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嘆
一
明容遇見端木羽時,一個九歲,一個十四歲;一個是相爺的孫女,一個是被選中的「童養夫」。
彼時少年熱血氣盛,銳利得如出鞘寶劍,盯著榻上的小小身影,眸欲滴血,仿佛遭受了怎樣的奇恥大辱。
明容病怏怏地倚在榻上,明明是天真活潑的年紀,神態間卻滿是枯敗之氣,似個小老太太。
她任端木羽不停咒罵著,只裹緊狐裘,咳嗽一陣後,用錦帕掩住嘴,這才抬起頭,臉色蒼白,淡淡地望向少年,不喜不悲:
「你放心,我應當活不過……及笄那一天。」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端木羽一愣,握劍的手緊了又緊,四目相接中,少年終是薄唇輕啟,硬梆梆地吐出一句:
「若你活過了又怎麼辦?」
「活過了……」明容眼神恍惚起來,「……這種可能性大抵是不會有的。」
久病成醫,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得很,不過是捱一日算一日,本來沒必要連累別人,只是怕爺爺傷心,她才叫人攙著在前廳轉了一圈,挑中了端木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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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世家子弟,個個意氣風發,被家中送來「選秀」。
父輩們或是巴結,或是承了老相爺的恩情,卻都是送來些家中的遠方子侄,真正品貌相當的都藏著掖著,唯恐叫明二小姐看去了。
畢竟是入贅上門,說難聽點就是童養夫,還是娶個病秧子,有幾個有頭有臉的好男兒願意?
端木羽卻是個特例,出身將軍府,人才品貌皆是一流,只可惜是個不得寵的庶子,娘親早死,無所倚仗,被大哥強扭著送過來「犧牲」了。
得知中選時他如轟五雷,差點按捺不住衝進內室質問明容:「為什麼是我?」
事後明容總會微眯雙眸,輕輕地回答:「也許是因為那日你腰間佩了把劍吧。」
滿臉不耐的少年,如脫韁野馬,腰間佩劍,身姿俊挺,站在堂前,陽光灑滿了全身,是那樣的朝氣蓬勃,幾乎晃花了明容的眼——
自己沒有的,便總是格外嚮往。
他們的婚事定在了明容的十五歲生辰,老相爺是聽了遊方術士的話,效仿民間童養媳的做法,想用此舉為孫女沖喜續命。
外人私下都道荒唐,惟有明容,乖巧點頭,縮在爺爺懷裡,悄悄紅了眼眶。
端木羽剛搬進明容的房間時,一臉屈辱。
房裡布下了兩張床,由一道屏風隔開,等到兩人正式成婚後再撤掉。
明容睡在裡邊,端木羽睡在外邊,老相爺對少年千叮萬囑,夜間萬不可睡死,要時刻留心明容那邊的動靜,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得趕緊起身察看,防止明容突然病發。
兩人住下的第一夜,風聲颯颯,端木羽一宿未眠。
明容起床時,繞過屏風,看見端木羽仰面朝上,懷中抱著劍,眼睛睜得大大的,布滿血絲。
明容抿了抿唇,正要開口,端木羽忽然幽幽道:「我想當個大將軍。」
一片寂寂的房中,明容分明看見兩行淚划過端木羽的眼角,瞬間浸潤了枕巾。
「我娘去世時,我和她說,我以後會當個大將軍,不再受人欺凌……」少年的聲音充滿了刻入骨髓的絕望,一字一句,叫人不忍觸之。
「但現在……什麼都沒了。」
二
冬去春來,眨眼間,兩年時光翩躚而過。
明容的病依舊是老樣子,用各種珍貴藥材吊著,但她夜間卻很少發作了,除非是疼得厲害,否則她不會出聲。
端木羽有一日清晨見明容遲遲未起,繞到屏風後一看,嚇了一跳。
明容煞白著臉,唇上咬出了一圈淺淺的牙印,氣若遊絲。
端木羽趕緊去喚人,好一陣折騰後,明容總算緩過來了,端木羽卻被老相爺叫出去訓得狗血淋頭。
回來時,他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只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替明容掖好被角,眸中閃過一絲自嘲:
「日後你不用忍,我早該習慣困在這個牢籠里,做伺候你的貼身小廝了……若你死在了床上,你以為我不用陪葬的可能有多少?」
明容被這話引得咳嗽不已,面上泛著潮紅,抓住端木羽的衣袖,似乎急切地想解釋什麼,但手顫了半天,卻終是一點點鬆開了,她別過頭,長發散開,小聲地喘著氣:「夫君,抱歉。」
病體孱弱,她力不從心,以為夜夜強忍著,就能小心翼翼地用這種方式呵護少年的尊嚴,些許彌補他所缺失的東西……鳳凰囚籠,野雞翔舞,卻到底是她錯了。
沒過幾天,管家便找上了端木羽,將曾拿走的劍還給了少年,未了,畢恭畢敬地開口:
「老爺說,虎騎營在招人,請姑爺明日就去報到。」
端木羽接過劍的手一顫,驀然抬頭,難以置信。
虎騎營是東穆培養精兵的地方,出過不少赫赫有名的將帥,無數人擠破腦袋也想進去。
端木羽興沖沖地跑去謝過相爺,老人招了招手,神態間很是疲憊,「好好待容兒。」
端木羽立時明白過來,是夜,萬籟俱寂,他隔著屏風低聲開口,也不管明容聽不聽得見,「多謝。」
窗外月光正好,風吹林間,竹影斑駁,明容閉著眼睛,微微揚了唇角。
明雪從太子府回相府省親時,明容正要去虎騎營探望端木羽,馬車裡捎滿了過冬的衣襖棉被,明雪看了直打趣明容,笑得美眸流轉,艷若桃李。
對於這位兩年沒見的表姐,明容只靜靜聽著,不發一言,眉眼笑得恬淡。
倒是明雪見完了長輩們,一時閒著,好奇地要同明容一起去虎騎營,瞧一瞧這位傳說中的妹夫。
幾輛馬車這便一同上路,明容一掀開車簾,微微一怔,緊接著頷首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車中坐著的小小少年唇紅齒白,寶玉無暇,比明容大不了一二歲。
這便是明雪未來的丈夫,太子況寧——也是明家日後的倚仗。
明家世代榮寵,出過三位皇后,兩位貴妃,到明容這一代,原本太子妃的人選定的是她,但她卻在幼年生了場大病,九死一生後,雖撿回條命,卻也再離不開藥罐了。
人選這才改成了明雪,同年就被送入太子府,比小太子足足大了四歲,倒和端木羽年紀相當。
此刻明雪尚未上車,暖煙繚繞的車廂中,只有明容與況寧二人對坐。
況寧眼眸漆黑,在明容身上不住打量,明容捧著手爐,低眉垂眸。
一片寂靜中,小太子忽然伸出手在明容臉上掐了一把,明容猝不及防,愕然抬頭,瞪大了眼。
「手感不錯。」況寧自顧自地笑了,見明容瞪向他,他哼了哼,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太瘦了。」
說著他一挑眉,伸出手還想再掐,明容趕緊避開,皺眉喝道:「太子自重。」
況寧拍了拍手,撇嘴道:「真沒趣。」話音剛落,他驀地湊近明容,促狹一笑:
「說起來你要是沒病,現在可就是我媳婦了,是不是就能任我掐搓揉捏了?」
明容向後縮,看著況寧不懷好意的眼神,第一次為自己的病感到一絲慶幸,她輕聲答道:「不是,明容不是麵團,表姐也不是。」
況寧怔了怔,咧嘴笑開,卻沒笑幾聲,又一下坐回了原處,老氣橫秋地長嘆了一聲:
「可憐本太子如花似玉,寧願娶個麵團,也不願娶個老女人回去。」
三
一行人來到虎騎營時,恰巧看見端木羽被幾個人壓在地上,打作一團,臉上幾道血印,旁邊不少人嬉笑圍觀。
那幾人都是王孫貴族,靠著家中關係進來的,平日裡拉幫結派,飛揚跋扈,不知端木羽哪裡惹到了他們,此刻被他們壓在地上惡聲惡氣地吼:
「說,你是不是洗腳婢生的小畜生,是不是相爺府的童養夫,是不是?」
聲聲羞辱中,端木羽一口血水吐去,眸光狠厲:「是你娘的狗屁!」
圍觀眾人一聲起鬨,幾個公子哥惱羞成怒了,不管不顧地打了下去,端木羽拼命掙扎著,卻到底雙拳難敵四掌。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拔開人群,將那幾人狠狠推開,氣喘吁吁地攔在端木羽身前:「住手!」
明容胸膛起伏,額上滲出了細汗,稚嫩的聲音卻叫滿場頓寂。
況寧在不遠處抱肩,饒有興致地看著,齊刷刷射來的目光中,明容面沉如水,定定地望著那幾人:
「向我夫君道歉。」
幾個公子哥此時已經猜到明容的身份,臉色一變,雖自知惹不起相府,卻仍舊梗著脖子,嘴硬道:「憑,憑什麼?」
「憑他是端木將軍的兒子,憑我是相爺府的二小姐,憑他是我的夫君。」
聲音不疾不徐,語調緩緩,卻自有一股壓迫人心的威儀。
明明是個病怏怏的小姑娘,深潭靜淵般的眼神卻叫人扛不住,紛紛敗下陣來。
待到眾人散去後,明容這才轉身去拉端木羽,卻被少年猛地甩開:「不要你管!」
她不防向後跌去,踉蹌間卻被一隻手攬過腰肢,回首一看,是況寧眉開眼笑的一張臉;「你夫君似乎不太領情呢。」
端木羽的背影一瘸一拐地遠去,明容失神地眨了眨眼,茫然一片。
將東西放下,管家又打好了招呼,一行人這便要離開了,卻四處尋不到明雪。
明容披著狐裘,拐到虎騎營的一處角落,卻看見明雪和端木羽坐在一起,溫柔地替他塗抹著藥膏。
不知明雪說了什麼話,端木羽嘴角露出了笑意,夕陽中兩人身影重疊,染著一層金邊,萬分般配。
明容正怔然間,耳邊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氣,她一顫,偏過頭只見況寧沖她一笑,眸光粲然若星:
「怎麼辦,你夫君和我媳婦混一處去了,要不咱倆也湊合湊合得了?」
四
也許被況寧的烏鴉嘴一語成讖,四個人的組合忽然頻繁起來。
本就是特殊的親密關係,來年春天,況寧閒不住,明雪又有了提議,於是四人一同來到了東穆的皇家園林踏春。
風箏高高地飛在天上,端木羽陪著明雪一路奔跑,笑得爽朗暢快,一掃往日的陰鬱。
明容因身體原因,只能撐著下巴,坐在樹下的草地上,遠遠地看著他們。
臉頰卻被人冷不丁地一掐,耳邊響起況寧笑嘻嘻的聲音:
「你怎麼還是和去年一樣瘦?可見你相府的伙食不如太子府。」
明容沒好氣地瞪了眼況寧,挪過身子不去搭理他。
才一季不見,況寧又高了許多,白玉似的一張臉依稀勾出了俊俏的輪廓,卻因主人家的嬉皮笑臉,倍顯無賴。
他一屁股在明容旁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腰間的掛墜,藍天白雲下,遠處的笑聲不時傳來,他撓了撓耳朵,指著那兩人沖明容道:
「小麵團,你覺得這像個什麼詞?」
明容嘆了口氣:「天作之合。」
況寧搖頭,「非也非也,是奸、夫、淫、婦。」
心頭一跳,明容不及多想,轉身一把捂住況寧的嘴:「這種話也能亂說!」
況寧不防被她這一撲,仰面跌倒在地,明容也堪堪摔在他身上,倒作了一團。
兩人四目相接,況寧嘖嘖笑道:
「不料明二小姐急不可耐,豪放至此,本太子也只有卻之不恭……」
明容又氣又急,伸手就想去堵況寧的嘴,況寧卻比她還快一步,倏然在她臉上輕輕一啄,「要不本太子不娶你表姐,娶你如何?」
明容身子一頓,臉上騰地一下紅透,天旋地轉間,她眼前發花,有什麼洶湧漫上,喉頭腥甜——
兩行鼻血就這樣流了出來,況寧笑容驀僵。
遠處放風箏的端木羽忽然停下了腳步,看向樹下疊在一起的兩個小小身影,眸光幾個變幻,深不見底。
明雪也順勢看去,臉色乍然一變,還不待她有所反應,下一瞬,一聲鬼喊鬼叫響徹天際:
「小麵團,你不至於興奮地流鼻血吧,你別嚇本太子呀!」
端木羽瞳孔皺縮,風一樣地朝樹下掠去,一把搶過明容,「閃開,她又發病了!」
他背上她就往外跑,仿佛訓練出來一般,一氣呵成的舉動迅敏異常,看得明雪和況寧俱是一怔,回過神後才趕緊跟上。
明容在端木羽背上暈乎乎的,雙手勾緊少年的脖頸,迷迷糊糊間壓抑許久的情緒盡數湧上,她哆嗦著身子,在端木羽耳邊無意識地喃喃著,語帶哀求:
「夫君你別討厭我,別拋下我好不好,別拋下我……」
小聲的嚶嚀卑微而無助,脆弱的模樣此時才真正像個孩子,端木羽呼吸一窒,腳不停當間,薄唇緊抿,長睫微顫。
五
端木羽又被老相爺狠狠罵了一頓,連帶著明雪,說再不許帶明容出去瞎胡鬧。
明容在家休養了一段時日,況寧隔三差五就悄悄溜進來看她,坐在床頭取笑她:
「古有看殺衛玠,今有明容看了本太子流鼻血,羞也不羞!」
明容聽得眼前一黑,咬咬牙,罵出了平生第一句髒話:「不要臉!」
況寧樂了,掐住明容的一邊臉,明容瞪大眼:「登徒子!」
況寧更歡了,索性將她另一邊臉也掐住,明容差點背過不氣來:「我是有夫之婦!」
況寧撲哧笑出聲來,低頭探向明容的唇,明容大驚失色,身子卻是軟綿綿的,動彈不得,完全一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慘況。
眼見況寧越湊越近,她嚇得趕緊閉上眼,抿緊唇。
況寧不由一笑,漆黑的眼眸粲然若星,在明容鼻尖處堪堪停住。
灼熱的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他輕輕撫上明容的臉頰,聲音低不可聞,帶著莫名的哀傷:
「小麵團,你要快快好起來,否則……我會內疚的。」
轉眼秋風漸起,端木羽因在虎騎營表現突出,與一起選拔出來的三十五個同伴,迎來了一次親臨戰場的機會。
是趕赴邊關與大渝的一戰,他們作為一支奇兵,跟隨淮南王,深入腹地。
臨行前,端木羽回相府收拾包袱,眉眼間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明容倚在門邊,晨光將她的身影拖得很長,她輕輕開口:「夫君,早去早回……一定要平安回來。」
聲音有些發顫,夾雜著對未知的不安與恐慌,端木羽手下一頓,抬首望向明容,許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一去半年,杳無音信。
秋葉落,秋夜涼,秋風蕭瑟。
明容一顆心七上八下,端木羽不在,況寧倒是時常來找她,每回都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明容要他別來了,她要遵守婦道。
況寧見她繃著小臉,義正言辭的模樣,笑得前仰後翻,伸手就去掐她的臉。
明容躲閃不及,氣惱威脅:「你再這般,我就去告訴表姐!」
提到明雪,況寧哼了哼,不屑一顧:「她現在滿心惦記著她的小情人,也得有空搭理你才行。」
話出了口,明容臉色就白了一分,況寧撓撓頭,「好了好了,小麵團,哄你玩呢,左右還有本太子陪著你呢。」
太子府人人都知道,太子不喜歡准太子妃,皇后卻很滿意這個兒媳。
明容問過況寧,況寧想了想:「這也有個詞,叫一、丘、之、貉。」
不著調的話叫明容哭笑不得,卻沒有看見況寧把玩著玉墜,眸中轉瞬即逝的一絲冷笑。
等到冰雪消融時,端木羽終於回來了。
一身戎裝,宛如迎風而立的青竹,挺拔英俊,高了也瘦了,少年逆著光,一步步走進,按著腰中劍,像累極了般,倒在床上,悶頭就睡。
聽說戰事極其慘烈,虎騎營出去的三十六人,只回來了五個。
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古如此。
夜晚,明容躺在床上,仍舊後怕不已。
隔著一道屏風,她忽然聽到那邊傳來悉悉率率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發夢魘。
悄悄下了床,她散著發,赤著足,繞到了屏風後。
端木羽縮在被中不住顫抖著,皺眉喃喃,似乎十分痛苦。
明容抿了抿唇,輕手輕腳地摸上了端木羽的床,從身後環住他,像兒時母親照顧病中的她一樣,柔聲安撫。
月光灑下窗欞,一室靜謐,他們之間的氣氛是從未有過的祥和。
不知過了多久,端木羽漸漸平復下來,在昏昏沉沉中嘶啞開口:
「我母親家鄉有一種說法,地上死了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星……你說我能找到他們嗎?」
明容一愣,她自是知道,這「他們」指的是誰……是同端木羽一起上戰場,浴血奮戰,卻再沒能回來的兄弟。
她點點頭:「能的。」頓了頓,又像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道:「那等我死了後,夫君也會去天上找我嗎?」
話一出,她明顯感覺懷中人一僵,在這種時候說這話的確很煞風景,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來了,並且,她覺得他應當不會不高興——畢竟,她離去的日子,就是他自由的那一天。
但端木羽顯然連這點奢望也不願給她。
「我不會去找。」少年悶聲悶氣道:「你那顆星一定灰撲撲的,老氣橫秋,看也看不清。」
靜了半晌,明容才慢慢哦了一聲,「那就別找了吧。」閉上眼,似乎十分疲憊,她終是沉沉睡去……
許久的靜默後,少年徐徐轉過身,伸出手,生有薄繭的指腹輕輕拭去了明容眼角的淚,他凝視著月光中她蒼白的側臉,眸光複雜,深吸了口氣:
「所以,你最好別死。」
六
承華二十七年,淮南王率兵一舉平定大渝,凱旋歸來,百姓夾道歡迎。
同年九月,允帝駕崩,舉國哀喪。
這一年,明容十四歲,況寧十六歲,端木羽十九歲。
一眾皇親國戚進宮守靈,明容一身縞素,提著食盒,來到中殿時,只看見況寧跪在棺木前,背影伶仃。
宮人都道,太子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寒氣入體,發著燒卻怎麼也不肯起來,更是把前來勸他的皇后與准太子妃統統趕了出去,神似癲狂。
無奈之下,太子的貼身內侍想到了明容,她與太子自小交好,便要她來勸勸。
明容甫一見到況寧,鼻頭就一酸,冷風吹進殿中,外頭一片昏暗,風雨交加。
電閃雷鳴中,明容放下食盒,在況寧身邊蹲下,拉住他的手,輕聲道:「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難過就哭出來吧。」
況寧抬頭看她,眼中已布了血絲,卻是虛弱一笑:「小麵團,你怎麼也學人來說這酸溜溜的一套,誰說我難過了……」
「我才不難過,是他活該,有了女人就忘了兒子,傻了吧唧的,寧願相信枕邊人的話,也不相信自己親生兒子,自作自受了吧,我才不難過呢……」
翻來覆去的話實在大逆不道,明容只當況寧燒糊塗了,嚇得趕緊去掩他的嘴,況寧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眸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小麵團,你等著吧,鹿死誰手還未可知,遲早有一天本太子會……」
話還未完,人卻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在明容懷中一頭栽了下去。
連帶著那含糊不清的一句低喃:「至少我會護住你,不會再失去……」
一道閃電划過夜空,暴雨傾盆聲中,明容緊緊摟住況寧,手腳冰涼。
看著允帝的牌位,她禁不住想,死亡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什麼時候會輪到她?
許是那日在宮中染了風寒,明容回去後就一病不起,像是老天爺聽見了她的心聲,毫不留情地予以回應。
再有半月就是她的十五歲生辰,她竟真要應了自己當年所說,無法活過那一天嗎?
相府上下亂作一團,端木羽也從虎騎營趕回,衣不解帶地守在明容床邊。
明容時而昏睡時而清醒,醒來時就對老淚縱橫的相爺笑:
「爺爺別哭,容兒只是去見爹爹了……」
或是望向端木羽,臉色蒼白,嘴中呢喃著:「夫君,你別怪我,我其實一直幻想著,穿上鳳冠霞帔嫁給你的模樣,但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也好,終能還你自由了……」
端木羽整夜整夜地守在床邊,明容說著胡話時,他就握緊她的手,窗外風聲颯颯,竹影斑駁。
夜深人靜時,只有刻入骨髓的寒。
在相府的一片慘澹中,朝中開始忙起了新皇的登基儀式,冊後大典也在同時準備。
明雪來看過幾次明容,匆匆來,匆匆去,倒是和端木羽說了些話,只是聲音再嬌柔,眼底也到底掩不住那即將母儀天下的欣喜。
端木羽將她送出門外,目視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眸光清冷。
沒過幾天,一個不速之客「咚咚咚」,大力敲開了相府的後門——
竟是一身帝服的況寧,氣喘吁吁,看起來像是正在宮中試新袍,千方百計溜出來的。
被帶到端木羽面前時,他睫毛上還掛著雨水,端木羽頷首施禮後,挑眉道:
「殿下來看拙荊?」拙荊兩字咬得極重,墨眸如許,早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壓在身下欺凌的少年。
況寧深深看了他一眼,許久,笑了:「不,我來找你。」
七
像做了好長一場夢,踩在海水中,浮浮沉沉。
明容聽到有人在她耳邊不住道:「你別睡,你別睡我就娶你,讓你穿大紅的嫁衣,做東穆最漂亮的新娘……」
聲音像從天邊傳來,她眼前模模糊糊閃過一張臉,她不管不顧地抓住那人的衣袖,強撐著如迴光返照:「夫君,我不睡,你當真願意娶我嗎?」
那人一僵,彎眉笑開,氤氳了眼眸,將她摟入懷中,溫柔哄道:「是,我娶你,騙人的喝涼水嗆死……」
外頭淒風苦雨,一道身影立在窗下,無甚表情,雙手卻不知不覺握緊了腰中劍。
十二月,新皇登基,帝號寧,百官朝賀。
相府也是一掃陰霾,從鬼門關里走了一趟,閻王卻沒有收下明容,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奇蹟。
她醒來後,對著端木羽虛弱一笑:「夫君,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端木羽渾身微顫,一把抱住她,久久沒有說話。
婚事這便開始籌辦,卻在新帝犒賞將士的慶功宴上,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煙花滿天,觥籌交錯間,寧帝一一封賞,卻在賞到虎騎營端木少將時,少年起身而出,跪在御前,朗聲開口:
「臣別無所求,惟願解除與明家二小姐明容婚約,望聖上成全。」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消息傳到相府時,明容正在試喜服,臉上的笑容幾乎瞬間凝固。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一道聖旨即刻抵達,明家二小姐的大婚照常舉行,她依舊做她的新娘——
嫁的卻不是端木羽,而是當今天子,新皇寧帝。
同表姐一起入宮,一封容妃,一封霜妃,原本定下的後位卻是暫空。
而端木少將,因戰功赫赫,人才出眾,被破格升為飛翎將軍,接管其兄長之職,賜將軍府邸。
突如其來的變故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不僅朝堂大驚,街頭巷尾更是議論紛紛,私下各種說法。
兩位明家姑娘自是傳奇得不可言說,那位飛翎將軍,知道個中隱情的人都道,他是懂得投新帝所好,「賣妻求榮」,也有人說,這是新帝威逼利誘,堵人口實。
卻沒有人知道,與此同時,一身戎裝的少年,跪拜在淮南王面前,咬牙切齒:
「奪妻之恨,屈迫之辱,不可不報!」
老謀深算的王爺摩挲著手中的鐵球,眸光變幻萬千,卻盯著少年脖頸爆起的青筋,終是作出判斷,舒展了眉目,攙扶起少年:
「老夫平生最敬少年英豪,有羽郎相助,如虎添翼。」
這一年,明容十五歲,況寧十七歲,端木羽二十歲。
內里波濤洶湧的東穆皇朝,依舊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個道理,誰人不明白?
八
明容與端木羽在宮中再次相遇時,恍如隔世。
她驀然想起,剛被迎娶入宮時,太后帶著表姐來到她的夕和宮,氣勢浩蕩地欲給她一個下馬威。
她那時心如死灰,滿腦子都是端木羽曾給她的允諾,哪還會計較那麼多?
卻是在緊要關頭,況寧及時趕到,朝服都還未脫下,便徑直走到她身前,扶起了她,轉頭看向臉色煞白的明雪,厲聲喝道:
「同為新婦,該反思的是為何留不住丈夫,而不是去母后跟前嚼舌根,莫非是嫌朕沒有將你的封號改成雀妃?同是一族的姐妹,又可曾對幼妹有過半點情意?」
一屋子前一刻還凶神惡煞的奴才,後一刻就在況寧的震懾下唯唯諾諾地撤了,太后臨走前拂袖冷笑:「兒大不由娘,皇兒如今真叫哀家刮目相看。」
「母后過獎,孩兒不過青出於藍。」況寧垂眸恭送,不慍不火。
而明容的身體也終是撐不下,天旋地轉地倒在了況寧懷中,她眼前發花,抓住況寧的衣領,積壓許久的情緒翻滾湧上,滿臉是淚,哭得悽惶:
「你為何要悔婚?為何要騙我?你說要我做東穆最漂亮的新娘,我好不容易才掙了條命回來……」
早知這般結局,倒不如死在十五歲那個生辰。
縱然他二十歲時,她十五歲;他二十五歲時,她十五歲;他此後的人生繁花似錦,而她永遠停留在十五歲,再不能參與……也好過現在得到希望後又被打下深淵的絕望,她漫漫的餘生幾乎望不到底。
一片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是況寧緊緊抱住她,一聲聲喚著她,喉嚨嘶啞,壓抑到極點的悲慟:「小麵團,小麵團……」對不起,對不起……
她回首看向他,淚眼朦朧中,況寧的輪廓模糊而生動。
這個幼時嬉皮笑臉的小太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帝王,雖然他自小愛逗她戲弄她,卻從不曾真正傷害過她,甚至在她淪為棄婦時,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迎娶她,保全她及相府的顏面。
這世上,還會有幾人待她如此?
後花園裡,明容與端木羽遙遙相望,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咫尺之隔,卻已是天涯海角。
「為什麼?」明容收回思緒,長睫輕顫,到底問出聲了。
端木羽是與淮南王一道進宮來商議軍情的,不料出了寶華殿,竟在這巧遇上了獨自散心的明容。
相府一別,物是人非。
他按住劍,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平靜:「還記得當年剛進相府,我一夜未眠,天亮時和你說的話嗎?」
「我想當個大將軍。」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明容,「我沒騙你,我在我娘墳前立過血誓,我終有一日要揚眉吐氣,堂堂正正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風風光光做上端木家的主人。」
明容臉色蒼白:「這不是藉口,娶了我照樣能夠實現你的生平夙願。」
端木羽澀然一笑:「抱歉,也許你不明白,沒有人能和天子爭……更何況,我想走捷徑。」
一番話袒露得徹徹底底,明容再無話可說,身子輕晃間,她越過端木羽就要離去,卻被一聲叫住。
「等等,」端木羽深吸了口氣,張了張嘴,終於開口:「他待你好嗎?」
「無微不至,呵護倍加。」語調淡淡,再不起一絲波瀾。
直到明容走出很遠後,端木羽仍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喃喃:「那就好……」
她沒有看見,日頭正好,陽光灑滿了他全身,腰間佩劍的少年,眼角眉梢染著金邊,依稀是那年她在相府初見時的模樣。
回到寢宮時,況寧正喝得酩酊大醉,聽內侍說是朝堂上淮南王又聯合諸臣駁回了聖上的旨意,太后也派人傳話,出聲施壓。
個個都欺他是少年天子,勢單力薄,無所倚仗,處處刁難。
相府一脈也跟著衰落,地位大不如前,唯獨明雪,仿佛一早就有預料,另闢蹊徑,一門心思伺候著太后,站對了隊伍,如今在太后的扶持下,聲勢如日中天,更有以淮南王為首的一眾大臣雪花片似地上折,要求立霜妃為後。
諸多煩心事加在一起,怎不叫況寧近段時日天天來夕和殿,借酒消愁?
明容嘆了口氣,她不是沒聽說過,隱秘的宮闈辛聞中,太后入宮前曾是淮南王的情人,關係匪淺。
而況寧在先帝剛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曾對她說過,冷哼哼的嘲諷,嚇得她堵嘴都堵不來。
「她又不是我親娘,一張臉把我父皇迷得神魂顛倒,最後還串通著著老情人把我父皇害死了,黃蜂尾後針也莫過如此,做個風騷狠毒的後宮婦人就算了,居然還野心勃勃想學人家當女皇,偏偏本太子就不遂她的意,才不去做她手裡的傀儡皇帝!」
那些少年意氣的話還響盪在耳畔,過往歷歷在目,明容看向榻上爛醉如泥的況寧,心疼不已。
而如今,這些是他想要的嗎?
九
仿佛一夜之間,長樂侯勾結大渝,通敵賣國的消息就傳遍了東穆,人心惶惶。
是淮南王在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奏了一狀,私通的信件,安插的線人,種種搜集來的證據一一擺開。
長樂侯所有退路被徹底堵死,煞白了一張臉。
直到除冠扒服,被侍衛粗暴地拖下去時,他還在不甘心地嘶喊著:
「況殊,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你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朝堂上,百官一時噤若寒蟬。
龍椅上的況寧微眯著眼,看不出是何神情,只對著志得意滿的淮南王道:
「朕代黎民百姓謝過三皇叔,東穆的江山有三皇叔替朕把守,當無堅不摧,牢不可破。」
「臣之忠心,日月可昭。」淮南王目視況寧,笑得意味深長。
他左下方的端木羽垂首默然,只長睫微微顫了顫。
於是一場肅清異黨的大洗盤就此開始。
追隨長樂侯的一干黨羽,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長樂侯九族更是血染長街,人頭懸於城樓上,以儆效尤。
一時間人人自危,想方設法撇清關係,生怕沾上「長樂」二字。
坊間私下都說,淮南王這一招敲山震虎,一舉多得,不僅血洗了前行之路,更是把不聽話的小皇帝給嚇住了,叫他一下收了銳氣,任由淮南王擺布。
而在這次清盤中,一個人脫穎而出,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那就是聖上親封的飛翎將軍,端木羽。
淮南王請旨,由他帶兵負責清除長樂侯的殘餘勢力,審問其黨羽,於是在接下來的抓捕中,人們看到了一個雷厲風行,鐵腕手段的少年將軍。
那是明容從不曾見過的端木羽,聽聞他帶兵抓了一家又一家,只要在淮南王提供的名單上,就無一倖免。
端木羽三個字瞬間席捲東穆,宗族皇親聞風喪膽,他很快在眾人口中贏得了玉面修羅之稱。
當年在虎騎營欺壓過他的幾個世家子弟,被士兵從溫柔鄉里拖出來時,駭得屁滾尿流,個個蓬頭散發,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更有一個掙紮起身,鬼哭狼嚎地想衝出重圍,結果卻是——
一劍穿心,血濺長空。
端木羽面無表情地收劍回鞘,臉上沾了鮮血,劍眉星目似染了冰霜,當真像從地獄中走出來的修羅一般,眸光驀厲:
「再有違抗者,殺無赦!」
明容半夜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窗外星月無光,寒風肅殺。
樹影斑駁間,再不是當年她曾和他相擁而眠,沐浴過的那輪清月。
明容終是坐不住了,悄悄拿了況寧的信物,披了斗篷,連夜出宮,去了一趟將軍府。
管家把她帶到端木羽面前時,她顫抖著身子幾乎無法自持。
自從上次花園一見,他們再無牽扯,卻沒想到月下故人來,竟會是今時今日之場景。
亭中對坐,端木羽目光深邃,看得明容心跳如雷。
她臉色蒼白,抿了抿唇後,到底顫聲開口,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那名單上……有相府嗎?」
端木羽一怔,也不回答,只含糊不清地別過了頭。
明容慌了,情急之下抓住端木羽的衣袖:「是不是有?是不是馬上就會輪到相府?你是不是下一個就要抓我爺爺……」
幾聲急問下,還不待端木羽作答,明容已劇烈咳嗽起來,臉上潮紅一片。
端木羽驟驚,霍然起身,一手輕拍明容後背為她順氣,一手從懷裡掏出藥瓶,倒出一粒瓷白的丹丸,以茶水混之餵明容咽下,動作迅敏而熟練,就像曾經做過的無數次一樣。
「你別激動,太醫說過,你情緒不可過於起伏,否則會發病的!」
聲聲急切中,等到明容稍許平復後,盯向端木羽手中的藥瓶時,一陣失神。
端木羽此時也反應過來,趕緊縮回手,訕訕地收起藥瓶,背過身呼吸急促。
而方才那片刻之間他流露出來的本能與情意,卻叫明容心頭一顫,仿佛看見了希望,又不管不顧地拉住端木羽,低喘著:
「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放過相府,放過我爺爺……」
苦苦哀求中,端木羽不覺握緊雙手,眸中痛楚一閃而過,終於,他回首攙扶住明容,卻垂下眼睫不去看她,只澀聲道:「我……盡力。」
得到這一句,明容已是欣慰萬分,卻聽端木羽接著道,聲音含了莫名的悲愴:
「我所做所行,無愧天地……夜深露重,你快回去吧。」
直到明容離開許久後,端木羽依舊站在月下。
月光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這個白日裡殺伐果決,叱吒風雲的玉面修羅,此刻卻在風中靜靜地佇立著,身影倍顯寂寥。
他緩緩轉眸看向明容之前坐過的地方,一點點伸出手,當作人還在般,小心翼翼,又飽含著無限珍視,閉了眼,輕輕虛抱住了空氣。
就像當年他剛從戰場回來,半夜發夢魘,她從身後輕輕環住他一樣。
西風幾時來,故人不再歸。
有些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他人知,唯她不知。
不過最好的,也確是她的一無所知。
十
將一干絆腳石清理完畢後,淮南王的火焰終究燒到了相府。
這一年,明容十八,況寧二十,端木羽二十三。
宮牆內外,上演著不同的悲歡離合。
那邊端木羽的軍隊氣勢浩蕩地踏進相府,這邊明容在夕和殿汗流浹背,叫得悽厲——
燭火搖曳中,她與況寧的第一個孩子要出生了!
她身子單薄,不易有孕,入宮這麼長時間總算懷上了,喜訊剛傳到相府時,把老相爺激動地又哭又笑,全無平時的威嚴肅然,旁人打趣,老小孩,老小孩,可不就是越老越像小孩嗎?
群臣賀禮紛紛,所有奇珍異寶中,唯獨飛翎將軍端木羽送的最寒酸。
竟是自己親手削的一把木劍,兒童把玩的大小,還不如外面市集上賣得精緻。
明容見了,淚水卻簌簌而下,不住摩挲著木劍上的刻字——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那還是端木羽初進相府的時候,對她不理不問,只成天抱著他那把劍,被老相爺看到,一氣之下叫管家收了他的劍,然後少年就鬱卒了,回了房悶悶不樂。
她彼時正在窗邊練字,一筆一划,很是認真,見端木羽氣呼呼地回來,手裡沒了劍,便倏然明白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閒話家常般,含著討好似的安撫,自顧自地向少年說起自己的願望。
她從小就因為身子的原因,要乖乖待在府里養病,幾乎不能出門,更別說出去遠遊,她多麼渴望,有朝一日如果能撐一葉小舟,隨波飄蕩,飄到哪就在哪安家,住一段時日就繼續飄蕩,走遍天下,看遍各處的風景,那該有多好,也不算虛度此生了。
端木羽聽了,靜了半晌後,抬頭望向她,一本正經:「你叫相爺放了我,我代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如何?」
她一愣,自是做不了這個主,搖了搖頭,慢吞吞地道:「要走也該帶我一同走……」
轉眼間,一時不察,竟已徐徐多年。
淚眼朦朧間,還是況寧拿走了木劍,將她摟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嘶啞:「小麵團,你要當娘了,朕也要當爹了,你歡不歡喜?」
她重重地點頭,回抱住況寧,斬斷前塵往事,淚如雨下。
夕和殿,嬰孩的啼哭劃破夜空,在殿外守了半宿的況寧驀然一顫,欣喜地難以自持,就在這時,內侍遠遠奔來,湊到他耳邊,卻欲言又止:
「老相爺……歿了。」
火光沖天的相爺府,飛翎將軍當著淮南王的面,一劍穿透了三朝元老的明相,血濺當場。
明氏一脈悉數入獄,等候發落。
這盤棋行至今,淮南王的最後一步,是將、軍。
身子晃了晃,況寧好半天才穩住心神,強哽住聲音:「知道了……莫告訴容妃。」
那個記憶中威嚴的老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經常教他各種道理,絲毫不顧忌他太子的身份,想罵就罵,甚至還做了一根七尺長的教鞭,鄭重地交給教他念書的太傅,把他唬得聞聲色變,後來一聽說相爺進宮了,躲都躲不及。
但他其實很清楚,心裡一直很清楚,這個不苟言笑,生性耿直的三朝元老,是有多麼盼他成才,在他身上寄予了多麼大的期望。
滿朝之上,曾有文官戲言,若明相生為女子,以其古板程度,定是個忠貞不二的烈婦,生乃東穆之人,死是東穆之鬼。
但如今他真的死了,死得無聲無息,尚還來不及抱一抱自己的重孫,見一見自己寵愛到大的小孫女。
一人生,一人死,風吹大殿,嗚咽作響,長明燈搖曳不定。
況寧深吸了口氣,眸中閃過一道精光,登位三年,步步為營,從無到有,殫精竭慮之下,蟄伏了這麼長時間,終是到了最後一步——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傳旨下去,立霜妃為後,擇日冊封。」
十一
無論怎樣隱瞞,相府的消息還是走漏到了明容耳中。
是明雪來了趟夕和殿,嘖嘖同情地打量著明容,三言兩語,刻薄至極,徹底擊垮了尚被蒙在鼓中的明容。
除了明雪的母家幾人,其餘明氏宗親皆關進了死牢,不日問斬。
行刑日期就定在冊後大典的一月後,偌大相府說敗就敗,一夕凋零。
「即使皇上從不進我的寢宮又如何?即使妹妹誕下龍裔又如何?時移勢易,皇后之位還不是我的?相府沒了,最疼你的老傢伙也死了,你拿什麼和我斗?」
像是最珍貴的一面銅鏡墜落在地,支離破碎,明容的世界瞬間坍塌。
夜風肆虐的皇宮中,她散著發,赤著腳,瘋魔了般,不管不顧地奔向寶華殿,一眾內侍嚇得攔都攔不住。
那裡正在為勞苦功高的淮南王與飛翎將軍設宴,主座上坐著寧帝與太后,歌舞昇平,一室祥和。
明容就這樣闖了進去,神似癲狂。
滿殿歌舞戛然而止,況寧瞳孔皺縮,正舉杯暢飲的端木羽更是呼吸一窒——
明容已直直奔到他眼前,披頭散髮的模樣是從未有過的慌亂,她雙手揪緊他,語無倫次著:
「他們說你殺了我爺爺,是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聲音帶著哭腔,悽厲中卻還含有一絲微薄的希望,直到端木羽僵硬著身子,以痛徹的眼神默認時,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喚響徹大殿:
「爺爺,你還我爺爺——」
淚水霎那模糊了整片天地,明容肝腸寸斷,發了瘋似的拍打著端木羽,身子劇烈顫抖間,幾乎要哭得背過氣去:
「你答應過我的,你這個騙子,你答應過我的……」
滿室混亂間,淮南王轉著酒杯,已不耐皺眉,主座上的況寧心跳如雷,拍案厲喝:
「快,快將容妃帶下去,瘋瘋癲癲,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已有宮人上前去拖明容,明容一把甩開那些人,激動不已地奔上台階,死死揪住況寧,目眥欲裂:
「爺爺死了你知不知道?相府沒了你知不知道?你還說爺爺會進宮來看皇兒,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聲聲悽厲中,況寧心如刀割,旁邊的太后掩鼻嫌惡道:「還不拉下去,罪臣之女焉敢如此囂張,立後在即,可一點差子都出不得,皇兒以為呢?」
況寧幾不可察地捏緊雙手,忽然站起身,猛地拂開明容。
「夠了,以下犯上,你這瘋婆娘還要鬧到幾時!來人,傳朕令,將容妃關到元蕪宮,嚴加看守!」
左右侍衛立刻上前,齊齊架住明容,粗暴地將她一路拖出了寶華殿,直到出了殿門很遠,眾人還能聽到那撕心裂肺傳來的哭聲,悽厲到不忍耳聞。
端木羽顫著手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將眸中湧上的熱流硬生生地逼了下去。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自此,方休。
歌舞再起,主座上的況寧一下跌坐入位,臉上堆起笑容,對著淮南王連連舉杯致歉,另一隻手卻在案下緊握,指甲深陷進了肉中,掐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十二
冊後大典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當年同時進宮的兩位明家姑娘,如今天差地別,一個即將執掌鳳印,風光無二,一個卻被打在冷宮之中,痴痴瘋瘋,叫人唏噓感嘆。
淮南王與太后顯然對如今調教出來的況寧很滿意,卻不知道,他在大典前秘密去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關押著明容的元蕪宮,一個是供奉著先帝的永乾殿。
元蕪宮中,他一步步走向明容,那道纖秀的背影緩緩轉過頭,長發披散,臉色蒼白,了無生氣。
他眼眶一澀,心緒翻滾間幾乎難以自抑,好半天他才平靜下來,輕輕上前,撫過她的肩頭,像以往無數次柔聲哄她一樣:
「小麵團,你在這裡冷不冷?住得可還習慣?你要什麼便向朕提,朕都會……」
「我什麼都不要……」空如死灰的聲音打斷了況寧,明容抬起頭,吃吃一笑:「我只要爺爺,只要相府所有的人平平安安,皇上……給得起嗎?」
從元蕪宮出來,況寧深吸了口氣,提著燈來到了永乾殿。
立於先帝牌位前,他執香點燃,面上帶著笑,眼眶卻有些泛紅。
「也不知你在下面過得如何?每年清明我都命人給你燒了滿滿的紙錢下去,卻沒給你捎帶幾個紙美人,依你那好色如命的性子估計得怪我,但一大把年紀了,清心寡欲些總是好的,還嫌被蛇蠍美人害得不夠嗎?」
「想來可嘆,天底下哪個做兒子的有我倒霉?老子留下的爛攤子通通壓在了兒子身上,叫我這做兒子的收拾得焦頭爛額,幾次三番想撞上你的棺木隨你一起去了,一了百了……」
可到底不再是年少時的任性恣意,家國家國,無家不成國,國破了又哪來的家?他東穆的江山,還容不得奸人染指,就算拼盡最後一口氣,他也會百折不撓地走下去。
所幸,這一天已經不遠了——為此,他步步為營,與虎謀皮,已等待了太久。
秋風四起,在萬眾矚目之下,遲來了三年的冊後大典終於到來了。
筵席上,百官列作其次,煙花滿天,觥籌交錯,歡喜熱鬧。
空氣中卻暗藏著殺機,蠢蠢欲動。
明雪踩著宮道,粉面含笑,雍容華貴地步上台階,就要接過況寧手中的鳳印。
滿堂注視下,況寧墨發薄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就在這一瞬間,他錯開明雪的手,按動機關,拂袖間揚起錦盒朝天一鳴,轟的一聲——
信號彈炸開在濃濃夜色中,坐於淮南王旁邊的端木羽瞳孔驟縮,猛地站起,一腳踢翻了桌子,攜風刷地亮出貼身銀劍,早已埋伏好的兵馬蜂擁而出,鐵甲驚寒,霎那間將眾人重重包圍,滿堂一片愕然!
歌舞聲戛然而止,混亂不堪中,淮南王眸中幾個變幻,倏然明白過來,死死剜住端木羽,咬牙切齒:「好個飛翎將軍,你竟是寧帝的人!」
端木羽立於虎騎營一眾精兵前,大風吹過他的髮絲,他昂首揚劍,森冷一笑: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王爺既敢竊國,野心勃勃,行他人之不敢行,也就早該想到今天,多行不義必自斃!」
隱忍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苦苦潛伏,他如履薄冰,只為這場局,這一天!
這場從三年前布下的局,今日終於可以收網伏誅!
耳邊仿佛響起,他與寧帝在永乾殿秘密相見時的對話:
「明相死後,老賊便已視臣為心腹,七分兵權皆在臣之手,如今他的人馬都已被控制住,東西四辰諸侯也已收到密函,率兵趕在路上,大典之日即會兵臨城下,只待陛下一聲號令,虎騎營的精兵更不必說,臣籌備已久,只待手刃逆賊……」
十三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冷風肆虐。
明容病中垂死,一個不速之客「咚咚咚」,大力敲開了相府的後門——
那時的兩個少年彼此而立,各自帶著不同的鋒芒朝氣,還並未想過日後攜手同行,一明一暗,裡應外合就是三年。
「殿下來看拙荊?」拙荊兩字咬得極重,墨眸如許,早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壓在身下欺凌的少年。
況寧深深看了端木羽一眼,許久,笑了:「不,我來找你。」
房中,即將登位的太子,三朝元老的相爺,意氣風發的少將。
況寧,明相,端木羽,三人就這樣關在房中商討了一夜,直到天方既白時,定下了此後漫長的護國大局。
當年邁的明相先行離開休息,房中只剩下況寧與端木羽二人時,端木羽挑眉開口:
「殿下憑什麼以為我會答應?」
「什麼也不憑,你可以不允。」白玉似的臉上淺淺一笑,仿佛吃定了少年般。
其實凡事都有因果,端木羽不知道,況寧首先想到他是因為明容,從那成天口不離夫的小麵團嘴中,他已大約知曉他是個怎樣的人,後來他開始留心起他的一切,並查出他曾以最小試齡參與過東穆會考。
調出的卷宗上,彼時不過十四的少年,洋洋灑灑,陳苛利弊,其中最叫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激昂有力的結尾:
國之生吾,於國危難之際,必當赴湯蹈火,獻以蜉蝣之力,不死不休。
是的,鮮有人知,那個腰間佩劍,躊躇滿志,卻在十四歲就被招入相府,折斷羽翼,百般不甘做了童養夫的少年,內心真正的志向——
我想當個大將軍。
並非只是為了爭口氣,而是做個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抵百萬師,一個能馳騁沙場,真真正正為國效力的大將軍。
「我還有一事相求,」況寧收斂了笑意,用的是我,不是本太子,也不是即將登位的朕,他定定地望著端木羽:「明容要進宮。」
這話一出,端木羽立刻呼吸一窒,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不!」
但況寧卻搶在他前頭,墨眸灼灼:「你以為明容的病當真是病嗎?那是有人給她下了毒,十年如一日的毒!」
擲地有聲的話語中,端木羽震撼莫名,況寧眸光陡厲,就這樣揭開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下毒者不是別人,正是明容的好表姐,明雪及其母家!
授意與施毒者也並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蛇蠍美人的皇后及已然駕崩的允帝!
那樣骯髒的交易,從無意撞破的那天起,就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況寧。
被枕邊人迷惑了的允帝,無視淮南王的狼子野心,卻反而懷疑起了真正忠心耿耿的明家。
在那蠱惑人心的枕邊風中,出過三位皇后,兩位貴妃的相爺府,地位牢不可破,勢大到幾乎要威脅到東穆的皇室,再不能放任其滋長了!
於是本該成為太子妃的相府嫡親小姐明容無辜受累,被親近的「家人」下毒謀害,而表小姐明雪及其母家為了榮華富貴,與帝、後達成了不可見人的交易。
沾沾自喜的他們,不顧絲毫宗族親情,就這樣一步一步把明容推下了深淵。
為了不引起懷疑,掩人耳目,那慢性的奇毒一點點日積月累,造成了明容自幼病體孱弱的假象。
他們需要她「自然而然」地死去,讓老相爺雖悲痛欲絕,卻不至於疑心其他,大查特查,最終與帝後撕破臉皮,「兩敗俱傷」。
這是一張天衣無縫的網,只將明容牢牢縛住,斬斷退路,不留後患。
天知道況寧有多內疚,對於那個他從未謀面,卻本該做他太子妃的明家二小姐。
他知曉所有的陰謀詭計,卻獨獨不能向人道。
馬車裡,他第一次見到明容,那般瘦小孱弱的模樣,捧著手爐,低著頭,眉眼恬淡,惹人憐惜。
他故意去掐她的臉,故意去逗弄她,在她面前嬉笑怒罵,開始為她做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只願能稍稍彌補一些心頭的愧疚——
和那初見時就無來由生出來的懵懂情意。
那年樹下,他引得明容鼻血流出,忽然發病,悄悄溜進相府去瞧她時,見她躺在床上,他內心波濤翻滾,說不出來的滋味。
灼熱的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他輕輕撫上明容的臉頰,聲音低不可聞,帶著莫名的哀傷:
「小麵團,你要快快好起來,否則……我會內疚的。」
不是內疚這一次的意外,而是內疚這數十年來的「見死不救」。
從那時起,他便在心中下定決心,他要好好護住她,卻還是防不勝防,承華二十七年,允帝駕崩,明容也從宮中看過他之後,回去一病不起。
這其中的貓膩他不用猜也知道是為何,忍耐了這麼長時間他終於被徹底激怒,血紅著眼,跪在允帝牌位前,咬牙立下血誓。
窮其一生,護他所愛,護他所國,護他東穆百年基業。
「你能保護她嗎?以你今時今日之景,你能護她幾分周全?」
甫然得知真相的端木羽顫動不已,況寧的喝問卻已響盪在耳邊,逼得他瞬間煞白了一張臉。
「繼續留在相府,她只會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害死,暗箭終究難防,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提到明處,縱然剛開始我的處境也會十分艱難,但我畢竟是東穆的天子,傾我全部,護她一人,還是足矣。」
「並且若你當真選擇走這條路,全心全意潛伏之下,你認為她有幾分可能不被捲入重重危險之中?」
「你此時後悔還來不及,但一碼歸一碼,明容這件事上我絕不退步,哪怕她日後知道真相怪我恨我,我也要帶她走!」
無法言說這其中的掙扎糾結,如果再來一次,端木羽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勇氣選擇那條路。
他立在窗下,親眼看著況寧擁著昏昏沉沉的明容,在她耳邊溫柔哄道:
「你別睡,你別睡我就娶你,讓你穿大紅的嫁衣,做東穆最漂亮的新娘……」
外頭淒風苦雨,他聽見明容強撐著如迴光返照:「夫君,我不睡,你當真願意娶我嗎?」
心頭一緊,他不知不覺握緊了腰中劍,臉上落下的許是雨水,許是淚水。
他不是聖人,卻惟願她好,不忍傷她一分,只在心底記取她當初的模樣,消磨歲歲。
這是他對意中人好的方式,天知,地知,他知就夠了,不需要別人懂,更無需稱頌,即使他的姑娘誤會他,他也無怨無悔。
一千個嘆息,一萬個不解,也只因為伶仃的一句,子非魚,爾非吾。
然後就是十二月,新皇登基,犒賞將士的慶功宴上,他起身而出,跪在御前:
「臣別無所求,惟願解除與明家二小姐明容婚約,望聖上成全。」
一片譁然間,他按照定下的計策,一身戎裝,跪拜在淮南王面前,咬牙切齒:
「奪妻之恨,屈迫之辱,不可不報!」
老謀深算的王爺盯了他許久,終是攙扶起了他:
「老夫平生最敬少年英豪,有羽郎相助,如虎添翼。」
窗外大風烈烈,就這樣,入得賊窩,與虎謀皮,開始了他漫長的潛伏生涯。
長樂侯一案時,人心惶惶,外間叫他玉面修羅,他只是置之一笑,看起來他是淮南王的左膀右臂,似乎是在為淮南王剷除異已,其實陰陽顛倒中,倒不如說他是在為寧帝拔除貴族勢力,掃清道路。
長樂侯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他們在密室商定時,明相說了句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便讓他們狗咬狗,陛下只管坐享其成。」
於是況寧裝出被震懾住的模樣,日日借酒澆愁,外頭都傳他這個少年天子到底被唬住了,淮南王與太后更是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得意忘形,掉以輕心。
原本局面都如他們所料,卻沒想到不知哪傳出的風聲,說他對容妃舊情不忘,連帶著對相府手下留情。
多疑的淮南王坐不住了,似笑非笑地軟硬兼施,硬是逼著他帶兵踏上了相府。
火把通天,重重包圍中,事情演變到最後,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在淮南王炯炯的目光中拔出劍,手卻顫得厲害。
就在那僵持不下,氣氛越發詭異的時候,他手中劍還未刺向明相,那個老人已經猛地撲了上來,一把撞在他的劍上,血濺當場——
「竊國逆賊,人人得而誅之!」
老相爺的嘶聲厲喝中,所有都發生在短短一瞬間,他與相爺相隔甚近,外人看起來就像是他一劍刺死了明相,明相死不瞑目。
沒有人發現,在他們對視的那一眼裡,老人眸中寫滿了多少的寄予,不能功虧一簣,絕不能!
滿天星月無光,冷風肅殺,他硬生生咽下熱淚,抽劍轉身,鮮血濺了半邊臉,在淮南王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所謂舊情不忘,純屬無稽之談,還請王爺明鑑!」
十四
長月當空,風聲悲鳴,刀劍喑啞,以鋒芒的最強音祭奠了淮南王時代的終結。
端木羽卻站都站不穩了,捂住心口汩汩流出的熱血,眼前發花。
方才的奮戰中,他被淮南王養的死士偷襲得手,此刻已是強弩之末,硬撐著一口氣。
好多人圍了上來,好多聲音在耳邊響起,推開滿臉急色的況寧,他拔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朝著一個方向而去:
「我要見她一面,再見她一面……」
錯亂的腳步,撕心的痛楚,端木羽咬著牙,踉踉蹌蹌地直奔元蕪宮。
宮外把守著虎騎營的人,一見到端木羽大驚失色,「將軍,你怎麼了……」
端木羽一把推開攙扶,直直越過他們,按住心口,徑直朝冷宮深處而去。
意識已經漸漸模糊,他身子踉蹌間,恍惚看見那年初上戰場,明容倚在門邊,晨光將她的身影拖得很長,她輕輕開口:「夫君,早去早回……一定要平安回來。」
明容,明容……
他回來了,他再也不離開她了,他要告訴她,他有多愛她,比她想像的還要愛……
當渾身是血的端木羽終於掙扎到內室,伸手觸碰到那個纖秀的背影時,他才從後面將她緊緊摟住,還來不及開口,腹部便一痛——
一把木劍狠狠地刺入他的腹部,握劍的手蒼白而瘦弱,不住顫抖著。
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端木羽只對上明容轉過身的那雙眼眸,愛恨交雜著,濃烈到了極點的情感。
明容仰面望著他,一下抽出木劍,臉上沾了血,掛著瘋瘋癲癲的笑:
「夫君,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殺了爺爺,你去陪爺爺好不好……」
他瞪大了眼,抽搐著身子想開口,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撫上明容的臉頰,明容卻向後一避,對著他吃吃一笑,狀若瘋癲:
「你是誰?為什麼長得那麼像我的夫君……不,你沒有他好看,我要撐著小舟去找他了,不然他會生氣的,你如果見了就告訴他,我在找他,一直在找他……」
血淚混雜著少年的臉孔,無數畫面閃過端木羽的腦海,九歲時裹在狐裘里的明容,十二歲時去虎騎營攔在他身前的明容,十四歲時發夢魘安撫他的明容……
那夜的月光美得像在夢裡,少年少女的對話恍如昨日。
「我母親家鄉有一種說法,地上死了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星……你說我能找到他們嗎?」
「能的……那等我死了後,夫君也會去天上找我嗎?」
倒下去的最後一眼,端木羽含著笑,只看見明容手握的那把木劍上,被血染糊的那一句,他曾親手刻下的——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十五
陽春煙景,最是迷人。
東穆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春光明媚,處處生機盎然。
這是寧帝除奸王,平亂黨,建立太平盛世後的第五年。
民間對這段傳奇津津樂道,說書人的段子裡總少不了飛翎將軍、老相爺、臥薪嘗膽、與虎謀皮這些字眼,當年驚心動魄的一段帝國風雲,如夕陽爬上屋頂,早已在歲月長河中慢慢平復下來,化為人們心中久遠而景仰的歷史……
卻有一個人,在這段歷史長河中,忘記了一切,恍若重生。
那年的大動亂里,明容醒來後便失去了所有記憶,但好在人沒事,把一直守在床邊的況寧引得又哭又笑。
許是過往太痛苦,許是端木羽在天有靈,紛紛擾擾過後,最終以這樣的方式賦予明容新生。她接過自己的孩子,眨了眨眼,難以置信,臉上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那是況寧許久不曾見過的笑。
他濕潤了眼眶,只在心中喃喃著,忘了也好,忘了就能從頭開始,前路還那樣漫長,他會牽緊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這也是天上那位故人渴盼看到的吧。
密布的烏雲終是散去,陽光下,東穆迎來了一個河清海晏的嶄新盛世,而況寧與明容也迎來了一個新的開始。
明容在同年被冊封為后,孩子賜名羽,況羽,況寧親自勾上硃筆,蓋上玉璽,東穆寧帝的小太子就此誕生。
一晃五年,江山大定,邊陲小國無不心悅誠服,寧帝之名傳頌四海,明容亦得賢后之稱,帝後之情日益甚篤。況寧時常一手執明容,一手執太子,於黃昏涼亭中同桌共餐,無外人打擾,宛若市井中平凡祥和的一家人般,其樂融融。
明容曾問過況寧為何給孩子賜名羽,況寧斟了一杯酒,但笑不語,只望向長空,遙敬故人。
他說,惟盼天高遼闊,羽兒展翅高飛,不負……那人所願。
在一個涼風習習的清晨,況寧牽著明容的手,一步一步踏入東穆皇陵,見到了他口中的「那人」。
墓碑上只得飛翎將軍四個字,年年歲歲,白骨黃土,朝著皇宮的方向,安靜守護。
明容偏過頭,問:「他是誰?」
況寧笑了笑,伸手將明容攬入懷中,下巴抵住她的頭頂,輕輕開口:
「是你的一位故人,也是我的一位故人。」
風乍起,拂過衣袍,撩動發梢,漸行漸遠的兩道身影,相互依偎,走向了朝陽升起的前路。
愛有小愛,可以舉案齊眉;愛有大愛,我在萬人中,仰望你在萬人上。
風聲颯颯,明容心頭一動,仿佛隨手翻過泛黃的書頁,於模糊不辨的記憶里,很多年前,有一道目光,抱劍立於窗下,曾淡淡皺眉,看她在鋪陳開的宣紙上,一筆一划地寫道——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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