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臣不負


  今夕何夕,朝朝歲歲,涼亭賞雪,負手而立,看上下一白,天地浩渺。

  那人把酒笑道:「他年論史,青宗卷上,你可知後人會如何寫你?」

  ——《紅顏手札·敏之》

  (一)

  馮敏之在入朝為官兩年後,被孟靈修堵在宮裡的假山下,強行奪去了初吻。

  他拼命掙扎間,狠狠咬破了他的唇,而那廝卻只是在放開他之後,不在意地一舔唇邊血,說了恬不知恥的一句話:「馮少卿知法犯法,傷了本朝皇叔,該當何罪?」

  話音未落,他已是一耳光扇去,血紅了雙目:「你無恥!」

  「喲,還挺烈性!」孟靈修吐出口血水,揉了揉臉,低頭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笑得無賴:「實不相瞞,剛和幾個小兔崽子打賭來著,本王不巧輸了,他們非讓本王來一親你馮少卿的香澤,本王推脫不得,委實犧牲大了呀。」

  說完,撣撣衣袖,一副正義凜然之狀:「好了,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這事就當扯平了,本王先行一步。」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風掠長空,孟靈修好不得意地離去後,氣到發顫的馮敏之在假山下,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嬉笑聲——

  「王爺如何,馮少卿的嘴軟不軟?」

  「軟!」

  「那甜不甜,甜不甜?」

  「甜如蜜呀!」

  「香不香,香不香?」

  「豈止是香,那是香入骨呀!」

  話音未落,一片淫邪放浪的笑聲已誇張響起,不用伸頭望去,也幾乎可以想見那群世家紈絝子弟的嘴臉。

  「王爺威武,王爺霸道,王爺這回可出了口大大的惡氣,看那娘們兮兮的馮敏之以後還敢不敢同您作對!」

  吹噓拍馬的聲音越飄越遠,當人群嬉笑離去,外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後,馮敏之才從假山後緩緩走出。

  屈辱的淚水在他眼眶中打轉,他一身鮮紅的官服在陽光下倍顯諷刺,胸膛起伏間,他終是捏緊雙手,一拳打在了山石上。

  血珠滴答墜下,他咬牙切齒:「孟、靈、修,我與你勢不兩立!」

  馮敏之與孟靈修積怨已久,其源頭是兩年前,孟靈修在御花園裡撒的一泡尿。

  作為大梁有史以來,活得最恣意的一位王爺,孟靈修可謂是皇室的一株奇葩。

  當然,這話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畢竟他是當今允帝僅存於世的皇叔。

  允帝仙壽四十,孟靈修卻剛滿十七。

  輩份這種東西,簡直就是用來傷人的。

  放眼整個大梁,再沒有人比他的輩份還要高了,因此他也便有了「倚老賣老」的資本,成天帶著一群不成器的世家子弟到處廝混,做盡讓史官都不忍下筆的混帳事。

  而兩年前,剛考上狀元,隨百官一同遊園的馮敏之,便在宮中,親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昭陽王爺」。

  彼時孟靈修正旁若無人地在「開閘放水」,而他那群「皇子皇孫」站在一旁,還個個撫掌叫好。

  「能得我家皇爺爺的仙露澆灌,這花可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呀!」

  一個比一個誇張的溢美之詞中,百官紛紛搖頭嘆息,不忍相看,卻是一道人影排眾而出,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正是馮敏之。

  他一臉正氣,當著文武百官斥出的那番話,至今還在朝中流傳。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今日敏之冒著大不敬之罪也要說一句了,王爺你這種人的存在簡直就是在浪費大梁國庫的糧食。」

  陽光下,話一出口,滿場頓時都靜了下來,連為首的宰相大人都嚇住了。

  一片噤若寒蟬間,那道「澆花」的背影吹了聲口哨,不緊不慢地提上褲子,系上腰帶,轉身一笑。

  「你說什麼?」

  馮敏之背杆挺得筆直,有人伸手去拉他,他卻依舊面不改色,長空下一字一句道:「我說,王爺行徑荒誕,有傷風化,為皇室蒙羞!」

  話剛落音,身後的百官已齊齊倒吸口冷氣:好個剛正不阿的年輕人!

  他們無不在心中為他默默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馮狀元,真男人,好膽量——

  你死定了。

  那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馮敏之見不到第二日的太陽了,就連馮敏之自己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因為孟靈修在上下打量了他許久後,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等著。」

  但沒有想到的是,他等來的不是嚴刑懲治,而是一頂大理寺少卿的官帽。

  上任後沒多久,他在宮中又迎面遇上了孟靈修。

  「馮少卿見過貓戲老鼠嗎?逮著後往往不一口咬死,而是慢慢折磨,徐徐玩之,那才更添趣味。」

  宮牆下,那張無賴的笑臉湊近他,壓低聲音:

  「本王送你這份見面禮,你可莫讓本王失望,多堅持一會兒才好呀,不然本王又該無聊了。」

  囂張的笑聲在長空下迴蕩著,孟靈修在眾人的簇擁下揚長而去,只留馮敏之在他身後咬碎銀牙。

  「你放心,我會堅持的——可不是為了你。」

  苦讀詩書,心懷信仰,願獻以蜉蝣之力,做個真正的好官,造福百姓。

  只為夢裡那身再無處可尋的雲衫。

  (二)

  夜間回府的馮敏之,手上包紮的傷口引起了青奴的注意。

  青奴是馮敏之初入皇城時,在雪地里撿到的少年,那時他滿身傷痕,不知來歷,他收留了他,傷好後他便留在了馮府,追隨他左右。

  如今長廊燈下,青奴神色關切,不住追問道:「大人怎麼受傷了?」

  馮敏之擺擺手,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大理寺未閱完的卷宗,疲憊地進了屋。

  身子無力地抵著房門,他久久未動,白日裡吃了啞巴虧,如今只剩滿心苦澀。

  抱緊床頭的骨灰罈,他不覺間模糊了視線,指尖一寸寸撫過那冰涼的壇身,他抬頭,於一人高的銅鏡中望見了自己的模樣。

  疲倦,瘦削,蒼白,眼神空洞,很有一個常年被壓榨的清官樣子。

  摘下官帽,脫去官服,漆黑的長髮傾瀉了一塌,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是她,那個都快陌生了面目的敏敏,而不是平日裡與孟靈修相鬥周旋的馮少卿。

  「景言,我想你了……」

  雙手一點點抱緊懷裡的骨灰罈,她呢喃著,恢復了小女兒般的埋怨:「那混帳王爺今天又來尋我麻煩了,這一回,這一回他……」

  燭火搖曳下,卻到底是難以啟齒,只能恨恨從唇齒間溢出一句:「總之他下流無恥,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混蛋!」

  恨罵間,半空中仿佛又浮現出那張欠扁的笑臉,叉腰扇著扇子:「來呀來呀,馮少卿,看本王怎麼慢慢玩死你!」

  真是……太可惡了!

  兩年裡,她與這混蛋王爺針鋒相對,鬥智鬥勇,每一回勝了便歡天喜地,抱著骨灰罈邀功般喋喋不休,敗了便似今夜,滿心委屈地各種訴苦。

  只是她自己都未曾發覺,若是壇里的蘇景言能夠跳出來,一定會搖著她的肩膀無奈相問,為何經年累月,口口聲聲都離不開那昭陽王爺呢?

  當然,蘇景言是跳不出來的,就連她夢中,他也很少去。

  他死在安德七年的秋天,生來孱弱的身體,支撐不了他未完的夙願。

  他飽讀詩書,生平志向便是考中功名,為國為民,可他不在了,留下未過門的青梅竹馬,想用另一種方式替他活下去的馮敏之。

  挽了發束了胸,馮敏之背著骨灰罈,踏入皇城,只為延續未婚夫蘇景言的畢生信仰。

  如果,如果沒有遇上孟靈修……這條路大概算走得很順利。

  「最好不要落在我手中,否則任憑你是王爺也要按律法處置……」

  熄了燈燭,夜風颯颯,連夢中都還在咬牙的馮敏之並不會知道,笙歌不絕的王府里,孟靈修正一手攬著美姬,一手不自覺地輕撫雙唇,回味著白日裡的那一吻。

  「還別說,滋味兒真不錯。」

  懷裡的美姬抬起頭,笑吟吟地摘了顆葡萄塞進孟靈修嘴裡,「王爺在說什麼?」

  孟靈修吐出葡萄,留戀般地舔了下唇,饒有興致地笑道:「我說,有個傢伙,在大理寺執起法來眼都不眨,空有顆憂國憂民的男兒心,卻長了個娘們兒身,你說有趣不有趣?」

  (三)

  皇天不負有心人,假山一事後,馮敏之盯嚴了孟靈修好一段時間,終是抓住了他的不是——

  「大梁律法,宗廟祭祀期間,皇室子弟不得開葷,不得縱情聲樂,王爺卻還呼朋喚友,大肆出入這秦樓楚館,試問將老祖宗置於何地?」

  紅袖坊里,一身鮮紅官服的馮敏之,正氣凜然地站在燈下,嚴肅的面孔與身旁的鶯鶯燕燕格格不入。

  出來偷腥的世家子弟們紛紛被這氣勢震住,唯獨首座上左擁右抱的孟靈修,笑意不減,仰頭望著馮敏之,眸如璨星。

  「好一張伶牙利嘴,盯了這麼久,總算抓住了這點小把柄,馮少卿真不容易呀。」

  說完,他摺扇一打,一派主人翁的招呼姿態:「來來來,馮少卿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先來聽個曲兒熟悉熟悉……」

  馮敏之一聲冷哼,把湊近的花魁一推,拔高語調。

  「少廢話,大理寺拿人,勞請王爺屈尊跟敏之走一趟吧。」

  這樁牽扯皇親國戚的案子在允帝跟前打了個轉,判得說重不重,說輕不輕,隨孟靈修出去廝混的那些世家子弟們,通通各回各家,各自禁足,而「領頭人」孟靈修呢,懲治可謂別具一格——

  在大理寺馮少卿監督下,一筆一划,不得假手於人,老老實實將一整套大梁律法抄完。

  對於這樣的結果,馮敏之已算滿意,但當她走出殿外,緊隨身後的孟靈修卻是吹著口哨,心情比她還要好似的。

  「那麼厚一套大梁律法,馮少卿可要好好監督本王完成啊。」

  長空下,無賴的笑臉湊近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般,看得她直皺眉,對著那道哼曲遠去的背影道:「失心瘋了吧。」

  而當暮色四合,淮安王府的人敲鑼打鼓,擁著孟靈修浩浩蕩蕩而來時,馮敏之才明白這廝在打什麼樣的如意算盤。

  「本王琢磨著,抄完怎麼也要個十天半個月吧,馮少卿公事繁忙,勞煩你天天跑來王府實在過意不去,本王索性搬來與你同住,你看如何?」

  這簡直是再混帳不過的一步棋,反客為主,逼過河界,仿佛要她知難而退般,卻偏激起了馮敏之一股倔氣,她瞥了眼孟靈修身後的人,一聲嗤笑: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王爺把整個王府都搬來了,既是同吃同住,那自然敏之過何樣的生活,王爺便得照舊相隨,只怕王爺錦衣玉食慣了,受不了這個苦。」

  兩人在馮府門前大眼瞪小眼,僵持多時後,終是孟靈修笑了,向身後揮揮手,在王府眾人不甘散去後,推開馮敏之,徑直踏入了馮府。

  進府後他各番打量,一路上嘴巴就沒歇過,字字刻薄入骨:「嘖嘖嘖,馮少卿住得也忒寒酸了些,本王府中的馬廄都比這舒適……」

  馮敏之跟在他身旁,面不改色地見招拆招道:「臣是執律法辦事的父母官,兩袖清風再正常不過,哪些某些人,穿金戴銀,酒池肉林,花得都是百姓的血汗錢,簡直如倉庫里的碩鼠,臭不可聞。」

  一番言辭犀利叫人無話可辯,孟靈修輕咳一聲,走在前頭,掏掏耳朵,裝作沒聽見。

  身後的青奴湊近馮敏之,壓低聲音,似有不滿:「王爺駕到,不知這個月府里的伙食費……」

  「伙食費自然減半,只吃素,不沾葷,我可沒那麼錢養閒人。」

  馮敏之直截了當地一口打斷道,不大不小的聲音剛好傳入前頭的孟靈修耳中,叫他腳步一頓,在心中暗暗磨牙:「好你個馮少卿,真夠狠的。」

  (四)

  同吃同住的生活這便開始了,每日從大理寺回來後,馮敏之便到書房裡批閱卷宗,孟靈修則在一旁抄寫律法,中間擺著一根黑森森的戒尺。

  起初孟靈修以為馮敏之只是嚇唬嚇唬他,但當他抄著抄著神遊天外時,那根戒尺竟然毫不留情地敲來,打得他立時吃痛彈起:「大膽,你敢打本王?」

  燭火搖曳下,馮敏之一張臉冷冰冰的:「打的就是你,王爺莫忘了剛進府時扔下的豪言壯語,怎麼,這便受不住了?」

  孟靈修與她對視半晌後,訕訕坐下,揉揉被打紅的手背,想起已連續吃過七天的饅頭清粥,不由心生絕望,腹誹哀嚎:「天吶,本王這是抽了什麼風,居然自己跑過來讓他折磨……」

  進府不到半月,孟靈修便迅速消瘦了一大圈,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整日紅光滿面,走路都似飄的馮敏之,連青奴都忍不住開口,語氣泛酸:「好久沒見大人這麼開心過了,王爺真是功不可沒……」

  馮敏之頓住,摸摸臉,這才收斂了笑容:「有嗎?」

  她忽然想起一件恐慌的事情,自己已有許久沒與「景言」說話了,似乎每日的生活都被孟靈修那廝占滿了,鬥嘴過招不亦樂乎,連逼他成功咽下一口青菜都能樂上半天。

  這,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心神不寧的馮敏之,慌不擇路間,迎面撞上了前來炫耀的孟靈修,孟靈修一把扶住她,手裡高高揚起剛抄完的律法。

  「馮少卿你看,本王的字是否大有進步,再不許說字如其人,暗諷本王豬模狗樣了。」

  秋陽下,那張邀功般的笑臉閃閃發光,衣袂飛揚間,俊秀無雙。

  居然越看越覺得,有那麼些率真可愛……

  馮敏之一個激靈,推開孟靈修,連退數步:「王,王爺對臣施了什麼妖法?」

  孟靈修莫名其妙,還待上前,馮敏之已經滿臉驚恐地從廊下逃走,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望著那跌撞遠去的背影,孟靈修在長廊上哭笑不得,卻不知什麼時候,青奴站到了他身旁,幽幽開口:「王爺見諒,許是夫人的祭日快到了,大人情緒有些失常……」

  「夫人?」他霍然轉過身,一雙眼瞪得大大的:「馮敏之還有夫人?」

  秋夜蕭瑟,孟靈修在屋頂上找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馮敏之,而這一天,正是蘇景言的祭日。

  自從管家相告後,孟靈修這段時日便一直心事重重,他才知道,原來馮敏之竟還有個未過門的亡妻,他那樣剛正不阿,努力地做個好官,不過是不想讓九泉之下的妻子失望。

  一時間,他回想起往日與馮敏之相鬥種種,心亂如麻,說不清是憐是嘆。

  如今爬上屋頂,看他在月光下獨自飲醉,他心口竟然悶悶的,不由就伸出手去。

  「馮少卿,別喝了,本王扶你回去休息……」

  月下,那張酡紅的臉回過頭來,上挑的眉眼竟帶了三分嫵媚:「別碰我,我才不和你回去,混帳王爺……」

  這一嘟嘴簡直要人命了,月下生生透出一股風情萬種,看得孟靈修呼吸一窒,緊接著抽了自己一耳光:「該死,你要真是個女的……就好了!」

  第二日清晨,馮府的上空被一聲尖叫劃破——

  醒來的馮敏之一腳將孟靈修踹下了床。

  青奴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聞風趕來時,只聽到裡面一片雞飛狗跳。

  「馮,馮少卿,把那花瓶放下來,有話好好說,本王,本王昨晚可什麼都沒對你做過,是你喝醉了非要拉著本王上床的,還抱著那骨灰罈子說了大半宿……」

  青奴心頭一緊,正欲推門時,裡頭已傳來馮敏之嘶啞的厲喝:「不要進來!」

  她踩在床上,單衣赤腳,長發披散著,花瓶高舉過頭頂,眼眶泛紅得像只兔子,一隻急了欲咬人的兔子。

  「你,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顫抖的質問中,孟靈修眨了眨眼,將目光從床頭的骨灰罈子挪到了馮敏之的胸前,乾乾一笑,卻是按捺不住喜色:「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本王都知道了。」

  未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壓低聲音:「放心,本王會替馮少卿保密的,不過,馮少卿可以先披件衣裳麼?這大早上的春光乍泄,本王可有點消受不起……」

  話音未落,那高舉的花瓶終於應聲砸下,在孟靈修的腳邊碎了一地,隨之響起的是馮敏之的一聲怒吼——

  「滾!」

  (五)

  孟靈修的臉皮之厚,足以支撐他在馮敏之吼出第一千個「滾」字後,仍然氣定神閒地留在馮府。

  倒是青奴恨恨地紅了眼眶,望向孟靈修的目光如仇人般。

  「昨天是夫人的祭日,王爺卻趁大人醉酒之際,做出,做出這等事,大人可怎麼辦……」

  孟靈修都快被那股怨恨之氣念成灰了,終是忍不住回過身來,沖青奴眨眨眼:「本王會對你家大人負責的。」

  說完,他端著飯菜,徑直去找不吃不喝的馮敏之,留下身後震驚的青奴愣站許久,忽然一聲悽厲,掩面慟哭:「大人,我家大人……」

  可憐的馮大人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得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抱著骨灰罈子,叫心情甚好的孟靈修強行餵了幾天的飯。

  這一夜,青奴出門採辦,整個馮府只剩下了孟靈修與馮敏之兩個人,對,馮府就是這麼窮酸,用孟靈修的話來說就是,窮酸到來個刺客都沒幾個下人能攔一下。

  所謂好的不靈壞的靈,說刺客,刺客還真就來了。

  秋葉飄零,晚風颯颯,當門被一腳踹開時,孟靈修與馮敏之正在搶奪那個骨灰罈子,兩人齊齊抬頭間,被門前那個滿身殺氣的黑衣人煞住了——

  「受人錢財,與人泄恨,誰是前月判了鹽商案的大理寺馮少卿?」

  孟靈修張大了嘴,好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我……們都不是!」

  殺手冷冷一哼,劍鋒如雪:「那就一起死吧!」

  孟靈修背著馮敏之躍出窗外逃命時,她懷裡還抱著那個骨灰罈子不肯撒手,孟靈修罵都懶得罵了,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枚信號彈,當空發射。

  耀眼的紅光下,他腳步如飛,背著馮敏之穿梭入夜色中:「王府的人很快就會來救我們了,再等等……我說,你能把那罈子扔了麼,它硌得本王背疼!」

  一路狂奔逃命,所幸今夜無星無月,殺手又對馮府地勢不熟,竟讓孟靈修在馮敏之的指引下,找到馮府的柴房,躲進了那隱秘的角落中。

  黑暗裡,兩個人擠在一團,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身子都顫得厲害。

  「王,王爺把我交出去吧,王爺千金之軀,不能有事。」

  馮敏之抱緊骨灰罈,眸中已有淚光閃爍。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殺手遲早會找到這,她不能連累他。

  「交什麼交,你是女的,本王是男的,要出去也是本王出去!」

  孟靈修壓低聲音吼道,把馮敏之都一時震住,他胸膛起伏著,吃喝玩樂了一輩子,還真沒遇到過這等兇險情勢。

  「媽的,王府的人是幹什麼吃的,怎麼還不趕來……」

  冷汗直流的祈禱中,卻是有腳步聲逐漸靠近,夜風敲窗,孟靈修與馮敏之同時抬頭,在對方眼中瞧見了自己驚恐的模樣。

  「人活一世,死就死吧!」

  孟靈修一聲恨罵,忽然站起,嚇得馮敏之趕緊拉住他,他回頭,呼吸急促:「有句話本王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還不待馮敏之反應過來,孟靈修已經俯身欺近,一把按住她後腦勺,黑不隆冬地就吻了下去。

  柔軟的,甘甜的,馨香的,當日一語玩笑,卻成今夜這夢寐以求的纏綿。

  熱血瞬間衝上馮敏之的頭頂,她陷入一片昏昏沉沉中,直到孟靈修喘著氣放開她,抵住她額頭:「馮敏之,本王中意你,你給本王好好活下去!」

  說完,起身跳出,衣袂帶風,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不多時,外面夜色中便遙遙傳來——

  「來呀,本官在這呢,鹽商案就是本官判的,本官執法公正嚴明,頂天立地,不懼任何宵小之徒……」

  久久的,柴房黑暗角落的馮敏之,身子仍僵硬而無法動彈,她抱緊懷裡的骨灰罈,埋下頭,淚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連心跳都浸濕了。

  (六)

  傷在左肩,王府的人再晚來一步,孟靈修那條胳膊便要廢了。

  修。

  律法是抄不成了,馮敏之自覺地代起了筆,將書通通搬到了床邊,一邊抄一邊照顧孟靈

  孟靈修養傷養得樂不思蜀,在又多裝了近半月後,終於被馮敏之拆穿。

  那一天,馮敏之把藥碗一頓,轉身就要走人,卻被孟靈修一把扣住了手腕。

  「打鬼門關走了一趟後,本王想通了很多事,你想不想聽?」

  「不想聽!」

  床上的孟靈修揚眉一笑,用力一扯,馮敏之猝不及防,直接跌入了他懷中,「不想聽也得聽!」

  有力的雙臂緊緊圈住她,任憑她怎樣掙扎也沒用,當對抗好不容易停下來後,他溫熱的唇才貼在她耳畔,似嘆了口氣:

  「敏之啊,人生匆匆數十載,死者已矣,活著的人便該好好活著……你的景言,也不希望你這樣執念深種,為他做一輩子未亡人吧?」

  風拍窗欞,軟聲細語,字字誅心。

  她卻咬住唇:「你懂什麼?臣樂意,臣……」

  哽咽的喉頭卻是說不下去,淚水滑過臉頰,無聲浸濕了相靠的肩頭。

  窗外鳥雀南飛,最後一片黃葉也隨風飄落,留不住秋的腳步,卻將迎來冬的清寒。

  第二日,馮敏之將一沓墨跡未乾的謄抄扔在床上,面色冷冷:「王爺的律法已經全部抄完,可以出府了。」

  她幾乎是連拖帶推地將孟靈修趕出了府,門外早有王府的馬車等候,孟靈修卻不肯走,將馮府的大門拍得震天響。

  「馮敏之,你就是這麼對救命恩人的嗎?你給本王開門,本王不走,本王還想再抄一套大梁律法……」

  卻不論說什麼,那扇大門也紋絲未動,馮敏之背靠在門的另一邊,眉眼無悲亦無喜,直到門外的孟靈修終於拍累了,無奈地抵著門,許久,低低一笑。

  「你呀,又犟又硬,活得這麼累,真讓人……心疼。」

  當腳步離去,馬車漸行漸遠,門那邊終于歸於沉寂後,馮敏之才一點點滑坐下來,水霧瀰漫了雙眸,一低頭,砸在懷裡的骨灰罈上,晶瑩碎開……

  當把自己關在大理寺的卷宗庫中,連續十幾日廢寢忘食地辦公後,馮敏之走出來時,不僅發現,皇城裡竟然開始下第一場雪了,更是在前來接她的青奴口中,得知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孟靈修遭群臣彈劾,聯名上書,被允帝連夜召進了宮中,現在還未出來。

  而這場口誅筆伐的起因,竟不過是源於馮府遇刺一事,也不知哪裡傳出的風聲,說那刺客是孟靈修所派,他害人不成反害己,一片添油加醋中,流言越傳越離譜,已在街頭巷尾演變成了「昭陽王爺積怨已久,買兇殺人」。

  而這些,將自己關在卷宗庫里的馮敏之,通通不知曉。

  她素來剛正不阿,不結黨不營私,在民間與朝堂都擁有不錯的名聲,這回人人都道孟靈修過分了,為她打抱不平,就如導火線一般,一石激起千層浪,事態控都控制不住。

  其中尤為重要的是,在馮敏之未現身的這段時日,青奴默認了流言,替她表明了態度,徹底坐實了孟靈修的「惡行」。

  那一日孟靈修來到馮府門前,反覆求證後,在青奴的冷眼下,腳步踉蹌,搖著頭,長笑而去:「原來她真的……這般厭惡我。」

  如今雪地里,得知這一切的馮敏之震驚得無法言語,顫抖的手打掉青奴撐來的傘:「你,你為何要顛倒黑白,這般陷害於他?」

  雪花紛飛,薄唇緊抿的少年垂下頭來:「青奴只是為大人不平,那王爺不是好人,說要負責,卻又將大人傷成這樣,大人將自己關著誰也不見,青奴實在看不下去了……」

  馮敏之越聽越荒唐,急迫間一跺腳:「錯了錯了,全錯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青奴愕然抬頭,馮敏之卻來不及解釋那麼多了,拔腿就往宮中的方向跑去……

  (七)

  風雪呼嘯,長空寂寂,馮敏之在宮門處,見到了扶著城牆一點點出來的孟靈修。

  他雙腿發顫,有鮮血自膝蓋處漫出,在紛飛的白雪襯托下,顯得觸目驚心。

  一路上馮敏之早有耳聞,據說允帝震怒,罰孟靈修在雪地中跪了一宿,兩個膝蓋都被冰渣子給割傷了。

  如今兩人遙遙對望,隔著風雪都瞧不清彼此的面目,卻有熱流一點點湧上馮敏之的眼眶。

  她幾乎是兩步上前,開口便哽咽了喉頭,當著孟靈修的面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他卻一直望著她,一聲也未吭,她急了,便要衝入宮中:「我,我去同陛下說,還王爺一個清白……」

  終於,那隻手抓住了她,聲音有些疲倦:「陛下盛怒中,誰也不見,你還是遲些時候再去吧。」

  說完,他輕輕放開她,繼續扶著城牆,一步步在雪地中行進著。

  風吹衣袂,馮敏之傻了眼,想上前攙扶卻又猶豫了下,扭頭沖宮門的守衛道:「王爺的馬車呢?怎麼沒人來接王爺?」

  守衛面色為難:「陛下有令,從宮裡回王府的一段路上,王爺不許坐馬車,不許人攙扶,也不許王府的隨從跟著……」

  看來這回允帝是真的惱了,鐵了心要給孟靈修一個教訓。

  馮敏之望向風雪裡那道扶著城牆的背影,深吸口氣,再不猶豫,上前俯身,不由分說地一把背起了孟靈修。

  「你,你做什麼?」

  孟靈修猝不及防,在馮敏之背上掙紮起來,宮門的守衛也趕緊上前阻止,卻被馮敏之回頭一喝。

  「敏之既非王府中人,陛下也沒說不能背著王爺,是不是?」

  守衛腳步一頓,張張嘴,有些無話可說。

  孟靈修卻是終於繃不住,埋在馮敏之脖頸里低低笑開,搖頭嘆道:「你呀你,果然精通律法,最擅鑽這種字眼空子。」

  那是一段比想像中還要長的路,沿途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一傳十,十傳百,指指點點間,竟連下朝的官員也駐足一旁,滿臉愕然。

  然而馮敏之卻毫不在意,只是咬牙背緊孟靈修,一步一步地踏在雪地里。

  人群里開始躁動,各般猜測誤會:「這昭陽王爺竟然騎到了馮大人脖子上,簡直欺人太甚,還有沒有王法了?」

  說著便有人要上前扯開孟靈修,卻被馮敏之一聲喝止:「莫動王爺!」

  她喘著氣,一掃圍觀眾人,高聲道:「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膝蓋上的鮮血滴滴墜入雪地,瘦削的身子背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王爺,一邊艱難前行,一邊大聲澄清:

  「王爺沒有派人來刺殺本官,一切皆是蓄意誣陷,是王爺捨命相救,本官才能躲過一劫,王爺是冤枉的,不該枉受懲罰……」

  青奴趕來時,大雪紛揚,所見便是那樣一幅場景。

  百姓自覺分站兩道,血跡由中一路蜿蜒,長空之下,身穿鮮紅官服的馮敏之,一邊背緊孟靈修,一邊同群情激昂的眾人辯駁著——

  「本官沒有受人脅迫,字字句句發自肺腑……」

  「是,王爺行徑是荒誕,卻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

  「並非一路人?浩浩皇土,誰規定的路?」

  聲聲嘶啞迴蕩在長空下,風雪撲面,青奴眼眶一熱,再顧不上許多,奔上前,撐開了懷裡的傘。

  馮敏之扭頭望向淚光閃爍的少年,微眯了眼:「你來了。」

  相視一笑,嫌隙盡泯,一切不言而喻。

  遮住頭頂一片天的傘下,三人無聲默契,於風雪中同進退。

  孟靈修直到這時,終於將頭埋了下去,似笑似嘆:「你這又是……何苦呢?」

  馮敏之身子一頓,唇角微揚,清朗的眉目一如兩年前皇宮初遇。

  「王爺救過敏之一命,這回又因敏之而累,咱們,咱們……就當扯平了。」

  孟靈修愣了愣,搖頭低笑,許久,風中飄出一句——

  「本王和馮少卿……可扯不平呀……」

  (八)

  後來孟靈修告訴馮敏之,百官的彈劾不算什麼,他那皇帝侄兒真正震怒的原因,不過是因為一番對話。

  「請陛下收回賜婚,臣早有心儀之人。」

  「誰?」

  「大理寺少卿,馮敏之。」

  說這話時,王府里正在籌備一場大婚,孟靈修站在紅彤彤的喜字下,笑嘻嘻地拉起馮敏之的手放在心口上。

  「所以,敏之,你來搶婚吧,只要你來,本王就跟你走。」

  馮敏之抽回手,低頭悶悶道:「臣不會去做這種事的。」

  他曾同她說過,可以幫她假死,重複女兒身,可她不願意,她自覺於情上已辜負蘇景言,再不願於信仰上負他,她要一世為官,替他將那份清明理想延續下去。

  可孟靈修卻依舊不管不顧,如今布置的喜堂下,他湊近她,似玩笑,似認真:「若你不來,便只能看著本王自裁於新房了。」

  心頭一緊,她霍然抬首:「王爺不要這麼幼稚了,行不行?」

  「不行,本王高興,本王任性,本王就要和馮少卿在一起!」

  紅燭搖曳下,四目相對,孟靈修再次拉起馮敏之的手放在心口上,眸中帶笑,這回卻是堅定地不容掙扎,一字一句。

  「即便你一世為官,本王也不會放棄相守相依,不過就是個口誅筆伐,有悖倫常,本王有何懼?」

  昭陽王爺大婚那夜,煙花漫天,皇城上下一片熱鬧。

  卻是在拜堂之際,一道身影如從天降,一聲遙喝:「臣——」

  眾人齊齊望去,門口闖入的不是別人,正是氣喘吁吁的大理寺少卿,馮敏之。

  「——有事啟奏王爺!」

  一片譁然間,回首的孟靈修眸光一亮,鬆了准王妃的手,對上那道燈光盡頭的身影。

  他笑容得意,她眉眼無奈,一道煙花當空綻放,她終是深吸口氣,眼一閉,飛奔上前,一把牽住了他抬起的那隻手。

  兩道身影在夜色中奔跑,不管不顧,大風獵獵,拂過衣袂發梢。

  似乎從未這樣酣暢淋漓地放肆過,笑聲飛過枝頭,飛上夜空,飛得很遠很遠……

  這場鬧劇的直接後果便是,在第二日的漫天飛雪中,孟靈修與馮敏之兩個人都被請進了宮。

  沒有人知道殿中發生了些什麼,只知道出來時,馮敏之眼眶都是紅的,而孟靈修卻揉著心窩,對著長空呼出一口白氣,笑得齜牙咧嘴:「本王那侄兒下腳可真狠,估摸著胸口都踹淤青了……」

  他回頭,沖馮敏之挑挑眉,一字一句,輕柔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可是,多值啊,敏敏。」

  水霧瀰漫,模糊的視線中,馮敏之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大殿中的一幕。

  她的女兒身到底瞞不住了,盛怒的允帝一腳踹來時,卻是孟靈修猛地攔在了她身前,死死抱住允帝不撒手。

  他說:「陛下,馮少卿是臣的命,沒了她臣便也沒了命,臣長這麼大還只愛過這麼一個人……」

  聲聲嘶啞中,允帝還欲再踹,卻終究頓了頓,拂袖一吼:「滾!」

  這一個「滾」字,便是天大的皇恩,孟靈修與馮敏之都心知肚明,此刻長空下久久相視,終是於漫天飛雪中,同時笑了。

  一個笑得滿眼淚光,一個笑得無賴依舊。

  「本王說了,你一世為官,本王便一世相守,總之本王與馮少卿,這輩子都扯不平了……」

  後記

  今夕何夕,朝朝歲歲。

  後來的許多年,馮敏之官位越來越高,爭議也越來越大,龍椅上那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也便裝糊塗,照舊隔三差五與孟靈修約在王府里喝茶。

  這日涼亭賞雪,兩人負手而立,看上下一白,天地浩渺。

  孟靈修把酒笑道:「他年論史,青宗卷上,你可知後人會如何寫你?」

  「大理寺馮敏之,離經叛道,有違倫常,盡毀一世英名。」

  「你可甘心?」

  「臣不甘心。」

  「那你……」

  「可臣不在乎。」

  脫下官帽,馮敏之轉過身,於風雪中與孟靈修四目相對,執手一笑。

  「臣如今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