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夜時歡1


  停在泛黃的舊時光里,依舊是站在迦衣谷的那個小小少年,他跟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輕輕搖晃,對她說:「以後每一年,我都做長壽麵給你吃,好不好?」

  ——《紅顏手札·涼柔》

  (一)

  桑時歡踏入死牢,為涼柔送了最後一頓飯。

  三菜一湯,香味撲鼻,全是他親手所做,但無一例外都下了劇毒。

  潮濕昏暗的牢房裡,桑時歡拂袖而坐,笑意淡淡,他說:

  「阿柔,五馬分屍改成了現在的死法,我為你求來這最後的體面,到了黃泉路上,你可莫怪我不念舊情。」

  涼柔一襲囚服,靠在角落裡,許久,才緩緩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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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時歡,以前我只覺得你是個草包,很多事情你有心無力,但現在我才發現,你根本……就沒有心。」

  嘶啞的聲音迴蕩在牢房裡,桑時歡面不改色,只低頭為自己斟了杯酒:「有心無心都不重要了,世間事本就說不清,來嘗嘗我的手藝,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為你做的最後一頓飯。」

  桑時歡的廚藝很好,文不成武不就的他,偏生廚藝宛若食神在世,那些年每逢國祭,他可憐兮兮許的願望至今還響盪在涼柔耳畔。

  「阿柔,我可以不許願復國嗎?我其實最想當一個廚子,真的,我就想以後天天做飯給你吃。」

  往昔歷歷在目,牢房裡瀰漫的飯菜香中,角落裡的涼柔忽然捂住臉,淚水無聲滑過指縫。

  她說:「家國破碎,一寸山河一寸血,桑時歡,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再也不想遇見你。」

  元德三十六年,豐國被滅,迦衣谷傾巢而出,鬼燭老人在折損大半弟子後,終是於兵荒馬亂的皇宮之中,救出了當時唯一的皇室遺孤,太子桑時歡。

  那一年,涼柔十二歲,守在迦衣谷里,等來了渾身是血的師兄弟們,以及跟在師父旁邊,長睫微顫,惶恐不安,彼時不過十歲的桑時歡。

  「柔兒,從今天起,這就是你要一生效命的少主,你將追逐他、保護他、伴他左右,助他復國登位,直至不死不休。」

  殘陽如血中,師父這樣對涼柔道,涼柔仰頭間,紅著眼眶,默默在心中記下犧牲掉的同門,她雙手微顫,深吸口氣,卻是撲通一聲在桑時歡腳邊跪下,喉頭微哽:

  「迦衣谷六代弟子涼柔,見過少主。」

  風聲颯颯,那一刻,衣袂拂動,長發飛揚,桑時歡望著眼前倏然跪下的少女,手足無措,卻莫名生出一股染了淒色的暖意。

  後來,桑時歡看著涼柔在谷中立墳,看著她在墳前燒紙,看著她一言不發地處理後事。

  他跟在她旁邊,吸吸鼻子,有些傷感地扯住她的衣袖:「他們都是為了救我才死掉的,你……恨不恨我?」

  涼柔回過身,臉色蒼白,許久,才搖搖頭:「不恨,迦衣谷本就是先祖太皇所設,谷中弟子生來的使命便是效忠皇室,以後我也可能會為少主而死,這是理所應當的。」

  桑時歡聽後一怔,沉默了很久,幾天後,他在涼柔略帶驚訝的眼神中,端上了一碗香噴噴的長壽麵。

  「鬼燭師父說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為你做了這碗長壽麵,祈盼長長久久,平平安安……」頓了頓,少年垂下長睫,俊秀的面龐透著難言的哀傷:「所以,我們誰也別死,誰也別睡進那冷冰冰的墳里,好不好?」

  涼柔望了那碗長壽麵許久,撲鼻而來的香味中,眼前熱氣繚繞,不知不覺氤氳一片。

  那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吃長壽麵,燭火搖曳中,她埋下頭,有什麼晶瑩地滴入麵湯里,微微漾開,她喉頭滾動,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少主……費心了。」

  風拍窗欞,屋外樹影斑駁,山谷靜悄悄的,一片安詳。

  那時的桑時歡笑得很是歡喜,真如他的名字一般,他仿佛終於從夢魘中掙脫,可以迎來一種新的生活,卻不知道,上天從不眷顧世人,長壽麵永遠不會給他們換來長長久久。

  (二)

  大火足足燒了一天一夜,曾經鳥語花香的迦衣谷徹底淪為一片死谷,涼柔踉蹌奔出時,跌跪在地,眼眶乾澀得竟然流不出一滴淚。

  如猝不及防的夢魘,迦衣谷到底被追兵循跡找到,迎來了一場滅頂之災,鮮血染紅了半邊天,唯獨被鬼燭老人與師門護住,躲在暗道里的涼柔與桑時歡逃過一劫。

  跟出來的桑時歡只看了一眼就差點昏厥,他臉色慘白,身子顫抖得如風中落葉,仿佛魔障了般:「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他腿腳發軟,腦袋昏昏沉沉,在滿鼻尖的血腥氣與焦味中,終是支撐不住,一頭栽了下去,意識模糊的最後只聽到涼柔一聲:「少主!」

  「少主,師父他們的死才換了我們的生,我們不能放棄,接下來的路再難也要走下去,少主別怕,涼柔會保護少主,會陪在少主身邊,永遠也不會離開少主。」

  涼柔這樣對桑時歡道,他昏睡了好幾個時辰,躺在她懷裡難以動彈,耳邊只聽到她不停地說著話。

  迷迷糊糊中,他一點點睜開眼眸,仰面對上她漆黑的瞳孔,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垂下的發梢拂在他臉上,帶來一片微微的癢。

  「少主……」她叫他,小心翼翼,語氣里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欣喜,他卻在四目相對中久久地怔住了,仿若失了魂的木偶。

  四野里有風吹過,那一年桑時歡才十歲,卻在一道飽含熱淚的期盼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承受之重,他第一次明白了世上有一個詞,叫作責任。

  血與淚都無法沖刷的信仰,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定,那種刻骨銘心,至死方休的追尋,他承受不起,更辜負不得。

  於是那些本要坦白的話再也無法說出口,他只能在颯颯風聲中偏過頭,咽下了洶湧漫上的酸楚:「好,一切……都聽你的。」

  便是從那天起,從地獄裡走了一趟後,他們從此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所謂相枕而眠,相依為命,大抵如此。

  離開迦衣谷的時候,依舊是漫天如血的殘陽,涼柔對著一片荒蕪磕了幾個響頭,聲音嘶啞而鄭重:「師父,我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您放心,我一定會輔佐少主,重振豐國,奪回家園,告慰師門的在天之靈!」

  桑時歡在她身後靜靜站著,不發一言,只眸光染了一層淒色,含著說不出來的愴然。

  他們將要去梁國都城,在敵人眼皮子底下隱姓埋名,一面暗中蟄伏,打探消息,一面等待碧眼雪駝甦醒的時機。

  是的,碧眼雪駝,豐國的護國神器,傳說中具有神力的寶物。

  它每過三百年會迎來一次甦醒時機,屆時只要桑氏皇脈將鮮血滴上去,便能徹底喚醒沉睡中的雪駝,實現一個願望。

  九百年前,桑氏王用它救活了心愛的女子;六百年前,國巫用它止息了天災;三百年前,豐國向碧眼雪駝許下兵強馬壯的願望,從此迎來數百年的盛世太平。

  而如今,被逼至絕境,走投無路的桑氏皇族,將用它來復國,藉助神力許下復國之願,扭轉天命,顛覆乾坤!

  整個桑氏血脈,如今只剩下桑時歡一人,他將肩負著喚醒碧眼雪駝的重任,那體內流淌的皇家鮮血,是重振豐國的唯一希望!

  碧眼雪駝還有八年就要再次甦醒,豐國被滅之際,它被掠奪進了梁國皇宮中,而他們要做的,就是養精蓄銳,蟄伏八年,待到時機成熟時,潛入皇宮喚醒雪駝。

  殘陽如血中,涼柔背著一把劍,風聲颯颯,拂過她的發梢,她牽著桑時歡的手,與他一同踏過荒蕪,向迦衣谷外的方向走去。

  「少主,這條路還很漫長,在此之前,少主要學的還有很多……」

  (三)

  「出劍時要快、狠、准,不遲疑,不留情,對敵人心慈,倒下的就只能是自己……」

  晨風徐來,白雲高臥,鳥兒掠過長空,留下聲聲清嘯,一夜春雨浸潤後的小院,空氣中都滿是清新的濕意。

  院子中央,桑時歡舉著劍歪歪扭扭,練了幾百遍依舊不成氣候,看得一旁的涼柔直搖頭。

  這是他們來到梁國後的第五年,住在城郊的一處小院,一晃眼,亂世里浮沉的兩個孩子都已長大,小院也更像一個小小的家。

  但總有些什麼是不完滿的,五年裡,涼柔費盡心血輔佐桑時歡,期盼他能文成武就,繼承桑氏一脈,但每每到了最後,涼柔都不得不承認,她家少主……委實是個沒用的「草包」。

  桑時歡壓根不是練武的料,文章也作得平平,性子雖然純良,但頭腦談不上聰慧,除了一張繡花枕頭似的臉,最拿得出手的反而是一身廚藝。

  每次被涼柔發現偷懶,沒在用功讀書時,他總是嬉皮笑臉地上前,搖著涼柔的衣袖,討好般地哄她:「阿柔,別生氣了,我做飯給你吃好不好?我最近又搗鼓出一道新菜,包準你吃了還想吃……」

  面對這樣一個少主,除了大眼瞪小眼,涼柔還能說什麼?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成,氣急了涼柔便自己拿著劍到院中發泄,一通狂風掃落葉中,桑時歡搬個凳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一邊吃梨子,一邊沒臉沒皮地為涼柔喝彩:

  「漂亮,這招不錯,阿柔你的身手真是越來越好了!」

  涼柔握劍的手一顫,直被堵到欲哭無淚,滿肚子的內火只化作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但老天爺興許是公平的,除卻草包點外,桑時歡其他地方又是極好的,涼柔怎麼也忘不了,有一年走鏢回來,他坐在院門口台階前等她的模樣。

  因為要維持生計,涼柔憑藉不錯的身手,在當地有名的鏢局謀了份差事,平時接些散活走走鏢,但都不會去太遠的地方,沒幾天就能回來,卻有一次,涼柔接了個十分兇險的活,打算賺一筆大的,夠她和桑時歡用個一年半載。

  她本來對桑時歡說好了不出半月能回來,卻足足兩個月都沒回,把桑時歡急瘋了,每天都去鏢局門口大哭大鬧,要鏢頭還人。

  涼柔是在一個午後回來的,身上還穿著血漬斑斑的衣裳,她剛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好不容易保住了鏢,風塵僕僕地一趕回,卻看見了坐在台階上等她的桑時歡。

  才不過兩月沒見,從前吃好睡好,細皮嫩肉的少年就瘦了一大圈,眼角烏青,縮在門邊上,整個人可憐兮兮的,像只在風中被拋棄的……流浪貓。

  涼柔背著劍一步步走近,還來不及開口,便在盛大的黃昏里,撞上了桑時歡驀然抬頭的目光——

  那一瞬,天地間仿佛都靜了下來,只剩下了遙遙望著彼此的他們。

  那一定是涼柔見桑時歡哭得最洶湧的一次,他抱住她的腰,怎麼也不肯鬆手,哭得像個做了噩夢的孩子,語無倫次著:「不走鏢了,再也不走鏢了,我有手藝,我也能賺錢,我去當廚子,我們不走鏢了好不好……」

  眼淚混雜著衣裳上的血漬,絲絲縷縷地浸濕了涼柔的心,風吹發梢中,她一點點伸出手,緩緩回抱住桑時歡,久久未動。

  後來涼柔才知道桑時歡的「無賴」行徑在鏢局都出了名,她心裡又酸又暖,嘴上卻打趣桑時歡:「多大了還在人門前撒潑打滾,你也不嫌丟人。」

  桑時歡正在做飯,背對著她,隨口樂道;「如果你回不來了我肯定魂都沒了,還怕什麼丟人?」

  院裡月光傾灑,樹影婆娑,蹲在門邊擇菜的涼柔怔了怔,抬首間長睫微顫,喉頭滾動下,卻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低喃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胡說,便是我不回來了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那夜趁桑時歡睡著後,涼柔在院中練了一宿的劍,她心跳如雷,第一回感到一種後怕,一種深深的後怕。

  原來有什麼早在一朝一夕中,悄無聲息地融入彼此的骨髓里,再也不可分割。

  她不會再隨意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了,再也不會,哪怕為了他。

  「今天就練到這吧。」從回憶中抽出思緒,涼柔眨了眨眼,眼見著桑時歡一聽到這話,立刻一掃頹態,扔了劍變得生龍活虎起來,不由搖頭好笑。

  她掏出手巾,上前為他擦汗,桑時歡卻一把抓住她的手,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她,亮晶晶的:「阿柔,今晚早點回來吧。」

  涼柔一愣,桑時歡湊近她,一挑眉:「我給你做長壽麵吃。」

  忙起來居然忘了,不知不覺,又到了她生辰的日子。

  長壽麵,長長久久,五年來,已經成了這個小家每年必有的慣例,那瀰漫的香氣,仿佛漸漸沖刷掉了五年前迦衣谷的血腥。

  涼柔心頭軟軟泛開,仰面抬眼,微揚了唇角:「好,我等你的長壽麵。」

  (四)

  長壽麵沒有等來,卻等來了一個意外。

  涼柔早早趕回,坐在小院等到天黑也沒見著桑時歡,直到夜風漸起,她聽到一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嬌俏的聲音。

  「柴木頭,柴木頭你等等我,原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呀,怎麼住得這麼偏僻,難怪我老打聽不到……」

  那頭桑時歡似乎被纏上了,極不耐煩地在揮袖趕人:「你別再跟著我了,我真有事,你快回去吧……」

  涼柔臉色微變,剛一站起,門便被推開,她直接和桑時歡身後的姑娘打了個照面,三個人都愣住了。

  那眉眼俏麗的小姑娘還拽著桑時歡的衣袖,看到涼柔後眨眨眼,誇張地倒吸口氣:「乖乖,柴木頭,這是誰呀?」

  小姑娘叫紅露,與桑時歡是在都城最大的酒樓煙記認識的,那時她正摔了碗碟,拍著桌子發小姐脾氣呢:「不好吃不好吃,壓根下不了口,堂堂煙記,居然就沒一個好吃的菜!」

  那動靜鬧騰得大了,把掌柜的都驚出來了,一看紅露那刁蠻小姐,左右隨從的架勢,就知道眼前的主惹不起,正賠著笑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腦袋從圍觀人群里擠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讓我試試?」

  擠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騙了涼柔單獨上街的桑時歡,他對涼柔說是去購筆墨紙硯,實際上一進城就往各大酒樓鑽,尋思著找份廚子的活干。

  那時剛發生涼柔走鏢許久未歸的事不久,桑時歡雖然最終等回了安然無恙的涼柔,但始終心有測測,想著不能再讓涼柔做這麼危險的差事,他要自己出去賺錢,憑藉著好手藝養活自己和涼柔。

  但這番話從前他就和涼柔提過多次,涼柔每次都是一口回絕:「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你可是豐國皇族,怎麼能做這種事呢,若真讓你去當了廚子伺候別人,我就成了千古罪人,只怕師父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我如今成天吃你做的飯都已經是大不敬了!」

  桑時歡哭笑不得,低頭嘀咕;「豐國都沒了還哪來的皇族,活下去才是要緊的……」

  他這話一出,涼柔就紅了眼眶,「一寸山河一寸血……」

  桑時歡嚇得趕緊擺手:「別別別,姑奶奶打住,我不想那事了還不成嗎……」

  這套說辭涼柔掛在嘴邊,三天兩頭就拿出來督促桑時歡,桑時歡少說也聽了百八千回了,耳朵都要生繭了,可每逢國祭,他還是會可憐兮兮地望著涼柔,試探性地開口:

  「要不,就不許願復國了?其實當個廚子挺好的……」

  涼柔每次氣得眼淚都要掉下,只對著桑時歡心都要慪出血來,天下最恨鐵不成鋼之事莫過於此。

  桑時歡也不敢再刺激涼柔了,就這樣一日拖著一日,直到那次走鏢事件,他是再也坐不住了,終是瞞著涼柔上了酒樓,哪知一來就遇上了口叼得不得了的大小姐紅露,簡直像老天特意安排好的似的,他們一撞就「天雷勾地火」,可謂是各取所需,各得其樂!

  那回當著所有人的面,桑時歡狠狠露了一手,不僅驚艷了紅露的口,更是技驚四座,叫笑得合不攏嘴的酒樓老闆當場聘下。

  於是就這樣,他終於做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事,以「柴雲初」這個化名,做了一人巧做千人食的廚子。

  當然,這樁差事前提是不能讓涼柔發現,所以桑時歡和酒樓談好了條件,時間自由分配,每天抽出一個時辰來酒樓做招牌特色菜就好。

  也許是物以稀為貴,酒樓老闆居然也答應了,還開了不菲的身價,桑時歡直到後來才知道,這其中,紅露起了不小的作用。

  起初是帶著感激的心情,桑時歡為紅露做的菜總是格外用心,而紅露也特別捧場,他們年紀相仿,性情相投,聊得到一處,沒想到一來二去,還真成了朋友。

  而涼柔那邊,桑時歡也瞞得很好,一天天過去,涼柔竟真沒發現,直到今晚,桑時歡急著趕回來為她做長壽麵,匆匆離開酒樓,叫沒聊夠的紅露不甘心,支開隨從,一路偷偷跟了過來,怎麼也不肯走。

  於是這樁瞞了許久的差事……終於,穿幫了。

  (五)

  「你……生氣了?」

  桑時歡端著香噴噴的長壽麵,小心翼翼地湊到涼柔身旁,一邊用筷子敲著碗沿,故意讓香氣散發出來,一邊拿眼睛瞥涼柔,十足的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可惜涼柔看也不看他,只坐在樹下,埋頭擦拭著長劍,一言不發。

  桑時歡愈發心虛了。

  他先前好不容易哄走了紅露,又老老實實坦白了一切,哪知涼柔聽了後什麼也沒說,只抱著劍在樹下安安靜靜地擦,桑時歡瞧著難受極了,寧願涼柔像以前沖他道:「一寸山河一寸血……」

  哪怕從頭到腳罵他一頓,也好過現在這樣對他不理不問。

  「我知道錯了,可我真的覺得自己不是從文習武的料,有些事壓得太重,我承擔不起,也並不適合……」

  風掠庭院,月移花影動,天地間寂寂一片。

  桑時歡捧著早已涼透的長壽麵,終於忍不住開口,猶豫著說出了一直埋在心底深處的話。

  涼柔拭劍的手一頓,月光灑在她身上,籠上一層清泠的光暈,許久,她抬起頭,望向桑時歡的目光里,第一次帶著那樣深切的悲愴,她聲音有些嘶啞,幾乎是一字一句:

  「沒有適不適合,只有用不用心,少主捫心自問,這些年於復國大計上,你究竟用心了嗎?」

  哀涼的聲音在庭院裡久久地迴蕩著,如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桑時歡心上,他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眼神也有了變化。

  那一定這麼多年來,桑時歡和涼柔之間最沉痛的一次對視,夜風颯颯,掠過他們的衣袂發梢,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直到一聲長笑劃破夜空——

  桑時歡雙手顫抖著,仰頭長笑,笑得極盡悲涼,笑到滿眼的淚光,他一把砸了手裡的碗,湯汁四濺中,一道染了淒色的聲音在院裡響起。

  「是是是,我沒用心,也不想用心,那些武功我就是練不出,那些文章我就是寫不好,我從頭到腳就是個草包,我這輩子只會做菜,也只想做菜……」

  湯汁濺滿了衣袖,從來嬉皮笑臉的桑時歡聲嘶力竭,淚流滿面,整個人隱現癲狂,他用力拍打著胸膛,對著樹下震住的涼柔痛徹心扉道:

  「我壓抑了太多年,忍了太久,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最想當的是廚子柴雲初,而不是皇子桑時歡,你知不知道?!」

  「阿柔,我一定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其實……」

  響徹庭院的淒聲驀地戛然而止,桑時歡的話才說到一半,卻倏然瞪大了眼,被眼前涼柔的舉動一下驚呆了——

  只見涼柔在樹下默默背過身,十指纖纖,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起身上的衣裳,她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孑然而孤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凜冽之美。

  桑時歡像被一盆冷水陡然澆下,狂態盡退,驀然清醒過來,伸手失聲勸阻:「阿,阿柔,你在做什麼?」

  這些年他對她的心意顯而易見,在如此分歧之際,難道她要用此法……不覺想到了歪處,桑時歡臉上現出一片緋紅,他咳嗽兩聲,正要扭過頭:「你,你別這樣,阿柔……」

  卻是涼柔將最後一件衣裳褪去,露出了整塊後背,只見背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疤痕,盡數落在了還不及轉頭的桑時歡眼中,他驚呼出聲,涼柔卻頓了頓,輕輕開口,那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在整個庭院響起:

  「五年前,迦衣谷遭血洗時,師父讓我帶少主藏進密道,途中我挨了一刀,少主嚇壞了,其實那時傷勢不算重,只落了條淺疤;」

  「四年前,我第一次走鏢,經驗不足,同鏢隊被伙江洋大盜團團圍住,又挨了兩刀,血流不止,怕少主擔心,回來後只敢偷偷養傷,沒有告訴少主;」

  「三年前,少主生了場重病,我上千音峰替少主求醫問藥,好不容易揣著藥下山時,卻遇上一群惡狼,所幸我死死護住懷裡的藥,只是背上又落了幾條疤;」

  「兩年前,梁帝大壽,宴請文武百官,我趁機潛入皇宮,想去打探碧眼雪駝的消息,卻不慎被發現,被一路追到了懸崖邊上,差點摔斷一條腿,整個後背血肉模糊,爛了一片,所幸撿回條命……」

  「一年前,就是那次接了一單格外兇險的活,原本答應少主半月內回來,卻足足兩個月還沒回,少主知道為什麼嗎?那是因為……」

  「不,我不想知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庭院裡,桑時歡身子顫抖,抱住頭,終是聽得徹底崩潰,淚流滿面,背對著他的涼柔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是緩緩道:

  「涼柔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少主,這些通通都不算什麼,因為有更多的人,根本就沒有機會能多、活、這、五、年。」

  桑時歡一顫,血紅著淚眼抬起頭來,涼柔的語氣依舊平靜,只是染了一絲極力抑制的悲痛。

  「他們流的血比涼柔多得多,他們付出的代價比涼柔大得多,比起他們的犧牲,涼柔做的那些算什麼,而少主吃的那一點苦又算什麼,踩著那些森森白骨走到今時今日,少主難道真的要放棄嗎?」

  聲音在庭院裡久久地迴蕩著,夜風陣陣,月下的桑時歡像被定住了,整個人動彈不得,只淚水滑落臉頰,滾燙地砸在地面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步步走近涼柔,撿起地上散落的衣裳,從身後為她裹上,他聲音略帶嘶啞,又透著濃濃的宿命感。

  「我不會放棄,我答應你,這就……辭去酒樓的差事,從今天起,再也不做柴雲初,只做桑時歡。」

  他說:「我不會再逃避,但我依舊想告訴你,你心中有血仇有皇命有家國,而我心中最重要的……卻是你。」

  (六)

  桑時歡再也沒有見過紅露,他和涼柔搬了家,繼續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風掠長空,白駒過隙,一晃眼,又是三年過去。

  這一年,碧眼雪駝終於將要甦醒,而在重要關頭,他們也迎來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梁帝最寵愛的小公主要嫁給丞相之子,碧眼雪駝就是嫁妝之一,打探到消息的涼柔原本還在籌劃如何動手,卻沒想到小公主在出嫁前患上了厭食症,什麼也吃不進去,沒幾天就瘦了一大圈,梁帝心急如焚,立刻頒下皇命,召集全國各地的大廚進宮,誰能大展身手,做出讓小公主吃下去的飯菜,誰就重重有賞。

  這簡直像老天爺額外伸出的援手,皇榜前,涼柔與桑時歡互相對視,一眼就看出對方在想些什麼。

  「我柴雲初又活過來了!」

  揭下皇榜,桑時歡闊別三年,搖身一變又成了最會做菜的廚子柴雲初,涼柔亦是喬裝一番後,以助手的身份跟他進了宮,原本計劃好的一切,忽然變得簡單起來,只要接近小公主就好辦了。

  當精心做好的三菜一湯呈上去不久,桑時歡就接到了小公主的召見,他與涼柔一踏入寢殿,一道紅影就迎面撲來,一頭扎進了他懷裡——

  「柴木頭,柴木頭,可把你盼來了,你這個大壞蛋,當年為什麼一聲不響地消失了,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嗎?討厭鬼討厭鬼,害得我如今還要裝厭食症引你出來,我多怕你看不到皇榜,看到了皇榜也不揭下來進宮,我到時要真上了花轎嫁了人,一切木已成舟,可就一輩子都看不見你了……」

  劈里啪啦的一通話里,桑時歡目瞪口呆,顫著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他身邊的涼柔也是愣住了,等到那襲紅影抬起頭來,他們定睛一看,齊齊倒吸口冷氣——

  撲在桑時歡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欣喜萬分的不是別人,正是曾與他在酒樓結緣的紅露小姐,不,確切地說,是梁帝最小的女兒,萬露公主。

  萬露公主悔婚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民間紛紛傳言,她被一個手藝好,又生得美貌的廚子迷住了,成天廝混在一處,樂不思蜀,叫寵愛她的梁帝大發雷霆,卻又拿寶貝公主無計可施。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做回男妲己。」

  夜裡回到屋子面對涼柔,桑時歡不無自嘲地搖搖頭,未了,又像想到什麼,湊近涼柔低聲問道:「你那邊怎麼樣,還沒找到碧眼雪駝嗎?」

  因為萬露公主的突然出現,他們不得不中途改變計劃,將錯就錯,順著公主悔婚的事情,留在公主身邊,伺機找尋碧眼雪駝。

  桑時歡和涼柔兵分兩路,一個以「柴雲初」的身份每日為公主做菜,逗公主開心,套出有用的線索,一個在夜深人靜時,穿梭在皇宮各個角落,找尋著碧眼雪駝的蹤跡。

  因為當年哄走「紅露」時的說辭,萬露公主至今還只當涼柔是桑時歡的姐姐,並未疑心太多。

  終於,在桑時歡的旁敲側擊下,總算從迷糊的萬露公主口中套到,原來之前作為嫁妝的碧眼雪駝,後來被移至宮外的皇家寺廟千雲寺,作為鎮寺之寶保管,難怪涼柔找遍宮中也不見蹤影。

  千雲寺看守重重,高僧如雲,想要從那裡得到碧眼雪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正當桑時歡與涼柔一籌莫展之際,傳來了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

  萬露公主跪在梁帝面前苦求了一夜,總算求得心疼愛女的梁帝點頭,准許她納心儀之人為駙馬,那心儀之人不是別人,自然是民間盛傳的「男妲己」,禍國殃民的美貌廚子「柴雲初」。

  隨著這樁婚事的欽定,那碧眼雪駝也將從千雲寺重新運回,再次充當公主的嫁妝,所以禍福難料,這委實也不失為一個絕佳的機會。

  到時只要桑時歡這邊拖著萬露公主成婚,那邊涼柔去盜取碧眼雪駝,一得手兩人就立刻撤出皇宮,那麼一切便大功告成,桑氏復國在望。

  只是雖然定下了這算無遺漏的計策,涼柔臉上卻仍不見笑容,那是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桑時歡心領神會,反而有些得意洋洋:

  「阿柔,你在……吃醋?」

  涼柔的臉一下現出不自然的緋紅,她低下頭也來不及掩飾,只能嘴上強辯道:「胡說,家國為重,我才沒有別的想法呢。」

  桑時歡卻笑得更賊了,湊上前抓住涼柔的手,「嘖嘖嘖,這口是心非的小模樣真好看,平素就是太老氣橫秋了,才多大的小姑娘,整天苦大深仇的,多露出點這樣的羞態才好……」

  涼柔臉更紅了,又急又羞地想要抽出手,卻被桑時歡緊緊抓住,他不由分說地捉起她的手貼在唇邊,笑意吟吟:「阿柔,說真的,你放心,我只將那萬露公主視作妹妹,絕無他想,你知道的,這麼多年,我這『男妲己』心裡只有你這『女比干』……」

  涼柔繃不住被逗笑了,撲哧一聲:「花言巧語,不要臉。」

  桑時歡也跟著笑,目光卻漸漸柔情起來,他輕輕吻著涼柔的手指,從唇齒間溢出的呢喃低不可聞:「可一定不能出事,我還想每年都為你做一碗長壽麵呢……」

  (七)

  紅燭喜宴,煙花漫天,各懷心思中,終是迎來了萬露公主納駙馬之日。

  這一天的桑時歡一襲喜服,墨發如瀑,顯得格外俊美無雙,叫涼柔都看愣了眼,遠遠地站在人群中,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

  她眼見著他牽過萬露公主的手,走過璀璨的煙花底下,相依的身影無比匹配,心中更加一澀,卻也不再多想,轉身沒入了夜色中。

  這萬眾矚目的大婚時刻,正是她動手的最好機會!

  碧眼雪駝如今就安置在宮裡的藏寶閣,她之前早摸清了情況,此刻駕輕就熟,在黑暗中如一隻輕盈的蝶,避開看守,閃身潛入了閣中。

  一層層摸去,涼柔心跳如雷,這麼多年的努力就要實現,她幾乎抑制不住那份激動。

  卻不知,閣外一道煙花當空綻放,極致的璀璨後是無言的湮滅,有什麼開始在黑夜中悄悄醞釀。

  那一定是涼柔此生最不願想起的一幕,就在她潛到閣頂,伸手即將觸到那安置在最裡面的碧眼雪駝時,腳步匆急——

  一群侍衛如潮水般湧上閣樓,亮光大作,她轉眼間便被團團包圍!

  簡直是做夢也沒想到的結果,撥開侍衛,那排眾而出的領頭人,不是別人,正是一襲喜服,本該在新房裡灌醉萬露公主,等她前去接應的桑時歡!

  而挽著他出現的萬露公主,轉著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涼柔,也依舊笑得俏麗天真。

  「果然抓個正著,不愧是我梁國的好駙馬,如此大義滅親,為我梁國立上一功,我定要稟明父皇,大加嘉賞!」

  兵刃包圍中,涼柔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向桑時歡,桑時歡動了動嘴皮,仿佛有千言萬語,最後說出來的卻是一句:

  「大膽女賊,竟敢竊取皇宮寶物,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一刻,涼柔耳邊似乎又聽到了一束煙花當空綻放,卻只帶來一片凜冽的寂寂湮滅,就像……心死的聲音。

  直到渾渾噩噩地被打進死牢,萬露公主以勝利者的姿勢來看她時,涼柔才知道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那是連桑時歡原本都沒有料到的。

  那一夜,桑時歡在新房裡,用加了「料」的酒灌醉了萬露公主,本要悄悄脫身離去時,衣角卻被一隻手抓住,他一回頭,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

  原本「醉醺醺」的萬露公主竟然坐了起來,眼神不僅清明了,還帶了幾分說不出的嘲諷:

  「駙馬以為……萬露當真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嗎?」

  那一瞬,桑時歡腦袋一聲嗡,瞬間煞白了一張臉。

  這算無遺漏的一場局,沒想到到頭來,居然全落進了萬露公主早就布好的通天網裡。

  自幼在深宮長大的萬露公主,外表雖然天真爛漫,內心卻並非全無城府,早在三年前,她派出去的人怎麼也查不到「柴雲初」的來歷時,她就覺得奇怪了,後來桑時歡進宮留在她身邊,一直向她旁敲側擊碧眼雪駝的事情,她就更加起了疑,不動神色地按著這個方向查下去,還暗中命人監視涼柔的一舉一動,這一查不要緊,查出來的結果簡直驚天動地,讓她徹底震住了。

  「柴木頭,你瞞得我好苦,你居然是桑氏遺孤,這說出去可知牽連多大……」

  新房裡,桑時歡直聽得額上冷汗不停地流,攤牌後的萬露公主卻眨了眨眼,忽然沖他笑了:「可誰叫我喜歡你呢,柴木頭,我現在便給你兩條路選……」

  是怎樣的兩條路呢?牢房裡的涼柔幾乎一聽就明白過來,果然,萬露公主得意地輕啟紅唇,緩緩道出:兩條路都是死,區別只是死兩個,還是死一個。

  「聰明人當然都會選第二條路,你也莫怪駙馬,多年相伴說棄就能棄,可見你在他心中並無什麼地位,也莫再自作多情了,以為自己真是那『女比干』,無端端地惹人笑話,告訴你,這世上能坐擁那『男妲己』的,只有我這『梁紂王』……」

  當時的戲說被拿來無情諷刺,涼柔聽得卻只想發笑,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淌下,冰冷冷的一片。

  這就是全部的事實了,一絲一毫都未錯,她實在不該奢望些什麼的……

  水霧瀰漫中畫面閃爍,眼前仿佛浮現出很多年前,小小的桑時歡第一次為她做長壽麵的場景。

  「鬼燭師父說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為你做了這碗長壽麵,祈盼長長久久,平平安安……」

  那時的少年垂下長睫,俊秀的面龐透著難言的哀傷:「所以,我們誰也別死,誰也別睡進那冷冰冰的墳里,好不好?」

  仿佛還是昨天,只是昨天,早已面目全非,唯一不變的是結果像當年一樣,長壽麵永遠沒能換來長長久久,所幸停在泛黃的舊時光里,依舊是站在迦衣谷的那個小小少年,他跟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輕輕搖晃,對她說:「以後每一年,我都做長壽麵給你吃,好不好?」

  萬露公主尖銳的笑聲中,牢房外一襲身影一閃而過,卻是緩緩靠著牆,無力滑落,只將腦袋深深埋了下去,悄無聲息地淚流不止。

  「阿柔,阿柔,對不起……」

  喉頭滾動,吞沒在懷中的聲聲嘶啞,坍塌的宛若不是某種信仰,而是一整個世界。

  (八)

  桑時歡踏入死牢,為涼柔送了最後一頓飯。

  三菜一湯,香味撲鼻,全是他親手所做,但無一例外都下了劇毒。

  潮濕昏暗的牢房裡,桑時歡拂袖而坐,笑意淡淡,他說:

  「阿柔,五馬分屍改成了現在的死法,我為你求來這最後的體面,到了黃泉路上,你可莫怪我不念舊情。」

  涼柔一襲囚服,靠在角落裡,許久,才緩緩抬起頭。

  「桑時歡,以前我只覺得你是個草包,很多事情你有心無力,但現在我才發現,你根本……就沒有心。」

  外頭夜風呼嘯,漫天星野下,踏出牢房的那一刻,桑時歡深呼了口氣,一顆心仿佛鬆了大半,只是耳邊仍不停迴蕩著涼柔那染滿淒色的一句:

  「家國破碎,一寸山河一寸血,桑時歡,如果還有下輩子,我再也不想遇見你。」

  真好,他輕喃著,遙望夜空,下輩子如果她不會遇見他,也許就能過得安穩一些吧,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只是為什麼心口仍會隱隱作痛,她約摸是說錯了,他明明……是有心的呀。

  「阿柔,如果不想遇見桑時歡,那麼便遇見柴雲初,好不好?」他痴痴呢喃著,伸出手,卻只抓到穿袖而過的颯颯冷風,如一個激靈,他陡然驚醒,四顧周遭,一拂袖,忽然哈哈大笑:

  「不不不,還是誰也別遇見了,下輩子,下輩子我只盼你海闊天空,再不為任何人所負。」

  眸中溢出滿滿的悲愴與訣別,那是涼柔再也看不見的畫面,他昂首擴胸,大步流星,第一次以不再懦弱的形象,勇敢向前,走向自己一早就註定的宿命。

  以柴雲初的生,走向桑時歡的死。

  唯一遺憾的是,最終都沒能聽她親口叫出他的名字,他的真正名字——

  雲初,柴雲初。

  柴雲初曾以為,這輩子,他都將以桑時歡的身份活下去。

  相枕而眠,相依為命那麼多年,他始終不忍心告訴涼柔,其實碧眼雪駝是再也無法被任何人喚醒了,因為早在很多年前的那場滔天宮破中,桑氏皇族就已全部被滅,未留一絲遺脈。

  他,不是真正的桑時歡,他只是陰錯陽差下僥倖活下來的柴雲初,御廚里打雜的小孤兒,柴雲初。

  那一年的記憶永遠無法從夢魘中褪去,他被管事公公叫到寢殿,與太子比量了下身形,又前後被仔仔細細打量了幾圈,直到嚇得瑟瑟發抖時,才聽到公公一聲撫掌道:「好,就是你了!」

  就是他了,宮破之際,他這個御廚里打雜的小孤兒被選中,套上太子的衣服,成了太子的「替死鬼」。

  「也莫怪我們狠心,這是你的命,能為皇家而死,你當感到榮幸……」

  說來嘲諷,他至今還記得說這話的管事公公長什麼模樣,卻不記得那年與他同歲,身量相似,不停在哭泣的真正太子長得什麼模樣了。

  他抱頭縮在角落裡,有那麼一刻,當寢殿的大門被踹開,外面的血腥氣撲鼻湧來,他驀然抬首,臉色煞白,還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

  那麼多把鋒利的刀,每一把上面都還滴著鮮血,指著他興奮大叫:「看,太子在那!」

  他沒命地狂逃,害怕得渾身劇顫,滿臉是淚:「不,不要殺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

  就在一把長刀兜頭砍下,他尖叫地閉上眼,以為自己就要命喪當場時,鮮血四濺——卻不是他的血。

  耳邊傳來一個老人急切而激動的聲音:「太子,太子總算找到您了,迦衣谷來遲了,還望太子恕罪!」

  簡直是天意弄人,他被鬼燭老人抱出去的時候,一回頭,恰好看見亂屍堆里一件熟悉的衣裳,赫然正是與他換裝,本該被護送出去,卻不知怎麼同管事公公死在了一起的真太子,桑時歡!

  他瞳孔驟縮,驀地堵住嘴,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多麼不可思議,兜兜轉轉中,他這個「假太子」被迦衣谷全體浴血奮戰救了出去,而真正的太子卻死在了硝煙戰火中,始終沒逃過一劫。

  後來多少次從夢魘里驚醒,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都還是真太子躺在亂屍堆里滿是血污的模樣。

  守在屋裡的涼柔驚醒,忙過來為他遞水順氣,將他摟在懷裡,不住安撫著他:「沒事了少主,沒事了,涼柔在這裡陪著你呢……」

  他卻鼻尖酸澀地更加想流淚,他根本,根本……不是真的少主啊!

  他不敢說出真相,也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出真相,那麼多人為了救他而死,後來乃至整個迦衣谷都被血洗,他面對涼柔灼熱期盼的目光,更加說不出真相!

  血與淚都無法沖刷的信仰,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定,那種刻骨銘心,至死方休的追尋,他承受不起,更辜負不得。

  於是那些本要坦白的話再也無法說出口,他只能在颯颯風聲中偏過頭,咽下了洶湧漫上的酸楚:「好,一切……都聽你的。」

  可謊言越鋪越大,他們來到梁國蟄伏,她教他從文習武,她對他灌輸「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切的一切都到了無法收場的地步——

  可他畢竟不是真太子桑時歡,即使怎樣強迫自己,他骨子裡也依舊是那想做廚子,也只能做廚子的柴雲初。

  他多少次想向涼柔坦白,甚至每年國祭時都試探性地說出:「要不,就不許願復國了?其實當個廚子挺好的……」

  可每次見到涼柔氣得眼淚都要掉下,他那些話又通通說不出了,他怎麼忍心毀掉她的信仰,毀掉她?

  而他私心裡亦是貪戀的,他自小是個孤兒,是涼柔給了他家的溫暖,與他相枕而眠,相依為命,他……捨不得失去這一切。

  直到他去酒樓里幫廚被發現,涼柔在樹下痛心疾首,他與她四目相對,終於忍不住想要和盤托出:

  「是是是,我沒用心,也不想用心,那些武功我就是練不出,那些文章我就是寫不好,我從頭到腳就是個草包,我這輩子只會做菜,也只想做菜……」

  「我壓抑了太多年,忍了太久,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最想當的是廚子柴雲初,而不是皇子桑時歡,你知不知道?!」

  「阿柔,我一定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其實……」

  其實……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他震在院中,因為樹下的涼柔已經默默轉過身,褪去衣裳,對他袒露出了傷痕累累的後背。

  「我答應你……從今天起,再也不做柴雲初,只做桑時歡。」

  他輸了,為她披上衣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嘶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宿命感。

  於是聽她的話辭了差事,聽她的話搬了家,甚至聽她的話,在三年後的滿心忐忑里進了宮。

  他是想好了退路的,按照原定的計劃,他們將盜了嫁妝出宮,他的血滴上去當然是沒有用的,但他可以推脫到別的地方,到時親眼見證了召喚不出碧眼雪駝的涼柔,興許會放下執念,跟他一起過上平平靜靜的生活。

  可這一切美好的憧憬,終究是他想得天真了,他果然是個沒用的草包,才會中了陷阱,害得她被打入死牢。

  但他沒有騙她,她心中有血仇有皇命有家國,而他心中最重要的……卻是她。

  所以在萬露公主給他選的兩條路里,他選了第二條。

  兩條路都是死,區別只是死兩個,還是死一個——

  他選了第二條,因為死的那一個,不會是她。

  (九)

  後來的涼柔去了很多很多地方,但再也沒有人給她做過長壽麵了,她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眷戀的,不是長壽麵撲鼻而來的香氣,而是那個為她做長壽麵的人。

  可她只能在夢裡觸摸到他了,夢裡的他依舊是嬉皮賴臉的模樣,恬不知恥地搖著扇子她:「怎麼樣,阿柔,這一回,我英不英勇?」

  「英勇你個頭!」她罵道,卻伸手去摸,什麼都沒摸到,只在黑暗中驚醒,喘著氣坐起,在夜風拍打著窗欞間,摸到滿手的淚。

  懷裡是他最後放在她身上的碧眼雪駝,以及一封長長的訣別信,他終是向她坦白了,卻只敢在紙上沖她「炫耀」。

  他一生懦弱怕事,臨到了頭總算勇敢了一回,只可惜,當他綁著炸藥和梁帝同歸於盡時,他的姑娘已經被鏢局的人偷運出宮,看不見他的英勇了。

  「膽小鬼,英勇個屁,有本事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無邊黑暗中,涼柔低低笑罵著,卻是笑著笑著,伸手緩緩按住了胸口的碧眼雪駝,她怔了許久,忽然一把掏出那至尊無上的寶物,狠狠摔在了地上。

  撲通一聲巨響里,她癲狂大笑,終是捂住臉,淚如雨下。

  這漫漫涼夜,雲遮月影,餘生再也無人與她共時歡。

  序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慕罹

  認識吾玉,已經許多年頭。今日收到她的呼喚,叫我為她的新書寫個序,原本拖延癌患者的我,難得不想拖延,立刻端端正正執行起來。

  打開文檔,坐在電腦前,手指擺在鍵盤上。恍然覺得年頭走得有些快,初識時我們都還是學生,課餘一起碼字,偶爾插科打諢,如今我工作都已四年余。

  時光無情。可是她在我心裡,一直是當初那個躲在老教室寫稿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卻不願理會,沉迷在自己筆下的世界,恣意瀟灑,仗劍江湖的小姑娘。

  初看她的文,是在許久之前,已經想不起看得是哪篇故事,但是那種驚艷的印象,時隔許久,每每還能回味。人物含情,文字動人,故事曲折,行文更是出人意表,甚至刻畫人物性格中的為家為國胸懷天下等類的大氣——我覺得極難寫的點,也能寫得渾然天成熱血滿滿,無不讓人信服。

  她筆下,總把男女之情寫得無比動人,卻又從不拘泥兒女情,性格各異的兄弟往來、傾盡心計的權謀攻心等等,也都寫得好看。腦洞更是時常開得很大,之前看她寫出的一篇關於造外星飛船的古文,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這本書里,類似的驚喜也不會少。

  比如螳螂精和黃雀精沒互相繞到背後,反而結成異姓兄弟;比如帥氣的小哥被借走了俊臉,只得頂著一個蛤蟆頭苦尋債主;比如東方版的阿拉丁神燈……都在這本書里等著你。

  其實看過吾玉照片的人,大都覺得是個俊秀好看的姑娘,模樣雅致且文靜。可她筆下的故事,波瀾無極,從不止這派靜好,遠超出人們對她的想像。以文觀人,倒會覺得她更像是一個心懷家國的女俠客,肝膽照人,遊歷名川,會舞劍生風,也會舉壇飲酒,特別瀟灑又有氣度的那種。

  說到這份俠性,我倒是又想起她的淡薄。倒不是說她對寫作的態度淡薄,相反,她確是將這些事奉為理想在做。淡薄是說她對寫作報酬的心態,大家都是紅塵人,活在俗世中,難免為了人間煙火計較個人利益。她大概是我身邊,唯一一個只願以筆寫心,不圖外物到這個程度的,格外難得。

  太多人寫作,難免受市場左右,可她是那個哪怕不便刊發只要讀者看著開心自己寫得夠爽,就願意一直寫寫寫的人,能不能換取稿費好像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曾伴她經歷過一些不順意,但是她如此的心性,總是將她引向光明坦途。想來是天公垂青。所有不如意不過一場經歷,早就不值一提。希望我的姑娘可以走得更好更好,才不辜負她的心與汗。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這是她許久未改的個性簽名,也是我覺得安置在她身上格外合適的一句。看著不聲不響的八個字,其實是出自《風雲》中的心法口訣,是不是覺得她愈發俠氣了?

  很榮幸可以在她的新書里留下這樣一篇文字。吾玉就是這樣一個從文品到人品都令我想要推薦給你的姑娘。希望有緣看到這本書的你,也會同我一樣喜歡她。

  夜

  寫於申城的雨聲里

  千魅洲之公輸

  紅袖館在立秋那天來了兩個奇怪的客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衣著古怪地現身一樓大堂。

  那男人安靜地坐著,身邊的小女孩卻不安分地東張西望,透著十足的古靈精怪。

  風韻猶存的老鴇堆著滿臉的笑上前招呼,那個男人卻只溫和地吐出一句:「我們找花魁『夜傾城』。」

  滿館好奇打量的姑娘們紛紛搖頭,美人扇下的美人臉笑得曖昧惋惜。

  「皮相倒生得極好,可惜是個盲人。」

  紅袖雙魁

  (一)

  影兒對師父身上掛著的那個青竹筒眼饞了很久,那裡面裝著世上最好喝的酒。她央著師父給她喝一口,卻總是被拒絕。

  公輸闕笑得溫和:「一口也不可以,我怕你一醉不醒。」

  這酒喚作「拈花」,摻滿了人世間的七情六慾,公輸闕隨身帶著,不知什麼時候就喝上一口,竹筒里的酒卻從不見少。

  每做完一筆生意,除了定好的酬金外,他總會有意外的收穫。

  各種各樣的眼淚,歡喜的,悲傷的,遺憾的,追憶的……滴入竹筒里,散發出濃烈的酒香。世間的悲歡離合,眾生萬象,便匯作了那一壺醇酒,在竹筒里搖曳著醉人的芬芳。

  公輸闕收取的酬金並不固定,最多收過萬兩黃金,最少也只取過一枚銅板。

  付萬兩黃金的是金雲城城主的兒子,他的未婚妻在成親前一天離奇死亡,他悲慟欲絕,想要再見她一面。

  公輸闕拿出招念鈴讓他搖了搖,鈴聲大響。公輸闕沉吟不語,在場中人的記憶力藏著事情真相,雖然他找人掩蓋過,但還是留下了痕跡,看來她的死另有隱情。

  果然,當影兒唱出「伶仃謠」時,「往生香」的繚繞煙霧中,金雲城主如遭雷擊,萎靡倒地。他腦海中的記憶浮現,編織成一幅畫面成現在眾人眼前。

  那女子竟是被愛人的父親,金雲城德高望重的城主醉酒後調戲不成,憤而殺死的!

  混亂複雜的畫面,影兒看得一知半解,公輸闕卻捂住了她的眼睛:「小孩子看這些做什麼?」一拂袖讓她昏睡在了懷中。

  影兒醒來時,只知道那個謙遜有禮的少城主在房中自盡了,老城主抱著兒子的屍體,悔恨不已。

  離開的時候,影兒在前方提著燈,好奇地問道:「師父,為什麼那個哥哥要自盡呢?是像書里說的要和那個姐姐殉情嗎?」

  話剛落音,頭上便被狠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書。」

  付一文錢的是個年輕乞婦,她痛哭流涕地跑到公輸闕面前,求他讓她能再看一眼她早逝的孩子。公輸闕嘆了口氣,自她前面的破碗裡取了一文錢。

  影兒至今也忘不了他們母子相會的情景,母親的記憶里,那個面黃肌瘦的男童奄奄一息,卻還在眼淚汪汪地叫「娘親」。

  那個年輕乞婦哭得撕心裂肺:「兒啊,是娘親對不起你,你好生去吧,投個好人家,下輩子不要再挨餓受凍了……」

  她本是富貴人家的千金,不顧家裡反對招進了一個夫婿。她本以為那是她一生的良人,卻沒想到那俊秀書生是人面獸心,逼死她爹娘,奪她家產,將她趕出家門,那時她已懷了他的孩子啊……

  走的時候影兒眼睛紅紅的,提著燈哽咽道:「師父你真小氣,人家都那麼可憐了,你還收她錢。」

  話還沒說完,頭上又挨了一下:「小孩子知道什麼?」

  影兒捂著頭大怒:「師父你不要老是敲我,會長不高的。」

  公輸闕漫不經心地走在後面:「長不高明明是因為你自己挑食,還敢怪師父。」

  影兒一時氣結,提著「結憶燈」遠遠地將公輸闕甩在後面。

  身後的那襲墨衣依舊笑得溫和,無波的眼眸卻似乎黯了黯。

  他們的生意也有沒做成的時候。

  南疆大山裡的一個苗女,想再看一眼她的丈夫。

  三年前他與她在大山里定情,離開時他說會回來娶她。她苦苦等了三年,卻等來了他因病逝世的消息。肝腸寸斷的她,在抹去眼淚後毅然做了一個決定,還是要嫁給他!

  她以南疆盛重的禮數,完成了一個人的婚禮,從此以「未亡人」自居。

  但她卻沒有搖響招念鈴,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公輸闕安慰她:「你的夫君只怕早已去投胎了。」

  那個眉眼堅毅的苗女,淚流滿面,卻又含著欣慰的笑容。

  她在如水的月光下向他們揮手道別,月光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影兒忽然有些傷感,她可能要在大山里,一個人一輩子守著一輪月。

  公輸闕卻在心中幽幽一嘆。

  招念鈴之所以搖不響,並不是因為那個男人去投胎了,而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死!記憶神秘莫測,公輸闕至今不能洞悉玄機,只知道,只有在人死去之後,有關於他的記憶才能在他人腦海中被提取出。人死燈滅,所作所為蓋棺論定,再無更改干擾的可能,唯有如此,他人記憶里,他留下的那些痕跡才無法被更改,才能被順利提取出來。如果他還活著,一切尚有轉機,能提取記憶的招念鈴無力更改未來,自然招不出他的念。

  負心的男人用謊言囚住了一個女子的一生,偏偏這謊言還是不能被戳破的。謊言背後的殘忍,於性情剛烈的苗女而言,不如不說。守著誓言獨聽月吟,已是她最美麗的結局。

  公輸闕淡淡一笑,腰間的竹筒里,又多了一滴痴情不悔的淚。

  (二)

  影兒怕冷,往往還沒到冬天就穿上了一身白襖,像只小白鹿,公輸闕特意在溫暖的紫竹林里建了一處庭院。

  庭院的名字很有趣,叫「有間庭」。

  話說有一日,影兒突然心血來潮地搬來了幾大本厚厚的書,興致勃勃地說要為庭院取個名字。

  公輸闕躺在搖椅上,哈欠連天,聽影兒報著從書里東拼西湊出來的,各種各樣奇怪的名字,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打了個盹醒來時,就聽到影兒興高采烈的聲音鄭重道:「現在,經過重重篩選,終於只剩下了五個名字,師父你聽,『竹雅軒』『招念居』……」

  公輸闕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何必那麼麻煩?不就是竹林深處有間庭嘛,便叫『有間庭』好了。」

  「有間庭,有間庭……」影兒歪著腦袋還在念叨著,公輸闕已經翻了個身,嘟囔著:「我亦有庭深竹里,也思歸去聽秋聲。」便又沉沉睡去了。

  「有間庭」里有個淺淺的池塘,一個月前,影兒便是在塘邊被一隻五彩斑斕的山貓抓傷了。

  公輸闕聞聲出來時,就見影兒站在庭中,笑嘻嘻地嚷著:

  「好囂張的貓兒,一點兒也不講道理,不過是上前摸了你一下……哎,你去哪兒呀……」

  一道黑影迅速穿梭消失在林間,公輸闕耳朵靈動,鼻尖細嗅,發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嘆。

  他拉過兀自叫嚷的影兒,一邊上藥一邊道:「人家好端端地在那裡休息,你偏要上去招惹,活該被抓。」

  影兒疼得齜牙咧嘴:「師父你輕點兒,太不愛護幼小了……」

  見她還要喋喋不休地抱怨下去,頭上又是一敲,「好了,快去收拾一下吧,我們又有生意要做了。正好看看你最近吃得這麼多,有沒有胖得像只肥貓。」

  公輸闕的眼睛平日裡與一般盲人無二,在招念過程中卻能恢復清明,看得一清二楚。

  「才沒呢,」影兒做了個鬼臉跑開,「我不知多可愛呢,才不像師父這隻笑面狐狸,最壞了……」

  公輸闕坐在原地,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了影兒口中的「狐狸笑」。

  (三)

  影兒又在池塘邊遇見了那隻山貓。

  天氣轉涼,她已穿上了一件雪白的單襖,蹲在池邊看了會兒魚,一起身便看見那個人直直走來。

  一身五彩斑斕的衣裳,少年的模樣,劍眉星目,頭上還豎著兩隻山貓耳朵。

  「你果然一點兒也不記得我了。」山貓少年停在她面前,見她好奇地睜大眼打量著,眉眼間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影兒眨了眨眼睛,仰著臉拍手笑道:「誰說我不記得你了?你就是上回抓傷我的那隻貓兒,囂張得不得了,沒想到你竟然這麼高。」說著她笑嘻嘻地伸出手想去比畫。

  山貓少年輕巧地退開,一臉的焦急與激動:「你當真忘了嗎?我是……」

  「影兒,在和誰說話呢?」

  山貓少年低聲恨罵了一句,身形一變,進了林間。

  公輸闕從屋裡出來,就聽到影兒嘟囔:「咦,你怎麼跑了……」

  公輸闕不動聲色地聽著,心中卻是一聲輕嘆,蒼山的瓔珞花要開了吧?難怪……

  因為上次六尾靈狐的事情,影兒決定再不要和騙子師父說話了,信誓旦旦的保證卻還沒到一天就被打破了。

  公輸闕做了她最愛吃的銀耳雪蓮羹,還給她買了雙新鞋,雪白雪白的面,毛茸茸的,可愛極了。

  她一邊吃得歡快,一邊嚴肅道:「我不是被好吃的和新鞋子收買才決定和師父說話的……」

  公輸闕輕敲了她額頭一下:「知道啦,那麼多話。」又摸了摸她身上的單襖,笑得一臉無奈。

  「才這個時節便穿得這樣多,我真怕帶你出去會有人指著我的鼻子責問我:『公輸闕,你是要熱死你的徒弟嗎?』」

  影兒吃得心滿意足,抬頭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我怕冷嘛。」說完又「埋頭苦幹」去了。

  公輸闕撫了撫她的頭髮,嘴角帶著寵溺的笑意,波瀾不驚的眼眸卻微微一黯,深不見底。

  他們這次去的地方,據公輸闕說「一點兒也不好玩,正好不打算帶你去」,影兒卻好奇心上來,偏要跟著去。

  當踏入紅袖館時,影兒一面東張西望,一面在心中感嘆:

  「師父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騙人,這裡多漂亮。」

  耳邊是鶯鶯燕燕的調笑聲,公輸闕不為所動,只帶著影兒靜靜地坐在紅袖館的一角。

  他們這回的僱主是名動天下的花魁「洛傾城」,她要見的,是紅袖館與她齊名的另一位花魁「水初荷」。

  進入洛傾城的房間時,她正在沐浴,豎著的屏風後,熱騰騰的霧氣伴隨著女子的嬌笑,真真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入浴圖」。

  這是她特意為他準備的,洛傾城故意挑著水花,靜待屏風外的人的反應。

  果然,有腳步聲走近,洛傾城唇邊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天下烏鴉一般黑,傳說中的公輸先生也不過如此。她嗤笑著,抬頭望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隻雪白雪白的小鹿。

  靈秀可愛的小臉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地轉著。

  「姐姐,你好漂亮啊!」小白鹿眨著眼睛上前,在洛傾城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手伸進了木桶里,發出了一聲享受的「哇」。

  「這裡好溫暖好舒服啊!」

  洛傾城穿好衣服出來時,影兒還一臉陶醉地流連在屏風後。

  公輸闕坐在桌旁,微笑著品茶,舉止優雅,眉眼清秀,一襲墨衣更顯丰神如玉。

  洛傾城心悅誠服地走過去,盈盈施了一禮。

  「傾城見過公輸先生,先生神仙人品,不同於世俗男子,傾城妄加揣測,雕蟲小技叫先生見笑了。」

  公輸闕笑得一臉溫和:「我想,姑娘可能誤會了。」

  「在下平凡至極,與一般男兒實在無二,只是因為在下是個盲人,見不到姑娘的溫柔美好罷了。」

  洛傾城一臉震愕,公輸闕卻是一臉歉意。

  「叫姑娘失望了,真不好意思。」

  (四)

  洛傾城與水初荷自小在紅袖館一起長大,兩個人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坯子,一者美艷,一者清絕,成了紅袖館兩塊金字招牌。

  她們的感情極好,小時候同吃同睡,還一同學習琴棋書畫,形影不離,是紅袖館人人艷羨的一對姐妹花。

  雖然同是花魁,但她們卻從沒有爭風吃醋,互相妒恨,反而相互幫襯著,畢竟,紅袖館裡的女子,都是孤身一人再無處可去的。她們從小一起吃住,一起長大,是朋友,更是骨肉至親。平日裡親密無間,無話不說。

  誰也沒有想到,這麼好的姐妹,會因為一個男人反目成仇。

  這個男人叫秦風,是一個江湖劍客。

  那天本是洛傾城去接待的,但她身子有點兒不舒服,水初荷照顧她睡下後,便代她出去招呼客人了。

  相遇、相識、相知、相愛,像所有戲文里的老套情節一樣,他們便這樣順理成章地生情了。

  初荷拉著傾城的手,如小女兒家一般,紅著臉卻又甜蜜地訴說著他們的點點滴滴,眸中的光芒是傾城從來沒有見過的。

  她後來常常在想,如果那天自己沒有生病,是她接待的秦風,一切該有多好。

  但沒有如果,只有不斷發展下去的殘酷現實。

  初荷要走了,她開心地告訴傾城,秦風要將她贖出去了,他接了一筆買賣,一顆人頭三千兩。

  他是個劍客,為了她卻甘心做一次殺手。

  初荷眼中的光彩刺激到了傾城,她轉過頭不願再看,燦若桃花的臉龐浮現出一絲冷笑。

  她很美,她對自己的美貌也很有信心,世上有幾個男人能抵擋得住這樣的投懷送抱?

  秦風帶著三千兩回來了,初荷興沖沖地跑來找他,卻看到傾城懶洋洋地自他床上起來穿衣,一雙含笑杏眸毫不畏懼,充滿挑釁地直視著她。

  秦風從床上爬起來,慌張地解釋,昨夜太高興喝了許多酒,不知怎麼回事……

  初荷沒有責怪他,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傾城。

  秦風向紅袖館的媽媽贖出初荷時,傾城站在樓上冷冷地看著,艷若桃李的面龐依舊美得動人心魄。

  他們終是沒有走成,離開那天被人發現雙雙死在了房中,面前兩杯毒酒,一封遺書。

  遺書上是初荷淡雅的字跡,只八個字。

  從來情深,奈何緣淺。

  人人多有揣測,有人說看到初荷在走的前一天晚上,和傾城在房中大吵了一架,奔出來時滿面淚痕,對柔聲安慰她的秦風更是難得地發了很大的脾氣。

  好事者紛紛議論,定是傾城不甘心初荷一人脫離苦海,留下她孤孤單單,所以不讓他們離開,而被親如姐妹的傾城和戀人秦風同時背叛,初荷既生氣又傷心,一時想不開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看到初荷與秦風的死狀時,傾城出奇地冷靜,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一面笑著一面念叨著退出了房間。

  「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眾人唏噓不已,誰也不知道秦風向傾城和初荷分別承諾了些什麼,那比蜜糖還要甜蜜的誓言,到頭來卻成了致命的毒藥。

  (五)

  影兒對漂亮姐姐房裡的一切東西都感興趣,摸了這個摸那個,傾城一邊與公輸闕談話,一邊含笑望著這隻多動的小白鹿。

  當影兒好奇地摸向那幅刺繡時,她卻乍然變色,快速起身笑吟吟地摟過影兒,為她拿出了許多新奇玩意。

  影兒歡喜地叫喚著,公輸闕抿了一口茶,定然無波的眼眸似有若無地向那邊望了一眼。

  招念香點燃時候,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情景,傾城的記憶好像籠罩了一層青煙,模模糊糊的,像在竭力掩蓋著什麼,抗拒著召喚。影兒的伶仃謠都哼唱了幾遍,依然全無效果。

  傾城顫抖著嘴唇,似乎在渴望著什麼,卻又在不斷掙扎著。

  金雲城的那次,城主心懷愧疚,全力抵抗,公輸闕也無須憐香惜玉,強行用法力提取。而這一次,傾城內心激盪,他不忍心用強。

  公輸闕抬手止住了影兒,眉眼低垂,像在傾聽些什麼。許久,他挑眼望向了牆上的一幅刺繡,目光漸漸清明。

  「我明白了。」

  那幅繡畫極長,掛在牆上,如一道門一樣。長絹上繡著一輪明月,月下是條波光粼粼的小河,河邊依偎著兩個小小的身影,衣袂翻飛,似乎都能聽到夜風的聲音。

  公輸闕驀地轉過身子,和顏悅色地對傾城道:「洛姑娘,可否讓在下單獨待一會兒?」

  傾城咬著嘴唇,淚眼朦朧地望了望那團青煙,點了點頭。

  公輸闕出來時,神色有些倦怠,他附在傾城耳邊低語了幾句,傾城一下癱倒在地,泣不成聲:「她那時真的這麼說?她真的……」

  影兒好奇得不行,拉了拉公輸闕的衣袖,一臉討好地笑:「師父,你和漂亮姐姐說了些什麼呀?你在房裡……」

  話還沒說完,頭上便被一敲:「小孩子問這麼多做什麼?」

  傾城淚流滿面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影兒眨著眼睛貼在門邊,卻一點兒聲音也沒聽到。

  一定是師父下了結界,影兒氣鼓鼓地瞪向公輸闕,那隻笑面狐狸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抱著手閉目養神。

  傾城過了很長時間才出來,臉上帶著蒼白的笑容,公輸闕盯著她的臉,嘆息地吐出一句:「你真傻。」

  傾城搖了搖頭,緩緩地走到那幅繡畫前,縴手輕撫,眸中波光閃動:「那年我們才七歲,她半夜突發夢魘,害怕得不得了。我們靠在一起,看窗外的月光,想像著外面的藍天白雲,想像著我們站在家鄉的小河邊,相互依偎著……可我們根本不知道家鄉在哪兒,我們一生下來便身不由己,她說她只有我了,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姐妹,是最好的朋友,是世上唯一的親人,……」

  影兒忽然一聲尖叫:「姐姐,你……你流血了!」

  鮮紅的血液自傾城的嘴角漫出,她卻好像渾然不覺,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蒼白的臉上笑得淒楚。

  公輸闕將影兒拉入懷中,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影兒扭動著身子,扒開了一條指縫向外望去。

  「這幅刺繡叫『結髮』,是用初荷的頭髮繡成的,她叫我不要離開她,她卻先離開了我,我們明明都說好的呀……」

  傾城悽然笑著將那幅長絹扯了下來,轉動開關,長絹後的牆壁居然像道門一樣緩緩升起。

  影兒緊張地瞪大了眼睛,心跳越來越快,卻在心臟快跳出嗓子眼兒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喃喃著軟在了公輸闕的懷中。

  「師父你又這樣……」

  那道門終於完全打開,牆壁後的暗閣中,竟立著一具女屍!

  碧衫羅裙,柳眉丹唇,仿佛只是睡去了般,依稀流水迢迢,那年雨打初荷的不勝嬌顏。

  (六)

  紅袖館的人都猜錯了,那場紛紛擾擾的愛恨糾纏中,傾城爭的不是秦風,她只是不想被拋下,從此只能獨自一人生活,老去。

  她們相依為命,彼此只有對方,但初荷卻認為愛情比十幾年相濡以沫的姐妹親情更加重要,想拋下她跟其他男人一走了之。她怎麼可以這樣做呢?

  他叫秦風,當真如陣風一樣,要將她的初荷帶走,她怎麼可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她絕不允許!

  她千方百計地阻撓他們,初荷終於覺察到了她的真正用心,她哭著求她放過他們。

  放過?她哀怨地捏住初荷的下巴,明明是一起長大的姐妹,明明我們只有對方了,明明我們說好的要一直相依為命,你卻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火坑裡!不行,你不許走,要走就先殺了我!

  初荷被她的瘋狂嚇壞了,扇了她一耳光,然後哆嗦著看著自己的手,滿面淚痕地跑出了房間。

  她約秦風見最後一面,她在酒里下了毒,原本想和秦風同歸於盡,卻沒想到死的竟是初荷和他。

  她怎麼會知道?她下毒的時候,初荷正好在門外看見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找到她,拉著她說了許多話,像小時候一樣。

  她欣喜不已,以為初荷回心轉意了,卻沒想到一覺醒來時,就聽到了他們的死訊。

  初荷竟然迷昏了她,代替她去和秦風赴約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失魂落魄地看著初荷的屍體,她把她偷偷藏在了房中,用特製的藥水保存她的屍身。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便會打開暗閣,痴痴地望著那張清麗如荷的臉,她一直想問她,那日為什麼要那樣做?

  直到公輸闕給了她答案,他說:「其實她根本沒想拋下你,那一刻,面對著昏迷的你,她說了很多話,只是你失去了意識,聽到了,卻想不起來了。」

  初荷想出去後就設法贖你,讓你也脫離苦海。他想給你找個好人家,然後接著跟你做一輩子的好姐妹。可你卻聽不進她的任何話了。她想等你平靜下來後就告訴你,可你的反應太激烈了。你逼得那麼急,她只能害怕地越逃越遠……

  傾城永遠不會知道,那日她昏睡過去,初荷曾用怎樣哀傷的眼眸凝望著她的睡顏,決定赴死的那一刻,初荷不知道有多絕望。愛人、姐妹,都在她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她所有的痛苦,最終化作一滴眼淚,那樣燙又那樣冷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從來情深,奈何緣淺」,是她最後留給她的遺言。

  紅袖館無數個黑暗寒冷的夜裡,她們是彼此唯一的溫暖,那份溫暖是一團火,帶著光明,卻也將她們灼得遍體鱗傷。

  公輸闕將她們二人葬在了一起,兩個絕世花魁就此凋零,只化作人們口中的一段傳奇。

  天上下了點兒小雨,墳前不知何時飛來了兩隻蝴蝶,上下飛舞。

  影兒笑著說給公輸闕聽,公輸闕唇角輕揚,無波的眼眸望向遠方,取下腰間的竹筒,飲了一口酒。

  年輕男人帶著提燈的女孩,背影漸行漸遠,只風中飄蕩著一縷酒香,帶著似有若無的哀傷。

  「師父,我也想喝『拈花』。」

  「小孩子喝什麼酒?」

  「不要總是拿這個當藉口,師父你就是小氣!」

  蒼山雪影

  (一)

  當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寒冷的冬天正式來臨了。紛紛揚揚的雪花落滿了紫竹林,整個世界像一首白色的童謠。

  影兒平日就極怕冷,到了冬天更是連門都不想出,里三層外三層,還戴著個雪白雪白的絨帽,露出黑漆漆的眼睛,像只長胖了兩倍的胖白鹿。

  公輸闕一邊摸著一邊這麼形容,笑得一臉揶揄。

  影兒把帽子往下扯了扯,吸了吸鼻子,嘟著嘴巴哼道:「師父你又好到哪裡去了?天天就知道睡、睡、睡。」

  的確,冬天的公輸闕也有個症狀,就是嗜睡,整天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十次看他有九次睡著了,還有一次是正在入睡。

  所以他們一到冬天就停業,不接任何生意,乖乖地待在「有間庭」里,一個握支笛,一個捧碗湯,圍著火爐子舒舒服服地烤火。

  睡夢中的公輸闕攻擊力和防禦力都大大降低,給了影兒許多可乘之機,一見他睡著,影兒便會賊兮兮地湊上去,樂滋滋地拿出工具開始忙活。

  公輸闕往往是被影兒的笑聲吵醒的,醒來伸手一摸,要不就摸到臉上未乾的墨漬,要不就摸到頭上亂七八糟的頭髮。

  見他又氣又無奈地一通摸索,影兒會笑得更歡,公輸闕甚至都能想像到這隻胖白鹿笑得前仰後合的得意樣。

  但得意是不長久的,畢竟薑還是老的辣。

  惡作劇的收場往往是公輸闕愜意地躺在長椅上,影兒乖乖地拿著毛巾或梳子眼淚汪汪地擦著、梳著,公輸闕惡狠狠地一聲「哼」:

  「快點兒,不然不給你飯吃!」

  影兒一臉的可憐,在心中流淚:「師父壞,以大欺小……」

  不過胖白鹿頑強的精神是打不倒的,死性不改的影兒在師父睡著失去戰鬥力後,又會故技重施。畫了洗,洗了畫;梳了拆,拆了梳。循環的戲碼在「有間庭」樂此不疲地上演著。

  直到有一天,師父真正地生氣了—卻不是因為這個。

  她偷喝了一口師父腰間的酒,昏昏沉沉,一睡不醒。

  像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夢裡一片白雪皚皚,她走進了一個冰洞裡,四周冰雕玉砌,十分美麗,奇怪的是她卻不覺得冷,慢慢地向裡面走去。

  冰洞的盡頭竟有一個女子,長發伏地,哭得傷心。

  她眨著眼睛,想去安慰這個姐姐,卻突然發現原來她身邊還躺了一個人。她好奇地一步步上前,那個人的身形一點點展現在眼前。

  終於,那張英俊的臉龐赫然入目,她驀地捂住嘴巴—師父?

  那埋頭哭泣的女子聞聲抬頭,她心頭一跳,還來不及看清,白光一閃,一道炫目的光芒直直將她吸住。

  一片白茫茫的光暈中,她緩緩睜開眼,入目的便是師父著急的模樣。

  一身凌亂的公輸闕,憔悴不堪,無波的眼眸布滿血絲。

  她從未見過師父這般形容,鼻頭一酸,伸出手剛想喚「師父」,便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擁住,那個聲音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以為你又要走了,你一動不動,怎麼叫都叫不醒,我以為……如果你又要離開,這一次,這一次我能再拿什麼留住你……」

  (二)

  公輸闕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影兒覥著臉,拉著師父的衣角認錯撒嬌,若是她身後有條尾巴,此刻怕是搖得歡快。

  「師父,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偷喝你的酒了……這酒其實一點兒也不好喝,又酸又苦又辣又澀,還嗆得人想掉眼淚,難受極了!早知道『拈花』這麼難喝,我才不會……」

  話未說完,額頭上便被一彈,公輸闕轉身沒好氣地道:「笨蛋,這便是人生的味道啊。這酒里摻滿了人世間的七情六慾,你當是好玩的嗎?」

  影兒捂著發疼的額頭,神色卻歡喜得很,摟住公輸闕笑嘻嘻地道:「師父你終於肯理我了,太好了!」

  公輸闕有氣無力地想推開這隻黏乎乎的胖白鹿,臉上的笑容無奈又寵溺,神色卻十分疲憊,不願意多說話。

  他幾乎三天三夜沒合眼,強撐著為影兒灌輸了不少真氣,最後更是動用了「結憶燈」,耗了許多心血才將影兒喚回。本就無力的身子如今更是疲憊不堪,累極地睡了下去。影兒貼心地侍候師父睡下後,守在一邊撐著下巴,心疼地打量著師父。

  不知不覺又想到了那個奇怪的夢,她沒有和師父說,怕師父操心多想,不能好好休息,她只是在心中暗暗比較夢中那個人和師父的相貌。

  雖是一模一樣的臉,卻還是有些不同。那個人氣質飛揚,稜角分明,像壺烈酒。師父卻是溫溫淡淡的,圍爐淺笑,像杯清茶。

  嗯,還是師父好看些,影兒眨著眼睛盯著師父熟睡的臉,喜滋滋地得出結論。

  看著看著眼皮子開始打架,影兒撐著下巴,打了個哈欠,眼眸一點點合上,漸漸沉沉睡去。

  屋內燃著暖炭,精緻小巧的玲瓏爐里放著安神香,青煙繚繞,一室靜謐。窗外的雪飄飄灑灑地落下,為紫竹林蒙了層白紗,天地之間一片祥和,似幅暈染開來的水墨畫,溫柔無聲。

  待到明年春暖花開,草長鶯飛,又是一片鬱鬱蔥蔥之景。

  公輸闕休養了幾日,瞞著影兒靜悄悄地出門了,他要去一個地方,見一個故人,看一朵花開。這本是數年前心照不宣的約定,如今因影兒誤飲「拈花」的事,他後怕不已,更加要去了。

  紫竹林外,早已雇好的車夫和馬車候在外面,公輸闕正要上路時,身後便遙遙傳來上氣不接下氣的一聲「師父,等等我」!

  影兒像只笨重的白鹿,身上掛著大包小包,身後拖著大堆小堆,搖著手歡快地向公輸闕奔來,不,是吃力地一點點挪來。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公輸闕面前,舉著手中公輸闕留下的字條:「師父你太不仗義了,居然想扔下我一個人,自己跑出去玩……」

  公輸闕撫了撫額頭,嘆了口氣,無波的眼眸望向遠處,臉上掛滿了對未知的擔憂,眼角眉梢卻也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歡喜。

  他摸了摸影兒帶的東西,哭笑不得:「我們又不是去逃難,整個『有間庭』都快叫你搬來了。」

  影兒一邊熟絡地招呼著目瞪口呆的車夫來搬東西,一邊拉著公輸闕鑽進馬車。

  馬車十分寬敞,布置得格外舒適,影兒伸出手「呼呼」地湊向暖爐烤火:「師父現在知道了吧,這就是帶上我的好處,衣食住行,沒有我能行嗎……」

  公輸闕敲了一下她的頭,又按了按她的雪帽,將她全身裹緊了些:「真是個羅唆的管家婆,天寒地凍,出來湊什麼熱鬧?人家車夫非得加我錢不可。」

  影兒搓著手,吸了吸鼻子:「是師父天寒地凍不好好在家睡覺偏要出來的,怎麼怪得了我?人家車夫大叔要加錢是應該的,師父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小氣,明明賺了那麼多錢……」

  公輸闕裹著狐裘,懶洋洋地倚在裡面,連敲都懶得敲了,在影兒的喋喋不休中漸漸睡去。

  他們要去的地方叫蒼山,是座四季飄雪、終年冰封的雪山。

  下了馬車,影兒一看那白茫茫的高山,便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心中嘀咕:「師父莫不是睡壞了腦子,怎麼會想到來這種地方?」

  才想著,頭上便被一敲:「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心裡罵我,可我又沒說要帶你來,是你自己巴巴地要跟來的,現在叫車夫送你回去還來得及。」

  公輸闕睡飽了養足了精神,氣定神閒地背著手「欣賞」雪景。

  「我才沒在心裡罵師父呢,師父冤枉我了,我不要回去……」影兒狗腿地抱住公輸闕,面上討好地笑,心中卻叫苦不已:「神了,笑面狐狸會讀心術。」

  公輸闕一隻手推開影兒,俯下頭笑得高深莫測:「又在罵我笑面狐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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