晦的愛……
白子岫驚在了原地,連身後逼來的寒氣也全然未覺,下一瞬,他的脖頸便被人緊緊扼住,掙脫不得!
六皇子冷俊的目光望得他心頭一涼,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無數的畫面交織在了腦海中,三人同行的片段場景,六皇子望向十五的眼神,那些他曾經覺得奇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釋!
從一開始六皇子將他留在身邊,怕就是擔心他留在十五皇子身邊,會奪去他的十五弟……
白子岫的意識漸漸渙散,如置身於懸崖峭壁上,就在他要跌下崖底的那一刻,一個聲音由遠至近地傳來——
「六哥,子岫,我昨日又發現了一冊好書,書中觀點當真精妙絕倫……」
緊扼他脖頸的手瞬間鬆開,他一下軟在了地上,喘氣不迭,六皇子虛眸望了他一眼,深含警告。
他深吸了口氣,咬咬牙站了起來,迅速平復下紊亂的心跳,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心中卻活動開來……
低垂的眼眸閃過一絲決絕——
現在,唯一能夠保住他的,只有十五皇子了!
五
大雪紛飛的一個清晨,寧妃的屍體被發現在了鳳鳴宮。
她前一天還去夕和殿探望了十五皇子。
這些年來,她最放不下的還是他。
坐在床邊,她輕聲細語地自說自話,伸出手想去撫摸他的臉頰,床上人卻別過頭,避開了她的手。
和以往一樣,她帶來的東西他不吃,她問的問題他也不回答,他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用自己的方式做著無聲的牴觸。
寧妃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
小表哥,你還在恨寧兒嗎?
這聲稱呼跨越了三年的時光,他的背影微微一顫,寧妃情難自已,伏在榻上失聲痛哭。
壓抑了太久的眼淚洶湧而下,這個宮裡,掩藏了太多的往事與秘密,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
宮人私下都道,景帝雖然性情古怪,不近女色,後位一直空懸,但對寧妃卻是獨寵,他子嗣單薄,唯有寧妃為他生有一兒一女。
可美麗假象的背後只有她知道,他們之間,不過是貌合神離。
他需要她鳳家的支持,需要有自己的血脈,即使那個過程叫他感到噁心。
最重要的是,他們愛的都不是對方,而都是同一個人,一個求而不得的人。
從五年前先皇為鳳家和十五皇子指婚時,他就做了決定,他怎麼能允許別的女人占有雲弟?
深藏的心機謀劃中,她的一生就被他毀了,他根本就是個魔鬼,他不愛她,卻強要了她,拉著她一同墜入了苦海地獄!
窗外風雪滿天,暖爐里雲煙繚繞。
那隻瘦削蒼白的手終是緩緩伸出,撫上了寧妃抽泣的肩頭。
「過去的都過去了。」涼涼的聲音裡帶著點嘶啞,再不是記憶里的純真清朗。
寧妃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激動地抓住那隻手,淚水奪眶而出:「小表哥,你原諒寧兒了?這些年寧兒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當年不該一念之差助六皇子奪取皇位,更不該害死……」
「夠了,不要說了。」蕭雲抽回手,聲音透著倦色,他抬眼望向虛空,眼神一片空洞。
寧妃怔怔地望著他,眼眸一澀又淚如雨下,她悲從心來中並沒有發現——
暗處,一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冰藍的眸子裡翻滾著滔天的恨意。
寧妃死後,宮中兔兒仙的流言又開始甚囂塵上,寧妃的貼身侍女瘋了,嘴中只不停念叨著:「兔妖,兔妖……」
人心惶惶間景帝也壓不住了,他嚴令下去,要徹查死因,查出兇手!宮中各處更要加強防範,勢必揪出那裝神弄鬼的東西!
寧妃死訊傳到夕和殿後,十五皇子悲愴吐血,景帝心急如焚,大發雷霆,太醫連夜診治下才穩住了病情。
夜半,月黑風高,茫茫雪地中,一個白影一閃而過,飄進了夕和殿裡。
頎長的身影停在床榻前,一聲嘆息。
「你這是何苦。」伸手扶起床上人,一顆白色的藥丸被餵入了他嘴中。
蕭雲虛弱地搖了搖頭,抓住那人的衣袖,哀求道:「收手吧,別再殺人了……」
那人一聲冷笑:「收手?一切都是他們造下的孽,若不是他們埋伏追殺,將我逼下寒潭,我會變成這不人不鬼的怪物嗎?我早已回不了頭!」
「你安心養病,什麼也不要管,大仇一報我們便遠走高飛,再也不分開。」
六
人之蜜糖,我之砒霜。
白子岫一直清楚地知道,情花雖美,卻是他絕不能碰也不會有的東西。
他一生顛沛流離,想的全是怎樣在亂世中保全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一開始接近蕭雲只是想尋求庇佑,卻沒想到,此後的朝夕相處間,他竟一點點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那段日子,恐怕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了。
毫無心機的蕭雲從他六哥手中要走了他,視他為知己,每日撫琴伴舞,品茗對弈,與他暢談古今,給了他許久不曾有過的平等尊重。
一日,蕭雲忽然問道:「子岫姓白,卻從不見你穿白色的衣裳,倒是奇怪。」
他臉色微變,卻立馬掩過眸中情緒,淡淡一笑:「好,你若想看,我便穿給你看。」
是夜,白子岫一身白裳,於月下清靈起舞,腳上的銀鈴伴著清脆作響,宛如瑤池仙人一般。
蕭雲坐在亭中看痴了。
舞姿翩然間,白子岫回眸對他一笑,眉眼上挑間風情無限,卻又像飽含著莫大的哀傷般,望得蕭雲心頭一顫,忙低下了頭,竟生起了一番異樣的感覺。
一曲舞罷,白子岫跌坐在地,哈哈大笑。
蕭雲一驚,奔上前欲扶起他,白子岫卻擺了擺手,笑得不可抑止,笑得近乎癲狂,他拍袖唱道:
「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髮從軍,想那日霜角轅門,想那日挾劍驚風,想那日橫槊凌雲……」
蕭雲被他駭人的模樣嚇著了,上前按住他的肩頭迭聲道:「子岫,子岫你怎麼了?」
那張美麗的臉龐如瘋魔了般,對他的聲聲切呼充耳不聞,眼中波光閃動,依舊高聲唱著:
「盼殺我當日風雲,盼殺我故國人民,盼殺我西笑狂夫,盼殺我東海孤臣……」
眼前烽火狼煙,萬里山河。
他有多久沒有穿白色的衣裳了?似乎從城門被攻破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穿過了,墜入泥淖里的白沅皇子怎麼還配穿白色?
母后和幾個姐姐拼死將他送出了宮,國破家亡,他一夕之間成了皇族遺孤,卻是連普通人也不如,在亂世中苟延殘喘,淪為了供人取悅的下賤舞姬。
他朝黃泉路上,他有面目再去見父皇母后,去見疼愛他的幾位皇姐?
斷壁殘垣,滿目瘡痍,眼前故國浮現,無盡悲愴湧上心頭,白子岫一聲悽厲長笑,昏倒在了蕭雲懷中。
就這樣揭開了傷疤,兩顆心赤誠相見。
月下涼亭,蕭雲撫過白子岫頭上的白玉額環,一聲嘆息:「原來這便是你白沅族的圖騰象徵。」
「子岫,子秀,天下沒有比你更適合穿白色的人了。不要再執著那些痛苦的過去了,你還活著,便是對你父皇母后最大的慰藉了。」
七
鳳寧郡主來找蕭雲時,白子岫正在樹下為他跳舞。
白雲白衣,白雪樣的人,蕭云為他伴著曲,佳樂清舞間,兩人樹下的身影宛如一對璧人,蕭雲全神貫注,全然沒有發現鳳寧郡主的到來。
白子岫卻是眼眸一瞥,瞧見了蕭雲身後那張充滿敵意的臉,他怔了怔,停下了舞步。蕭雲不明所以,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一聲笑道「寧兒,你回來了。」
「小表哥。」鳳寧郡主綻開了笑臉,款款走近,拉住蕭雲的手,撒嬌道:「寧兒走的這些日子,小表哥有沒有想寧兒啊?」
她轉眸望向白子岫,又露出好奇的模樣:「這位姐姐好漂亮啊,怎麼寧兒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蕭雲察覺到白子岫身上的冷意,忙道:「他不是……」
「在下白子岫,是十五皇子的侍讀。」
聲音冷然響起,那身白衣目視著鳳寧郡主,不卑不亢。
鳳寧郡主是皇后的侄女,自小在宮中長大,與年齡相仿的小表哥蕭雲感情深厚。她前段時間隨皇后去南疆賞花,今番才回。
這一回,她卻在六表哥宮中,聽到宮人竊竊私語,說十五皇子被一個比女人還要好看的舞姬迷住了心神,天天處一塊,親密得很,怕是……
她心中又氣又惱,手指尖都掐進肉里去了,她暗罵那不要臉的賤人,想著一定要把小表哥搶回來。
於是,原本和白子岫朝夕相處的蕭雲便被這個古靈精怪的表妹拉去了,成天陪她一起玩耍。
白子岫跟著蕭雲,冷眼一旁,看著他們溜到辰月宮夜觀星相,看著鳳寧郡主鬧著要小表哥為她作畫,看著他們在馬場上同騎一匹馬……
像是宣告自己的所有權一樣,鳳寧帶著孩子氣的任性,在白子岫面前隱隱得意地挑釁,那種微妙的氣氛他與她心照不宣,而那顆被爭奪的糖果卻渾然不知。
白子岫在心中暗笑她幼稚,眼中是不屑計較的神情,心裡卻像有什麼一點點被扎深,帶著微微的涼意……
原來人在看戲時,笑戲中人傻的那一刻,自己也不知不覺入了戲。
一日,瀾湖畔,細雨濛濛。
鳳寧鬧著一定要蕭云為她去采一株嵐心草,蕭雲颳了刮她的鼻子,好脾氣地答應了。
堂堂皇子,便那樣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水中。
白子岫撐著傘,站在不遠處看著,眼眸冰冷。
鳳寧在湖邊興奮地又跳又笑,叫著:「小表哥,那邊,那邊,我要那一株!」
蕭雲回頭沖她笑了笑:「知道了,真是個麻煩鬼,以後看誰敢娶你!」
鳳寧嘟了嘴:「沒人敢娶那就只好委屈點嫁給小表哥了。」
蕭雲大笑:「小丫頭就會胡說。」
「我才沒有胡說呢,不信你等著瞧!」她揚了揚下巴,抬眼沖白子岫得意一笑。
白子岫面無表情,只靜靜注視著蕭雲,支傘的手卻一點點握緊。
雨越下越大,蕭雲身子本就不好,淋了這會兒雨,臉色越發蒼白。鳳寧有些擔心起來,剛想開口,卻一道白影閃在了她身前。
白子岫在岸邊伸出手,「上來吧,再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吃不消的。」
蕭雲抬起了頭,眨了眨眼,雨水順著睫毛墜落,他望著那隻伸出的手溫柔一笑:「好,我這便上岸,難為子岫你陪了這麼久。」
說著他就要握住那隻手,鳳寧的聲音卻突兀響起「不!不要!」
她推開白子岫,狠狠瞪了他一眼,賭氣般地對蕭雲撒嬌道:「小表哥,我就要那株嵐心草,你不疼愛寧兒了嗎?你為寧兒采來好不好?」
蕭雲無奈地看了看白子岫,嘆了口氣,轉身就要接著去采,卻一個清冽的聲音響起:
「我去吧。」
白子岫扔了傘,跳入河中,不由分說地將蕭雲推上岸。
不顧蕭雲的聲聲勸阻,他站在水裡,直直地望著鳳寧郡主:「我替十五皇子去采,想必郡主也會滿意的。」
鳳寧一聲冷哼:「何止,我會更加滿意!」她拉過蕭雲,心疼地搓著他冰冷的手:「小表哥,我們去那邊涼亭避雨吧,我叫內侍抬個暖爐來讓你暖一暖。」
「可子岫……」蕭雲滿臉急色。
「不用管他了,是他自己說要為我采的,君子一諾,他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蕭雲還欲再說,白子岫站在雨中高聲喊道:「你快去避雨吧,我說到做到。」他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攤了攤手:「你也不想我做個失信於人的小人吧。」
八
天地一片灰濛,那身白衣在雨中隱隱綽綽,似極了水墨畫中暈染開的一筆。
蕭雲站在亭中焦急地看著,幾次忍不住要出去,鳳寧卻緊緊拉著他。
雨幕里那個身影似乎跌倒在了水中,蕭雲瞳孔一縮,再顧不得許多,拂開鳳寧的手就要衝入雨中。
鳳寧卻一下倒在了他懷裡,痛苦呢喃:「小表哥,我頭疼,我好難受啊……」
白子岫從水裡爬起,抹了把臉,雨水幾次迷了他的眼,他咬咬牙,繼續伸長了手探去。
傾盆大雨中,他不知跌跌撞撞地摸索了多久,終於,他歡喜叫道:「採到了,我採到了!」
他高高舉著那株嵐心草上了岸,奔到亭前時卻被一個侍女攔住。
「郡主舊疾突發,十五皇子已經帶她先行離開了,郡主吩咐這株嵐心草交給奴婢就行了。」
白子岫怔怔地望著空無一人的涼亭,手心忽然一空,他失神抬頭,那株嵐心草已到了那侍女手中。
「公子辛苦了,這是郡主賞你的。」
手心被塞進了幾片金葉,那侍女欠了欠身後,便舉著傘滿臉不耐煩地離去了。
雨幕中瞬間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便那樣站著,任雨水淋遍全身,手中的金葉掉了滿地。
也不知在風雨中站了多久,他忽然笑了笑,彎下身,一點點拾起地上的金葉。
像是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他一邊撿一邊搖頭,笑得渾身顫抖。
右手的衣袖不知什麼時候被劃破了,他停下動作,木然地望了一會,像想到了什麼,他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身上的白衣卻早已污濁不堪,皺作一團。
他久久地望著,望著,仿佛一下被抽空了力氣,忽然頭一栽,躺在了地上。
再沒了笑容,沒了生氣,他睜大了眼,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竟一點感覺也沒有。
只有一片茫然,一身疲憊,像躺在母親的懷抱里一樣,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天地蒼茫,大雨滂沱,那個風雨中的身影一片灰敗。
遠處,蕭宸撐著傘站在雨中,眼眸漆黑,又深又冷,他嘴角輕揚,浮起一絲嘲諷的笑。
九
從瀾湖回來後,白子岫便換了那一身白衣,穿回了以前的衣裳。他對蕭雲的態度也冷淡起來,喚他「十五皇子」,待他恭敬有禮,卻不再親密無拘。
蕭雲頗有愧疚,又不知該怎麼解釋,有些莫名的東西在心中滋長,叫他害怕叫他慌亂……
他苦惱地去找了六哥解悶,兩人坐在屋頂上,好風好景伴好酒。
內侍跑來通傳時,蕭雲已醉得七八分,甫一聽清內侍所言,他如冷水澆頭,酒立刻就醒了。
和六哥一趕回寢宮,他便看見了那一幕——
白子岫戴著手鍊腳鏈,被押跪在地上,身上的鞭痕觸目驚心,鳳寧拿著鞭子還不停地抽在他身上。
狂風暴雨的急鞭中,白子岫面無血色,一臉倔強。
蕭雲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住手!」他一個跨步至鳳寧身邊,一把握住她手中的鞭子,怒不可遏:「你在做什麼?」
鳳寧眼睛一紅,委屈地就要落下淚來:「小表哥,是他對寧兒不敬,他……」
一旁的侍女趕緊開口:「回十五皇子,是郡主叫這奴才跳舞,他不僅不肯跳,竟還縛住郡主的手,覬覦郡主的美貌想輕薄於她……」
白子岫忽然哈哈大笑,他吐出一口血水:「笑話!我輕薄她?我覬覦她的美貌?那我對著鏡子輕薄自己豈不更好?」他仰頭大笑,笑得不可遏止。
鳳寧惱羞成怒,掙開蕭雲的手便一鞭子抽下去,「賤人!」
白子岫痛得倒吸口冷氣,第二鞭就要跟來時,藍衣一閃,一個人影擋在了他身前,一聲悶哼。
「小表哥!」
「雲弟!」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白子岫驚愕地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護在他身上的蕭雲。
那一鞭抽得極重,蕭雲額上滲出冷汗,他掃了一眼押住白子岫的侍衛,侍衛立刻鬆了手,哆哆嗦嗦地打開了鏈條。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白子岫,眼中滿是疼惜與歉意:「子岫,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白子岫抬起手想說什麼,蕭雲按住他的手:「別說了,我信你。」
他們望著彼此,白子岫被那炙熱的目光灼得呼吸不過來,像承受不住那樣的重量般,他別過頭,酸澀了眼眸。
一旁的蕭宸看著這一幕,不動聲色,眸中卻深不見底。
蕭雲帶著白子岫就要離開,鳳寧咬緊嘴唇不甘心地叫道:「小表哥!寧兒……」
「不要再說了!」蕭雲回過頭一聲吼,鳳寧怔在了原地,她從未見過好脾氣的小表哥這樣憤怒過。
蕭雲目視著鳳寧,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人,要打要殺還輪不到你來動手!」
鳳寧瞬間煞白了臉,蕭雲懷中的白子岫卻是身子一顫,低下了頭。
不遠處的蕭宸負手而立,眸如深潭靜淵,他一勾嘴角,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冷笑。
入夜,蕭雲守在床邊,細心地為白子岫上著藥。
「寧兒性子嬌縱了些,但本性不壞,你莫放在心上,我替她賠禮道歉……」
「你說,」一直沉默的白子岫忽然轉過頭,打斷了蕭雲的話,他認真地望著他,遲疑地道:「你說,我是你的人?」
蕭雲的臉一下紅了起來,他語無倫次地擺手道:「你,你別誤會,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是我的侍讀,我當然不會讓別人傷害你的。」
白子岫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別過頭,疲倦地閉上眼:「多謝十五皇子,夜深了,我要睡下了,您請回去吧。」
蕭雲張了張嘴,望著白子岫單薄的背影還想說什麼,卻到底開不了口,只一雙眼眸欲說還休,複雜難言。
十
半個月後,皇后大壽,舉國歡慶。
在她的生辰慶宴上,鳳寧郡主一曲飛鴻舞驚艷全場,看得鳳將軍與皇后滿臉笑容,頻頻點頭。
一曲舞罷,皇后走下台,執起了鳳寧的手,含笑望向全場:「本宮今夜要宣布一件事情。」
一直靜默不語的蕭宸忽然抬起頭,握住酒杯的手一顫,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皇后執著鳳寧的手一路走到了蕭雲桌前,她拉起了一臉錯愕的蕭雲,眉眼慈祥地笑著,將他和鳳寧的手拉在了一起。
「聖上恩典,特賜婚十五皇子與鳳寧郡主,你們還不快謝恩。」
皇后溫婉淺笑,席間頓時響起了一片恭賀之聲,鳳寧嬌羞地低下了頭,蕭雲卻傻傻地站在原地,回不過神來,他身後的白子岫更是一臉怔然。
滿場賀喜聲中,白子岫怔怔地望向夜空,煙花在頭頂綻放,那樣的美麗,卻到底是曇花一現。
一瞬間的風華,綻放,然後湮滅,化成灰燼。
這樁婚事是明帝欽賜,鳳家三朝元老,如今親上加親,蕭雲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婚事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蕭雲如墜冰窟,一顆心煎熬萬分。他驀然發現,皇后說賜婚的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人,竟是白子岫!
冷月涼夜,蕭雲沐浴在水池中,霧氣繚繞間,他腦中一片空白。
身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他無力地向後一揮手:「出去,我說了不用人侍候,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
那內侍卻沒有出去,反而慢慢地走近他,跪在他身後,按住了他的肩頭,開始輕輕地為他按摩。
那手法勁柔有度,像一股暖流瞬間流遍了全身,蕭雲不覺閉上了眼眸,沉浸在這片刻的舒適中。
水霧飄渺間,他心神逐漸放鬆下來,腦中迷濛一片,竟浮現出那身白衣。
他的笑,他的舞,他在月下悲愴高唱……一幅幅畫面掠過心頭,像一根針扎在心裡,帶著微微的痛楚,一點一點扎深,蕭雲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我心裡有一個人……卻不能對人言……」
那雙按摩的手頓了一下,蕭雲的聲音模模糊糊,像在水中起起伏伏:「他穿白衣……當真好看極了……可惜……可惜註定……」
那雙手停了下來,蕭雲感覺一股溫熱的氣息漸漸靠近,縈繞在了他耳後,竟吻住了他的脖頸。
他身子驀地僵住,猛一睜開眼,心跳如雷。
卻不敢往後看,那氣息太熟悉,他顫抖著聲音道:「是,是子岫嗎?」
那人並不答,只在他的耳畔脖頸不住輕吻,耳鬢廝磨間,那個清冽的聲音幽幽響起:
「蕭雲,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他呼吸一滯,一下轉過頭,對上了白子岫美麗哀傷的眼眸。
氤氳水霧間,他們對視著,白子岫撫上他的臉,道:「你眼底的情意,我不會看不懂,我們逃出去,逃到……」
「你是我的摯友。」蕭雲忽然一聲打斷,如夢初醒般躲過白子岫的手,他急退幾步,搖著頭道:「在我心裡,你是摯友,是知己,是我的……」垂下眼眸,他低喃道:「好兄弟。」
也只能是摯友,是知己,是兄弟。
滿池熱氣繚繞間,他們隔著水霧相望,久久未語。
白子岫的臉模糊一片,看不清表情,蕭雲只覺得身下的池水明明還冒著熱氣,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許久的靜默後,白子岫一聲輕笑:「我明白了。」
他拂袖起身,一拱手:「子岫是特來向十五皇子辭行的,我要回白沅了,那裡畢竟是我的家鄉,我會隱姓埋名定居下來,不再漂泊無依。」
「十五皇子的那杯喜酒我怕是喝不上了,唯祝新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叨擾,告辭。」
白子岫轉身離去,一身白衣孑然孤傲,頭也不回。
十一
夕和殿又死了一個人。
是送藥的三喜,平日他都是白天送藥,那天太醫改了藥方,要他半夜煎了給十五皇子送去,需那時服用。
他進了夕和殿,屍體卻在第二天被發現,雙眼圓睜地躺在殿中,不知見了什麼可怖的東西,臉上是萬分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十五皇子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寧妃還沒出殯竟又有人遇害,宮中明明已經加強了守衛,如鐵桶一樣滴水不漏,竟還是叫兇手潛入了夕和殿,難道兇手真的不是人,而是兔妖?!
一時之間,宮中更加人心惶惶。
景帝勃然大怒,砍了幾個侍衛的腦袋,他嚴令下去,要重重把守夕和殿,一隻蒼蠅也不能放進去!
是夜,夕和殿。
床榻邊,蕭雲虛弱地靠坐著,景帝逼近他的臉,厲聲道:
「你說,到底是誰?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蕭雲望著虛空,如木偶人一樣,了無生氣。
景帝大怒,一聲喝道:「你不說也沒關係!是人是鬼孤都會查出來的!」
他看著蕭雲,臉上浮現出殘忍的笑容:「不管是誰,總之都不會是白子岫,那夜孤親眼看著他萬箭穿心,渾身是血,跌進了寒潭,屍骨無存!」
果然,蕭雲瞬間煞白了臉,呼吸急促間身子微顫。
這麼多年,無論何時提到白子岫的死狀,也無論聽了多少次,蕭雲都會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行屍走肉的生命仿佛在這一刻才有了生氣。
景帝還在訴說著,帶著陰冷的嗤笑,毫不留情地揭開蕭雲那個鮮血淋漓的傷疤:
「那夜大婚,你以為求得了鳳寧的諒解,求得了六哥的幫助,和白子岫準備連夜逃出皇宮,卻不知道那根本就是我們布好的一場局。好雲弟,你永遠那麼天真,你怎麼會那麼傻地去相信每一個人!」
蕭雲的身子越發顫抖,景帝一聲冷笑,滿意地欣賞著他愈發蒼白的臉色:「也全仗你的天真,寧妃的痴情,助了孤一臂之力!那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孤的飛鷹騎長驅直入,一舉奪下皇圖霸業,你的喜酒正是賀了孤的登位,還有白子岫的命!」
蕭雲劇烈咳嗽起來,景帝猛地拔高聲音:
「空有滿腹才華,卻是婦人之仁,天真可笑!父皇說得沒錯,你就是仁慈心軟,難成大業!三年前的那一夜,根本就是你害了父皇害了鳳寧害死了白子岫!」
蕭雲心頭一悸,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景帝舒了口氣,拿過錦巾,扶起蕭雲,細心地為他擦拭唇邊的血跡,他臉上滿是疼惜,不住柔聲道:
「發泄出來就好,太醫說你鬱結於心,久積成病,六哥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又不肯按時吃藥,六哥尋遍整個北陸南疆,為你找來的那些珍貴補品你也不用,你這樣倔下去,刺痛了六哥不要緊,六哥只怕你傷害了自己……」
蕭雲忽然抬起頭:「你害怕了嗎?」
景帝一怔,蕭雲掙脫他往床裡面挪了幾步,他臉色蒼白,漆黑的雙眼望著他,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害怕下一個,就會輪到你了?」
景帝心頭一涼,如冷水澆頭,他看著蕭雲這副模樣竟有些恐慌起來。不知為何,他眼前一下閃過了白子岫滿是鮮血的臉——
「蕭宸,我死後必化身厲鬼來向你索命!」
他一個冷顫,猛地叫道:「孤怕什麼?」
他站起身來,拂袖大喝:「孤怕什麼?孤沒有做對不起任何人的事,勝者為王敗者寇!孤而今的一切都是憑藉自己的雙手一點一滴奪來的,包括你!」
蕭雲沒有說話,依舊望著他似笑非笑,那詭異的笑容看得景帝心頭一陣發寒,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雲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陌生得可怕。
離開前,景帝似想到了什麼,道:「後天便是你母妃的忌日,孤準備去睢園看她,你願意一起去嗎?」
蕭雲背對著他躺下,瘦削的身子一動不動。
景帝補充道:「放心,就你與孤二人,孤不會叫其他人打擾宛姨的。」
蕭雲依舊不發一言。
景帝嘆了口氣:「你好好休息吧,孤改日再來看你。」
踏出殿門,景帝回眸掃了一眼,幽深空曠的宮殿,黑暗的角落裡仿佛藏著一雙窺探的眼睛。
他唇角一勾,眉眼驀厲。
憑你是什麼妖魔鬼怪,也休想逃出孤的掌心!
十二
睢園,大雪。
屋內,景帝裹著狐裘披風,站在一幅畫像下。
畫中的女子淺笑倩兮,溫柔如水。
景帝仰頭注視著她,眸中是虔誠的依戀,沒有陰謀算計,乾淨如洗,英俊的面龐含著笑,像個純真的孩童般。
他點燃一炷香,淡淡開口,如絮家常。
「宛姨,我來看你了,你在這園子裡住的還開心嗎?」
「昨晚宸兒又夢到你了,你還是原來的模樣,一點也沒變,可惜宸兒已經長大了,你卻不能看到。」
「你會不會怪我?若我能早點長大,你也不會被奸人所害,雲弟也不會幼年喪母。」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畫像。
「不過宛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雲弟的。」
他垂下眼眸,瞥向窗外,夜色漸濃。他若有所思,喃喃道:
「那些想傷害我們的東西,不管是人是鬼,孤都不會放過。」
屋外風聲颯颯,樹影婆娑間一個白影閃現,如鬼魅般貼近了窗欞。
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屋裡的一切,月光灑在他身上,照清了他的一頭白髮。
眸中是翻滾的恨意。
蕭宸,我死後必化身厲鬼來向你索命!
那夜他死裡逃生,卻被寒潭水深入肺腑,得了一種怪病。昔時絕世的舞姬變得滿頭白髮,瞳孔幽藍,一張蒼白的臉再不能見日。
他成了宮人口中的「兔妖」,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再不能在陽光下為心愛的人跳舞,他一顆冰冷的心化身兔兒仙,只為復仇而來!
眸中精光迸射,他咬牙切齒,白衣一閃,躍入屋內——
蕭宸,納命來!
鋒芒的匕首帶著寒光向景帝刺去,景帝飛身一避,唇邊冷笑:「果然來了。」他躍向屋外,那身白衣緊追不捨,追入院中。
景帝將披風甩向空中,一聲喝道:「弓箭手,準備!」
隨著這一聲令下,院中瞬間火光通天,四面八方湧現出無數侍衛,整個睢園一下被重重包圍。
景帝被幾個貼身侍衛護到一邊,那白髮人被包圍在了中央,如被困之獸。
景帝高聲喝道:「今日是宛妃忌日,孤不開殺戒,還不束手就擒!孤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兔妖」被滿頭白髮遮住了臉,他掃了一圈對準他的弓箭,忽然仰天長笑,悽厲悲愴,那癲狂可怖的笑聲叫眾人都不忍耳聞。
就在所有人為之驚駭的時候,「兔妖」猛地一聲發狂怒吼,白髮飛揚,竟不顧一切地向景帝撲去!
火光映著厲箭,一觸即發,萬箭如雨,齊齊向那身白衣射去。
景帝看著那個撲來的身影,大風掠過他的白髮,半空中那張逼近的臉完全曝露在了月下——
瞳孔驀縮,景帝身子一僵,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不!」
他縱身飛起,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不!不要!住手!」
他寬袍揮揚,飛到空中抓住箭,卻還是來不及了,無數厲箭「刷刷刷」地射進了白髮人的身子,鮮血四濺間那團白影已是萬箭穿心,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景帝目呲欲裂,「不!」飛身過去抱住了那身血衣。周圍的弓箭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在了原地,收回劍弩,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雪地里,景帝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子,慌亂大叫「太醫!快傳太醫!」
他面露狂色,雙眼血紅,抱著懷中人失聲慟哭:「雲弟,怎麼會是你?!雲弟!」
痛徹心扉的呼喊中,滿場震驚,眾人這才看清,景帝懷中一頭白髮的那個人,滿是血污的一張臉在月下眉清目秀——
赫然正是十五皇子蕭雲!
十三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是白子岫。
他太懦弱,一次次拒絕接受那份情,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將白子岫傷害得遍體鱗傷。
最後那一次,當那身白衣轉身決絕而去時,他心頭一悸,終於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不再逃避,勇敢地牽住了白子岫的手,他們計劃逃出皇宮,去白沅定居,隱姓埋名,一生廝守。
白子岫說,他的家鄉很美,四季常春,開滿了靈犀花,玲瓏的一朵一朵,美麗極了。他的族人能歌善舞,幾歲的孩童便能高歌一曲,歌聲又脆又亮,飛過雲端,像夜鶯一樣動聽。
他們那裡還有一座琅山,遠遠望去像一個秀美的女子在梳發,傳說戀人們只要牽手共登山頂,就能一世相守,白頭偕老。
他說,等到了白沅,他要和他一起去琅山,去山頂看日出。琅山的朝陽美不勝收,他可以在山頂為他跳舞,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衣,在太陽升起時,跳他最愛看的南疆清舞。
白子岫說這些時,眼中散發著光芒,那發自內心的笑容叫他也滿心憧憬起來,憧憬著他們的未來。
可一切,都毀滅在了那個夜晚。
那一夜,他想要執手到老的那個人,因為他的優柔寡斷,他的天真幼稚,被追殺到寒潭邊,萬箭穿心而死。
他無數次夢魘里都是那身染滿了鮮血的白衣,他多麼想抱住他,可他們中間總是隔著一道大霧,無論他怎麼努力,他就是觸碰不到他。
心像空了一個大洞,鮮血淋漓。
夢裡還有那場烽火狼煙,滔天政變。
兵臨城下,血流成河。
一夕之間,國破,家亡,愛離,背叛,終生囚禁,他什麼也沒了,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毀掉了!
那樣刻骨的痛苦,日日夜夜地折磨著他。
他將他留下的額環藏在了枕下,上面描繪著白沅族的圖騰象徵,兔兒仙。
他天天那麼看著,看著,直到開始出現幻覺。
他幻想著他的子岫沒有死,他幻想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他,長期的痛苦壓抑中,他越來越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了……
直到有一天半夜,他戴上額環,穿上白衣,站在鏡子前,痴痴一笑。
「子岫,你回來了。」
他終於不堪對他的思念與愧疚,分裂出了另外一個自己——
白子岫。
在他分裂出的那個自己的認知中,他是死裡逃生,回來復仇的白子岫。他沉浸在那個幻想的故事裡,他是白子岫,那夜他劫後餘生,卻被寒潭水深入肺腑,得了一種怪病,瞳孔幽藍,白衣白髮,從此再不能見日。
「白子岫」滿懷怨恨,從地獄歸來,化身兔兒仙一心復仇。
景帝為他搜羅來的奇藥中,有一種白色的藥丸,叫作拾香,服之可使人精神充沛,身體短暫地達到巔峰狀態,卻不能經常服用,否則會遭其反噬。
那本是景帝找來,以防不測,在他病危時用來吊命的寶貝,卻成全了「白子岫」。
他服下拾香,出來的「白子岫」便不再是那個多病的身體,他能夠來去自如,形如鬼魅。
不知是拾香的作用,還是他本身強大的意念,他的身體竟也開始發生改變——
每當成為「白子岫」時,他一頭黑髮就會盡皆變白,和他幻想的那種怪病症狀完全吻合。
於是,一頭白髮,身姿詭異的「白子岫」便成了宮人們口中的「兔妖」。
那日寧妃來看他,提起往事,刺激了他體內的「白子岫」。第二天夜晚,「白子岫」便潛入寧妃寢宮,殺害了她。
可這些,作為蕭雲的那個自己,卻是渾然不知。
他傷心不已,勸「白子岫」收手,不要再殺人了,他們一起逃出皇宮。可「白子岫」怎麼聽得進,他一定要報完大仇才肯收手!
送藥的三喜是正好半夜時分撞見了「白子岫」出來。
三喜一生也不會忘記那一幕,那極度恐怖的一幕——
窗外透進的月光下,十五皇子站在鏡子前,一頭白髮,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形態詭異,像變了個人似的。
他手中的藥一下打翻在地,那身白衣猛地回頭。
三喜還來不及出聲,便被那個詭魅身影欺近,匕首寒光一現。
他睜大了眼睛,帶著萬分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倒了下去。
月光照著那身白衣,扭曲的面目陰冷一笑,如地獄煞神。
萬劫不復。
十四
夜照銀雪,雪花漫天,紛紛揚揚地落下。
蕭雲滿臉鮮血,躺在景帝懷中,他一頭白髮已經變回黑色,那個他幻化出來的「白子岫」終於破滅。
而他自己,卻也是活不成了。
景帝抱著他失聲慟哭,一生的陰謀算計,皇圖霸業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聲嘶力竭,哭成了一個淚人。
他什麼都不要了,他不要權力富貴,不要君臨天下,他只要他別離開他,他會用一生來補償他!
「六哥。」蕭雲顫抖地抬起手,景帝泣不成聲地點頭:「在,我在,六哥一直都在。」
蕭雲望著天空,瞳孔漸漸渙散:「求你將我……葬到白沅的琅山……我要和子岫……一同……」
他臉上現出蒼白的笑容,顫抖的手伸向空中,雪花紛飛間,他分明看見——
山頂上,金色的夕陽中,那身白衣翩然輕舞,像天地間一個美麗的夢。
他回眸揚嘴一笑,腳上的鈴鐺清脆作響,在山頂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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