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夜時歡2


  (三)

  他們在山腳下的一間廢棄茅屋住了下來,影兒扛著傢伙衝進屋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她把帶來的東西通通塞了進來,忙得不亦樂乎,不一會兒屋子竟也變得像模像樣。

  公輸闕舒服地烤著火,閉眸道:「總算你還有點兒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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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兒一臉得意:「那當然,我的用處大大的呢。」

  公輸闕笑得不懷好意:「每天吃那麼多飯,吃了那麼多年,倒也沒白養你。」

  影兒沒聽懂,傻傻地也跟著笑。

  是夜,寒風呼嘯,影兒突然覺得很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嚇了一大跳,自己怎麼又到這個冰洞來了,做夢難道還連著做嗎?

  眼前冰雕玉砌,可不就是醉酒時夢見的那個地方嗎?

  正想著,身邊一道黑影掠來,一身五彩斑斕的衣裳,兩隻尖尖的山貓耳朵,少年俊朗的面孔赫然出現在眼前。

  影兒轉著眼睛,咧嘴一笑,這個夢好,誰都來了。

  少年雙手環抱,冷冷盯著傻笑的影兒,上下打量,嗤之以鼻。

  「昔日的蒼山雪女如今竟畏寒怕冷到這種地步,真是笑話!」

  影兒眨眨眼睛,一頭霧水,那隻貓兒又開口了。

  「雪穎,你當真不認得我了嗎?我是青狸啊。」

  山貓少年驀地激動起來,快步上前:「你忘了我們在這冰洞裡朝夕相處度過的幾百年歲月嗎?你忘了我曾上『五華林』為你偷來的碧果嗎?你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要生生世世陪著你的話嗎?」

  影兒被他的模樣嚇著了,步步後退,卻被他一把按住肩頭。

  「你怎麼能忘記我呢?我日夜在冰棺前守著你的真身,期盼著有朝一日你能醒過來,我苦等瓔珞花的盛開,我離開蒼山去凡世尋你,我做了那麼那麼多……你怎麼能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呢?」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滿是痛楚,看得影兒心頭一震,「我與你百年相伴的情誼竟抵不過那個招念師嗎?他將你害得這般下場,你還是要一意孤行地愛他嗎?」

  一句「招念師」叫影兒反應過來,她連忙掙扎著解釋:

  「貓兒貓兒,你弄錯了,我叫影兒,是師父的徒弟,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你快放開我啊……」

  她拼命掙扎著,解釋著,少年的眸光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終於,他怔怔地放開了她,失魂落魄地搖著頭;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一點兒也不像她……」眼神驀然一厲,他忽然恨聲望向她,「公輸闕這個自欺欺人的懦夫,他以為這樣就能心安理得嗎?」

  影兒被他眼中的精光嚇到,下意識地後退幾步:「你……你想幹什麼?」

  少年陰寒著臉,一步一步逼上前:「想幹什麼?去問你的好師父吧,物歸原主,我要用你來喚醒雪穎!」

  利爪一亮,影兒大叫一聲抱著頭蹲了下來,一陣風掠過,想像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耳邊響起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青狸,你瘋了嗎?」

  是師父!她驚喜抬頭,果然看見那腰間懸掛著一個青竹筒。

  「瘋的人是你,把我的雪穎還給我!」

  一聲厲喝,冰洞內黃影青光一觸即發。

  影兒抱著頭擔心地望去,還沒看個真切,眼前便一黑,身子一軟,倒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

  無意識前的最後一瞬,影兒只模糊地聽到一句—

  「你若敢傷她一分一毫,休怪我不念舊日情分!」

  (四)

  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影兒朦朧地睜開眼,就看到依舊是那間茅屋,師父坐在桌前,一臉平靜。

  「快起來吃東西,還說要照顧師父,起得比師父還晚。」

  她眨了眨眼,遲疑地開口:「師父,我昨天好像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公輸闕臉色不變,蘸了一滴水彈到她額頭上:「小孩子成天看些亂七八糟的書,能不做怪夢嗎?」

  吃過飯後,公輸闕說出去辦點兒事,叫她好好待著。影兒低著頭說「哦」,等公輸闕走遠後,她抬頭古靈精怪一笑,戴上雪帽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卻才出房門幾步,便被一道白光阻了回來,她定睛一看,該死,房屋四周被一道光圈圍住,竟是師父又下了結界。

  影兒氣急敗壞地在原地跺腳,衝著前方不遠處的那個背影揮了揮拳頭,正揮得過癮呢,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公輸闕竟悠悠回頭,揚了揚手,笑得一臉狐狸樣。

  可惜公輸闕低估了影兒的堅韌不拔,他怎麼會知道影兒怕他要用,竟把家裡幾本術法書都帶來了?平日裡遊手好閒,教她都不學的徒弟,此刻是一頭鑽了進去,刻苦鑽研的精神堪比老秀才。

  終於,在公輸闕第五天出去時,影兒賊兮兮地探出腦袋,笑得得意揚揚,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她一邊念念有詞地施法,一邊在心中道:

  「師父真是沒新意,老是這一套結界。」

  當光圈應聲消失時,影兒看著雙手,又驚又喜,不禁感嘆自己真是冰雪聰明,術法天才。

  她拈了一個隱身訣,鬼鬼祟祟地跟在師父後面,屏氣凝神。

  七拐八繞,白雪茫茫的,她都快跟暈了,師父眼睛不便卻跟沒事人似的,輕車熟路得像自家一樣。

  當在那個冰洞口停下時,影兒倒吸口冷氣,捂住嘴巴差點兒要驚呼出聲。

  這跟她夢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越往裡面走,她越驚訝也越熟悉。

  師父轉動了一個機關,她輕巧地閃身入內,在一塊冰石後還沒站定,便聽得師父回頭一聲喝:「誰?」

  她立時嚇得魂飛魄散,卻見另一個身影從天而降。

  山貓少年一臉憤怒:「公輸闕,你還有臉來這兒?」

  她舒了口氣,捂著撲通亂跳的心臟,小心翼翼地躲在冰石後。師父和那隻貓兒針鋒相對,一時未注意到她。

  她這才看清,這冰屋內竟放置著一具冰棺,一點點挪過去,她踮著腳伸長脖子想去看,卻只能看到棺中人的下半身。正望眼欲穿時,公輸闕已冷然開口:

  「青狸,多年未見,你還是一樣年少氣盛。潁兒長眠於此,望你不要擾了她的清淨。」

  少年一聲冷哼:「年少氣盛?爺爺比你還長了幾百歲呢。你也知道雪穎睡在這裡,竟還有臉出現,快快給我滾出去,不要逼我在這裡動手!」

  影兒初聽到師父說「潁兒」時,嚇了一跳,仔細聽下去才發現不是在叫自己。他們二人的對話叫她又是驚奇又是迷惑,不由得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聽下去。

  她跟師父走南闖北時,曾經看到有人在賣「後悔丸」。

  師父拈起那小小的藥丸,一臉黯然。攤主殷勤地跑出來,吹得神乎其神,師父卻在他的驚呼聲中將藥丸拈碎了。

  藥粉隨風飄散,師父扔下片銀葉子,也帶著她飄然而去了。

  她那時並不懂為什麼師父的表情會那麼哀傷,師父又為什麼不拆穿那個江湖騙子,當她此刻站在這裡聽到所有的所有後,她才明白,世上如果真有後悔藥該有多好,而師父之所以不拆穿那個人,不過是因為他至少給了人們虛無的希望。

  公輸闕輕撫冰棺,無波的眼眸裝滿溫柔。

  「青狸,當年之事並非你所想,我對潁兒的愛不比你少。」

  (五)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他從徐州招念歸來,路經蒼山,在山腳下暫歇。

  半夜迷迷糊糊聽到有女子在唱歌,他借著月色起身去尋,在一處冰山後發現了一架鞦韆。

  鞦韆上坐了個白衣女子,背影動人,月色下她的頭髮折射出藍色的光芒,如夢如幻。他一時看痴了,直到那女子一聲低喚:

  「你是誰?怎麼尋得到這兒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見那女子面有訝色地望著他,懷中抱著一隻五色斑斕的貓兒。

  他想開口,卻不覺又被那女子的容貌吸引了,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樣,便像從天上王母的瑤池中出來一般,沾染了皓月的清輝。

  他尚自沉吟,那女子懷中的貓兒已經一聲叫喚,朝他撲來。他心下一驚,忙祭出「招念鈴」,卻還沒搖響,就見那女子寬袖一揮,眼前頓時白茫茫一片,再無意識。

  醒來時發現自己依舊身在那個落腳的房屋,昨夜仿若一夢。

  他細細回憶,汗顏不已。自己遊歷塵世,見多識廣,自命超然,怎麼被一個女子迷成了那樣?莫不是山野精怪,攝人心智?他尋思著,卻又搖頭否定了,那般人物,絕不可能是妖怪。

  他在蒼山尋了個遍,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夜晚看到的地方。他左右無事,來了興趣,便在山腳下住了下來,期盼著能再見那女子一面。

  機會終於在半月後的一天來臨,他在屋前救下了一隻奄奄一息的山貓,當白衣藍發的她尋來時,他才記起原來這就是那夜她懷中的那隻貓兒。

  那山貓十分囂張,雖然他救了它,但它顯然並不感念他的恩情,反而在他手上狠狠抓了一道。

  倒是那女子,抱過貓兒,對他盈盈施禮道謝。他看著那清淺笑容,霎時覺得被多抓幾道也值得。

  女子飄然離去時,他定住心神上前施禮:「在下公輸闕,乃公輸世家第七十六代招念師。」又客套了幾句,他道出了真正目的:「在下與姑娘一見如故,可否有幸到姑娘府上坐坐?」

  那隻貓兒立時像奓了毛般,在女子懷中張牙舞爪,他視而不見,只定定地望著那張麗顏,眉眼誠懇。

  天知道他那時心中有多忐忑,像個初出茅廬的青澀小子,當那身白衣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後,他幾乎要高興得跳起來了,那飛揚英俊的五官在雪景下生動極了。

  那女子見他歡喜模樣,似忍俊不禁,也展顏一笑:「你倒有趣,在這半月便是為去我的冰洞看看嗎?」

  他眼睛一亮,卻聽她接著道:「我叫雪穎,是天上派下駐守這座蒼山的雪女。」

  (六)

  他們便這樣相識了,真正相處一段時日後,他才發現,她外表清冷,內心卻十分純真,不諳世事,乾淨得就像這蒼山的雪。

  那天他去了她的冰洞,那隻山貓從肚中吐出了一隻碧青碧青的果兒,然後就地一滾,幻作了個五彩斑斕的黃衣少年。他捧著那隻果子,滿臉期待地遞到了雪穎面前。

  他認出那是文靈帝君五華山上的碧果,對尋常人有起死回生之效,是極為珍貴的療傷聖果。他這才發現她身子虛弱,受了十分嚴重的內傷。情急之下他一把拉住她,切聲問道:「你怎麼受傷了?是何人所為?」

  還不待她回答,山貓少年便對著他的手狠狠一抓,他立刻痛得手一縮。

  雪穎笑吟吟地拉過少年向他介紹:「他叫青狸,是我弟弟。」

  那隻山貓又像奓了毛般:「誰是你弟弟?」

  雪穎無奈地嘀咕:「明明以前都叫我姐姐的……」

  青狸臉一下紅了,恨恨剜了他一眼,叫他下意識地把手縮了縮。

  「不是弟弟,我不是你弟弟……」青狸委屈地望了雪穎一眼,變回山貓,憤憤地跑出了山洞。

  雪穎追到洞口,一臉擔憂:「總是這樣任性,動不動就離家出走,真叫人操心。」

  他也跟著跑到洞口,用同樣操心的目光注視著那道身影,眸中閃爍著自比姐夫的慈愛光芒。

  但事實證明,姐夫是不好當的,青狸的爪功他日後領教過無數次,只要他和雪穎坐得稍微近點兒,都會有像刀一樣的目光射過來,叫他覺得頗有壓力。

  傷了雪穎的是她的姐姐,雪痕。

  這兩姐妹同根不同路,一仙一魔,雪穎苦勸姐姐回頭卻反被傷,雪痕揚言會再回來,她要奪取蒼山,作為她的魔宮妖地。

  他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在她的冰洞裡住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們過得很開心,他給她帶來一些人世間的小玩意,教她下棋泡茶,彈琴舞劍,還帶她去看凡間的花燈節。遊人如織的夜市,他一口氣猜對十道燈謎,為她贏得了最終的獎勵。雖是些凡人的俗物,她卻喜歡得不得了,寶貝地拿在手裡看了又看。

  他情難自禁地在煙柳河畔,擁她入懷,深情一吻。

  她目光迷離著,勾住他的脖子,問:「這便是凡間所謂的『愛』嗎?果然是很特別的滋味,我真怕有一天你離開我,把我的『愛』也帶走了。」

  他心中一暖,舒眉笑開,在她耳邊鄭重承諾道:「我不會離開,也不會把『愛』帶走,因為它已經流淌在我血液里了,除非死,便是死也不能。」

  他們相視而笑,卻沒有發現黑暗中那個憤怒痛苦的黃衣少年,五爪幾乎要把牆壁摳個大洞出來了。

  (七)

  甜蜜過後卻是考驗,雪痕帶了一幫妖魔鬼怪攻上蒼山,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他護在雪穎身前,祭出「招念鈴」,一個人獨挑白衣赤發的雪痕。

  雪穎召來大風雪,埋葬了大部分妖魔鬼怪,剩下些法力高強的便以一敵十。

  雪痕赤發飛揚,頻頻發力,使出生平所學,卻仍是難以招架。

  關鍵時刻,青狸現身,一身黃光利爪,與他一左一右,夾擊雪痕。

  青狸平日對他張牙舞爪,大敵當前,兩個人配合起來卻是默契,雪穎解決完了那些妖怪也趕來助陣。

  三個人在空中成掎角之勢,將雪痕圍在了中間,雪穎仍存姐妹之情,苦苦勸道:

  「姐姐,不要再錯下去了,快回頭吧。」

  雪痕仰天大笑:「天上那些神仙的嘴臉我看夠了,我寧願做一個逍遙自在的魔,天地之間能奈我何?」

  說完她先發制人,卻並不是沖雪穎,而是一道紅光直直劈向正操縱「招念鈴」的他。他急忙應對,雪痕卻並不欲久斗,只是全力一擊,卷過重傷的他,消失在天邊。

  他被掠到了雪痕的妖宮,群魔亂舞。雪痕撫住他的臉,說出了讓他目瞪口呆的話。

  「我妹妹看上的男子果真不錯,你便是公輸世家的招念師吧?我是這妖宮的妖王,你可願做我的妖后?」

  他一聲「呸」:「妖女,不知廉恥!」

  那時想來還是太過年少氣盛,若是擱到現在,他一定幽幽一笑,擺出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叫雪痕自己見了沒意思,瞧不上他這個盲人。

  雪痕沒有動怒,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在群魔叫囂中,那陰笑打量的目光叫他不由得一顫,有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是被強搶來的民女的錯覺。

  「守身如玉」的確不容易,但他以公輸世家的名義發誓,他是真的抵死不從,直到雪穎和青狸攻入妖宮。

  雪痕一早散布出消息,言公輸闕已投靠妖宮,成為她的夫婿。

  那天是她對外宣稱的大婚之日,一片喜慶的妖宮大殿中,他被強行套上一身紅得刺眼的喜服。一切都掐算得分毫不差,雪痕施法強控他俯下身子去吻她。他強力僵持著,和她斗內力,在看不見的地方做拉鋸戰。雪痕冷艷的眉目像挑了一抹胭脂,赤發下的臉美艷絕倫,嘴角噙著笑脈脈地望著他。

  當雪穎和青狸一路暢通無阻地攻入內殿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曖昧情景,紅裳喜燭,在妖宮群魔起鬨的聲音中,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璧人顯得那般情濃意重。

  雪痕斜眼一瞥,見那張原已白極的雪顏更無人色,唇角一勾,得意地鬆開雙手。他急忙掙開,飛奔去追含淚扭頭的雪穎。青狸一爪子攔在他面前,與他纏鬥了起來。

  趁雪穎無從防備之時,雪痕一記紅光擊去,他一聲疾呼,硬挨青狸一爪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

  那紅刃穿過他的胸膛,雪穎接住了倒下的他,與雪痕異口同聲呼道:「不!」

  後來的事他都沒印象了,只記得在臨死前艱難地向雪穎解釋,雪穎淚如雨下地點頭說:「我相信。」

  醒來時一切卻都物是人非了,他只看到冰棺里雪穎安靜的容顏,美好得一如初見。

  青狸恨他入骨,雪穎信他,他卻不信。

  他恨他的到來,恨他生生攪亂他們的生活,恨他背叛雪穎,恨他辜負了她的一片深情,更恨他害得雪穎以命相救,一睡不醒。

  是的,一睡不醒,那個白衣藍發的女子將他的屍首帶回了冰洞,伏地痛哭了一天一夜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出那枚他在花燈節上贏來的玉璧,痴痴地望了最後一眼。

  玲瓏剔透的碧玉上,刻著「死生契闊」四個字,她初始不懂,後來翻了古書才明白,於是更加歡喜了,連睡覺也將玉璧牢牢握在手心,仿佛握著的,是他帶給她的「愛」。

  蒼山千年的雪女,將全部修為都渡給了他,用身體裡的冰魄內丹,換回了他的命。

  但她自己卻永遠地睡在了冰冷的水晶棺中。

  他痛不欲生,血紅著眼,祭出「招念鈴」,不甘心地妄圖逆天而為。他沒有想到,在這時卻有一個人出現了—那個白衣赤發的魔,雪痕。

  她凝視妹妹的睡顏,笑得淒楚:「我本意並非如此,我只是想讓她和我一同做自由自在的魔,天宮那些荒涼歲月,我們都一起過來了,她卻為何不願和我走?要一力苦守蒼山……」

  她化作一盞「結憶燈」,用畢生修為助了他一臂之力,他拼盡所有,作了七天七夜的法,硬生生地將雪穎的影子剝落下來,渡氣駐形,留住了她的一縷魂。

  青狸守在洞口,與妖宮尋來的群魔斗得遍體鱗傷,到最後渾身是血,卻硬是沒有放一隻妖怪進去。

  大功告成的那天,他癱倒在地,看著空中那個漸漸成形的身影喜極而泣。

  眼睛卻一點點看不見了,他依舊淚中帶笑,這是他逆天而為付出的代價—「以我之眼換你之影,以我之眼渡你之魂」。

  他用一雙眼睛留住了她,這是多麼划算的交易啊。

  天地之間從此再無蒼山雪女,只有一個整天喚他「師父」的跟屁蟲,那是他殫精竭慮換來的,她的影子,影兒。

  (八)

  如果可以從頭來過,她希望自己沒有跟著師父來蒼山,沒有破解師父的結界,或者在一開始就被師父發現點昏在懷,然後一切都不改變,她照舊等到春暖花開時,跟著師父到處去招念,去看不同的風景,聽不同的故事,收集不同的眼淚,然後釀成一壺永遠不會少的「拈花」,她發誓絕對不會再偷喝,乖乖地聽師父的話……

  影兒現出身形,對師父和青狸的驚呼置若罔聞,她一點點木然地走到那具冰棺前,伏在上面痴痴地看。

  白衣藍發,清冷絕美的容顏,閉眸安詳得就像睡著一樣,比普華寺的六尾靈狐還要好看,比紅袖館的漂亮姐姐也要好看,比她跟著師父見過的所有的人都要好看。

  原來,這就是她這個影子的主人,師父愛逾生命的女子。

  心頭一悸,她忽然抬起頭,擠出笑容,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師父,原來你待我好都是因為我是她的影子。」

  這麼多年從未留心在意過的事情,一下全部貫通起來,有了完美的解釋。

  難怪她體質異於常人,格外畏寒;難怪她無爹無娘,生命中只有一個師父;難怪她總是長不高、長不大,永遠一副八歲孩童的模樣;難怪她學習法術輕易神速,因為潛藏的前塵記憶中,那些法術她原本就是信手拈來的呀;難怪她跟在警覺性奇高的師父後面都沒有被發現,因為她根本就是一個影子,一個悄無聲息的影子啊……

  「不,不是這樣的……」公輸闕顫抖著身子,胡亂摸索著,他從來沒有聽過影兒這麼絕望的口氣,他忽然慌得不行,許多年前那種失去的感覺又來了……

  一片混亂中,青狸一聲冷笑,一掌擊倒心慌意亂的公輸闕,掠過失魂落魄的影兒,消失在洞口,天邊只遙遙傳來他冰冷的聲音:

  「你不是很愛雪穎嗎?十日後瓔珞花開,我們蒼山雪頂見,到時我看你要如何抉擇!」

  瓔珞花,蒼山一千年才開一朵的仙葩,可重化冰魄內丹,也許能讓雪穎復活。雖然希望縹緲,卻是當年支撐他們的唯一希望。

  公輸闕此次跋涉千里來到蒼山,便是為等這朵瓔珞仙葩。他想讓影兒做個正常人,想看她一天天長大,想讓她再也不是天地之間無根無萍的一個影子……

  青狸掠來影兒後,發現她出奇地安靜,不哭不鬧不說話,甚至連吃喝也要他放到面前,才會一點點面無表情地動作。比起那個會說會笑、古靈精怪的小女孩,現在的她才真的像個影子。

  青狸不知道為什麼,看了有些不太舒服,沒好氣地踢了踢影兒。

  「你別這麼要死不活行不行?你本來就是她的影子,物歸原主,天經地義!」

  影兒別過頭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又望向虛空發呆了。

  青狸狠狠「哼」了一聲,想罵些什麼卻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眨眼九天過去了,這段日子青狸每天都對影兒冷言冷語,影兒卻跟個木頭人似的,沒有任何回應。青狸恨得牙痒痒,一日三餐卻頓頓不少,每次都是沒好氣地摔到影兒面前:「死丫頭,吃飯!」「死丫頭,你是啞巴啊!說句話會死啊?」

  就這樣跟個「影子」處了九天後,最後一個晚上,洞外忽然下起了鵝毛大雪,飄飄灑灑,靜謐安好。

  青狸站在洞口,背對著影兒,久久的沉默後輕輕開口:

  「她撿到我時,也是這樣的夜晚,下著這樣的雪,很冷……

  「那時我一身是傷,才煉成人形不久,戾氣大得沖天,誰也看不上,惹了一堆仇家。」

  頓了頓,青狸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

  「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有主人的,在我還沒修煉成人之前,我的主人,是皇宮裡最美的妃子,她總是把我抱在懷裡,有時安安靜靜地看一下午書,有時抱我去看宮裡的梅花,去賞各種各樣的美景……她真的,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

  「可是,我恨她!我最恨的就是她!宮裡那樣鉤心斗角,骯髒不堪,她卻總以為能獨善其身,從來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天真得可笑……那天,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我迷迷糊糊地睡在她懷裡,好端端地卻忽然打了個寒戰,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不知道怎麼了,不停地安撫我,我卻越來越不安……

  「好多好多人,一下擁進了好多好多人,他們站在那個大紅衣裳的女人身後,不敢有任何表情,但我分明看見他們眼中是冷漠、是嘲諷、是……憐惜。他們捏著她的下巴,逼著她咽下了那碗黑黑的藥汁,我尖叫著又沖又咬,被人一腳踹到了角落裡,動彈不得……她拼命掙扎著,那黑黑的藥汁順著她雪白的脖頸流了下來。她扭動著脖子,眼角含著波光……那樣的畫面,那樣的畫面……她終於不再動了,靜靜地伏在桌上,溫柔的模樣像睡過去一般……

  「我逃出了宮,四處流浪,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我恨所有溫柔美好的微笑,那真是,真是世上最讓人討厭的東西……我一路漂泊,一路修煉,最開始有段日子真的過得狼狽極了,常常被一群野貓圍攻,斗得遍體鱗傷。可我不要任何人幫助,我不要人收養我,我發誓永遠永遠也不要再看到那該死的笑容—直到遇見雪穎。

  「開始我討厭極了她,討厭她把我摟在懷裡當個小孩兒似的,討厭她假惺惺地給我上藥,為我療傷,討厭她臉上總是不變的淺笑。我討厭她,我真的很討厭很討厭她!」

  青狸嘴上低低罵著,皺著的眉眼卻暈染出一絲笑意,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笑意。他伸出的手接下了越來越多的雪花,一點點飛揚、融化……

  「我毫不留情地抓傷她,她法力比我高出許多,卻只是裝作生氣地拍拍我的腦袋,像哄小孩兒似的叱我一句:『真是不聽話啊,再鬧我就把你扔出去,要乖一點兒哦。』天知道我有多受不了她那語氣,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沖她齜牙咧嘴,一次次張牙舞爪地向她示威,她卻總是溫柔地摟住我,一邊用法力溫和地為我療傷,一邊笑著無可奈何地搖頭……我真是氣急敗壞,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覺得自己越鬧反而越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兒,一點兒鬧的興致也沒了,最後懶洋洋地在她懷裡睡著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天、一年年……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蒼山的月圓了又缺,我們就這樣陪伴著對方過了幾百年,那真是一段難忘的日子……」

  青狸手掌驀收,捏碎一手雪花,冰冷的雪水從指縫中流出,聲音也倏然降到冰點:「可為什麼,為什麼公輸闕要出現?」

  角落裡抱膝坐著的影兒身子顫了顫,耳邊是青狸飽含怨恨痛楚的聲音:「我們相伴百年,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可為什麼你說走就走,睡在那裡一動不動?說什麼天長地久、不離不棄統統都是狗屁,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誰能永遠陪著誰!根本就沒有!既然早做好拋棄的準備,當初就不要輕易許諾,你有多殘忍我有多恨你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幾道衝擊波劃破雪夜,飛雪四濺,青狸胸膛起伏地喘著氣,對著虛空恨恨地連擊數掌。

  角落裡的那個伶仃身影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漫天飛雪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青狸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倚在洞口,渾身氣力像被掏空了一樣,雙手委頓地垂了下來。

  「其實,」一直默然不語的影兒忽然開口,「你最恨的是自己。」

  青狸如遭電擊,不可置信地抬頭,死死地看向角落裡的影兒。

  影兒對著他的目光,眸中不見一絲波瀾,臉上也無甚表情。

  「跟師父去招念時遇到過一位老人家,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個得病相繼去世,他眼睜睜地白髮人送黑髮人。師父說,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離去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想必十分痛苦。」

  聲音很平靜:「所以,你最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青狸的唇角微微抖動著,他五指緊握,衝著那雙像要瞧到人心底的黑漆漆的眼睛吼道:「少自以為是了,你懂什麼?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不過是公輸闕自欺欺人創造出來的一個影子,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影子!」

  影兒的眼眸黯了黯,望向虛空,眼中又回復了一片空茫。

  青狸臉上表情變幻不定,許久的沉默中,他張了張嘴,悻悻地剛想說些什麼,影兒卻突然望向他,露出了一個笑容,燦爛明淨。

  青狸怔了怔,有一瞬間的晃神,一下子好像回到了紫竹林的池塘邊,那個梳著孩童髮髻、一身白襖的小女孩,眨著眼睛沖他笑。

  她說:「貓兒,謝謝你,這是我在世上聽到的最後的故事。」

  (九)

  天地一白,遠方山嵐寂靜,細雪颯颯,擦過樹枝,飄落大地,發出輕響。蒼山雪頂,這一天終是來臨。

  青狸高高站著,俯瞰著白茫茫的大地,身邊的影兒囚在他設下的光圈中,沉默不語,木然地望著虛空。

  雪地里一個人影慢慢走近,半空中懸著點燃的結憶燈,燈芯跳躍著叢叢光芒,在雪景下透著說不出的動人與詭異。

  「他來了。」青狸唇角輕勾,自言自語,「他終於來了……」

  影兒身子一頓,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黑漆漆的眼眸望向前方。

  苦澀滿滿溢上心頭,熱淚一點點漫過眼眶,滿眸霧色中,那個身影終於停在了下方不遠處。

  公輸闕揚起臉,影兒心頭一顫,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句「師父」,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依舊是她熟悉的面龐,臉色卻十分蒼白,渾身散發著她從未見過的冷然氣息。

  墨玉的眼眸望了她一眼,綿長而短暫,旋即轉向青狸,眸光驀厲,如幽潭冷淵般射出深深的寒意。

  公輸闕直視著青狸沉聲道:「伏心咒!」

  青狸拊掌大笑,笑過後卻眉眼一厲:「是,是伏心咒,看到你腳下的伏心圈了吧?你大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你每使一分力破解它,這丫頭就堪堪受你十分力,你最好掙個魚死網破,我定念舊日情分為你二人收屍!」

  「青狸!」公輸闕厲喝道,大手一揮,手中招念鈴高高祭起,幽光閃爍,他雙眸灼灼,一字一句道,「你若想一嘗我公輸世家招念鈴的滋味,我便是拼得魚死網破也樂意成全你!」

  青狸一聲冷哼,毫不畏懼地逼向那雙灼灼眼眸:「這十日你發了瘋似的找這丫頭,幾乎將整個蒼山都翻遍了,但始終沒被你找到,你的三個月到底敵不過我的百年!」他看了一眼懸在半空的結憶燈,唇邊帶著嘲諷的笑,「這破燈已經整整燃了十日吧?你為了雙目明視,不惜用這種折損自耗、得不償失的方式,看來真是對這個影子十分上心,決心要與我一戰了!」

  「但你難道將那個冰棺里的人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青狸語氣激動起來,「公輸闕,今日瓔珞花開,憑我二人之力必能將它找出,我只問你一句,你是要雪穎還是要影兒?是要那個為你一睡不醒的千年雪女,還是要你的好徒弟?」

  公輸闕深吸了一口氣,墨玉般的眼眸深不見底:「青狸,你不要亂來!八年前我將影兒剝離出來,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已是最好的結局!你如今傷害影兒,倒行逆施,孤注一擲,只會將事情越弄越糟,你這不是在救雪穎,而是在害她!」

  「一次次逆天而為,到頭來只怕會一無所有,使雪穎灰飛煙滅,連影兒也徹底失去!青狸,你執念太深終將傷人傷己!」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青狸大聲喊道,「公輸闕,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這丫頭和雪穎根本是兩個人,你不過是害怕失去她罷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影兒顫抖著身子,忽然紅著眼,沖公輸闕哽咽地喊道:「師父,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的,雖然我也很想和師父永遠在一起,但貓兒說得對,我本來就是一個影子,是應該物歸原主,把她還給師父的……」

  「胡說八道,小孩子知道些什麼?」公輸闕厲聲斥道,聽到這熟悉的話語,影兒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青狸,八年前我已經失去了一次雪穎,現在我絕不可能再失去影兒!她是我一手創造出來的,天地之間沒有任何人能夠毀滅她,就是你,也不可以!」

  震耳欲聾的聲音迴響在天地間,雪越下越大,懸在半空的結憶燈火光跳躍,微不可察地顫動著。

  這顫動越發明顯,如一場可怖的預兆般,帶動著腳下的大地開始微微顫動。

  公輸闕神色一變,抬首對青狸沉聲道:「青狸,快收手,不要再一意孤行了!你困住影兒,濫施伏心咒,妄圖逆天而為,天懲就在眼前!快收住伏心咒,不要讓事情愈演愈烈,一發不可收拾!」

  伏心圈的光芒越來越強烈,大地的震動也越來越明顯,青狸穩住身形,雙目赤紅,眉眼間隱現狂態:「收手?我等了八年,日日夜夜守在冰棺前,她的一顰一笑我刻骨銘心,苦苦煎熬終於等到這一天,我怎麼甘心收手,又怎麼收得了手?」

  大風獵獵,飛雪呼呼,越來越強烈的震動中,青狸踉蹌著揚起手,一臉憤恨:「我現在便殺了她,取回她這條影子,再去尋瓔珞花,無論如何我也要讓雪穎復活!」

  公輸闕乍然變色,招念鈴疾轉飛出:「青狸,你敢!」

  大地劇烈地震動著,整座蒼山在風雪肆虐中幾乎如天崩地裂一般,懸在半空的結憶燈忽然紅光大作,圈圈飛旋著,帶出縷縷濃霧,在雪空中漸漸現出一個身影。

  狂風暴雪中,那個白衣赤發的虛影飄蕩在空中,面目冷艷—赫然是化作結憶燈的雪痕!

  「青狸,你若敢動我妹妹一分一毫,休怪我召集十萬大妖,將你挫骨揚灰!」

  狠厲的聲音迴蕩在蒼山,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青狸與公輸闕錯愕不已,他們抬頭望向浮在半空的那個身影。伏心圈中的影兒身子顫抖,她睜大淚眼望著空中白衣赤發的雪痕,像被什麼擊中了胸口一樣,巨大的浪潮洶湧而來,一幅幅模糊不清的畫面,一件件支離破碎的往事,如片片雪花般翻飛進了腦海。

  大地依舊在劇烈地震動,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的青狸,不及細想,一把抓住影兒,沖空中的雪痕大聲吼道:

  「你看清楚了,她不是雪穎,不是你妹妹!」

  「要看清楚的人是你!」雪痕的赤發飛揚著,「蒼山雪女也好,公輸闕的小徒弟也好,無論身份、形貌如何改變,是她,都是她!你如果殺了她,毀了她在這世上最後一縷魂魄,那麼天地之間我就再也沒有妹妹了,永遠永遠也沒有了!」

  青狸越聽臉色越白,當聽到最後一句時,他如遭電擊,身子一個不穩。影兒更是淚流滿面,雙眸直直望著雪痕,耳邊不停迴旋著一句「天地之間我就再也沒有妹妹了,永遠永遠也沒有了」!

  眼前畫面閃爍,九天仙宮裡,她們相依雲端,共看花海如煙。品級高的仙娥刁難她時,她站在她身前,昂首揚眉:「誰也不能欺負我妹妹!」被罰跪在陰冷的暗羅河畔,她偷偷去看她,被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嚇得痛哭,她一抹嘴角的血漬,笑得不以為意:「傻丫頭,哭什麼,一點兒也不疼!只要你沒事就好!」

  終年飄雪的蒼山,她們分道揚鑣前的最後一次對話,她面目冷艷,一頭赤發在風中肆意地飛揚,她向她伸出手:「你到底願不願意跟我走?你真的甘心領罰,一輩子都苦守在這鬼地方嗎?」

  再次相見,她是仙,她是妖,前路茫茫她們終是分道殊途。她一掌打傷她,眼中是狂卷的恨意:「為什麼?為什麼不和我走?我發誓要將這裡摧毀得一乾二淨!看你到時何以安身?」

  眼前朦朧一片,回憶的碎片鋪天蓋地淹沒了她。

  「青狸!快收伏心咒!快!」

  狂風暴雪中,公輸闕一聲疾呼,青狸仿佛如夢初醒般,望向滿天飛雪,又望了一眼身邊的影兒,咬咬牙,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在劇烈的震動中立穩身形,轉身急急扣指施法。

  公輸闕與雪痕聲聲催促間,青狸在胸口緩緩結成了一道黃色的光芒,卻還不待術法施成,一股鑽心疼痛直擊心頭,青狸一口鮮血噴出,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影兒驚呼著去扶他:「貓兒,你怎麼了?」

  天地搖晃得更加厲害了,公輸闕面如死灰,雪痕雙眸驀睜。

  「不好!伏心咒已經失去控制了,開始反噬施法者!」

  狂風呼嘯,暴雪肆虐,大地劇烈震動著,蒼山上下一片慘灰。

  一個驚雷,震得心口一顫,所有人齊齊抬頭—

  末日,終於到來!

  (十)

  半年後,紫竹林,有間庭。

  公輸闕躺在竹椅上,懶懶地合著眼,耳邊風聲淡淡,幾聲清脆鳥鳴響徹林間。

  睡了一會兒,一醒來便見桌上多了一隻碧綠的果兒,一個身影急速掠過,消失在竹林深處。

  公輸闕搖了搖頭,帶出一絲苦笑,他揉了揉眉角,以千里傳音悠悠開口:

  「青狸,多謝你的碧果,我的眼睛早已無礙。不過你委實不用每次來都像做賊一樣,我們大可一起喝杯茶,續個舊。如果實在怕你師兄責罵,急著回五華山,那我也不多留你,只請順便替我向文靈帝君問個安便好。」

  話音未落,那道黃影便像陣風一樣,氣急敗壞地閃現在公輸闕身旁。

  「誰怕他責罵了?我每個月在他那破林子裡拿只碧果眼都不眨,你看他可曾敢說半個字?」

  少年俊秀的臉漲得通紅,公輸闕抿著嘴,低低地笑開。

  青狸急了:「笑什麼笑?我說的都是實話!」

  公輸闕連忙擺手:「好好好,我信,我信你,那黎青上仙現在可以和在下一起喝個茶、續個舊了吧?」

  青狸一聲冷哼,翻了翻白眼:「誰要和你一起喝茶敘舊?我們交情很深嗎?」

  公輸闕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桌上的碧果,青狸臉色一暗,可立馬又粗聲粗氣地開口:「這又怎麼了?我不過是見不得那傢伙寶貝這果子的小氣樣,又不是特意送來給你的!」

  公輸闕一本正經地點頭:「嗯,不是特意,不是特意,能被黎青上仙用來氣文靈帝君,實在叫在下榮幸之至。」

  青狸瞪了一眼公輸闕,沒好氣地轉身欲走,卻才走出幾步,身後那個溫和的聲音淡淡傳來。

  「青狸,其實你不必如此。」

  呼吸一滯,青狸停住腳步,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

  「當日蒼山大劫正如文靈帝君所言,是天意早定,是遲早會發生的,有沒有你的推動其實都不重要,你不必過於自責。」

  青狸背對著公輸闕,依舊未回頭。

  許久,他輕輕開口,仿佛自言自語。

  「昨晚我又夢到她了,還是那幅場景,天崩地裂的,一片混亂間她將我推了出去,然後雪山崩塌,她睜著大眼睛,對著我笑,說著那些自以為是的話……」

  「貓兒,雖然你總是凶我,動不動就說要殺我,但你從來沒真正傷害過我,我知道其實你也很痛苦,你也不想的……那些天長地久、不離不棄的話都不是騙你的,無能為力也不是你的錯,這世上一直都有人是真心對你的!」

  青狸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嘲諷般地笑了笑。

  「真可笑,那丫頭以為自己多了解我,下次見到她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番,看她還敢不敢這麼自以為是。」

  公輸闕閉上眼睛,唇角微動:

  「如果見到她,也請幫我告訴她,在外面野夠了就快回來,這麼不聽話,小心師父生氣……」

  蒼山大劫,一早便寫在了命格星君的命格錄上,是雪穎姐妹被罰下蒼山必要歷經的劫數。

  這場劫數,要從她們失手打翻戰神迦野的鎖妖塔說起,更要從當時還是五華山黎青上仙的青狸說起……

  黎青與文靈帝君系白樸老祖座下,乃同門師兄弟,感情深厚。文靈帝君是個沉穩持重的性子,早早便位及帝君之列,黎青卻灑脫不羈得很,好玩衝動,對仙級品階並不上心,成日只在天地間遊歷瀟灑。

  戰神迦野在三界名聲赫赫,等閒小妖聞之喪膽,人人敬畏,黎青卻很是不喜歡他。文靈帝君曾遇見迦野收服一隻魅鬼,那隻魅膽小怕事,從未害過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地求迦野放過它,文靈一時不忍,勸了幾句,卻反遭迦野斥責:「婦人之仁!」黎青正好撞見這一幕,為師兄不平,與迦野爭辯了起來,兩個人不歡而散,從此便結下了梁子,有幾次甚至動了手。後來迦野受傷,差人來五華山討些碧果,黎青擅作主張拒了他,惹得迦野大發雷霆,懷恨在心。

  他是個記仇的性子,沒有抓到黎青的把柄,後面逮著機會便狠狠整了文靈帝君一把,害得文靈帝君失去百年修為。文靈帝君想著以和為貴,生生忍了下來,黎青卻熱血上涌,說什麼也忍不了,非要替師兄出一口氣!

  那一日,他趁迦野外出,便悄悄潛入他的府上,欲毀掉他的寶貝護心鏡,叫迦野日後對敵時少了這一層防護。他順利地進了迦野的密室,也順利地尋到了護心鏡,正喜形於色慾施法震碎它時,卻被迦野宮中兩個侍女發現,不得不急急離去。

  他並不知道,那兩個侍女在追趕他時失手打翻了迦野的鎖妖塔,無意中破了迦野的封印。適時陰時陰刻,妖氣最濃,鎖妖塔中還未灰飛煙滅的群妖衝破阻礙,齊齊湧出了寶塔,天地瞬間風雲變色,群魔亂舞。

  這場劫難叫天帝大為震怒,罰迦野受了一月雷擊,更是將那兩個闖禍的侍女罰下了凡間,要她們永生永世苦守在蒼山,歷滿十次劫數方能洗淨罪過。

  黎青心有不安,去找師兄文靈帝君,文靈大驚之下本想保住黎青,事情卻被白樸老祖得知。老祖大怒,雖替徒兒瞞住了天帝,卻無論如何也要好好懲治一下劣徒。於是他收回黎青一身修為,將他打回了原形,流放到了凡塵,歷盡劫難方可重返五華山。

  黎青被封住記憶,成了五色山貓青狸,開始漫長的人世之旅……

  直到被打下凡塵,他仍是不知道,那兩個侍女,一個喚作雪痕,一個喚作雪穎。

  公輸闕近來常常十分疲憊,明明是極好的天氣,他卻總是昏昏欲睡,到了晚上卻又睡不著了,無端地驚醒,額頭一層冷汗。

  萬籟俱寂中,窗外的竹林在夜風裡發出簌簌輕響,像是搖曳的衣袂輕擦過竹葉的聲音。

  他披著衣裳奔出去看過幾次,卻什麼人也沒有,空蕩蕩的紫竹林,只有天邊的一輪孤月,靜靜地投射著清冷的光輝。

  他有時會怔怔地站在外面,看著月色,一站就是大半夜。

  耳邊仿佛有細語呢喃,風中飄蕩著銀鈴似的笑聲,一聲又一聲,美好得像在夢裡。

  但夢裡,卻更多的是那場痛徹心扉的劫難與無盡的絕望。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影兒你回來!」

  那張總是無憂無慮笑著的臉落滿了淚,在天崩地裂、一片混亂間,她淚流滿面,卻努力含著笑沖他喊道:

  「師父,和你在一起的八年是影兒最快樂最快樂的日子,再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八年!」

  「影兒不要!快回來!」他心頭大悸,伸出手想留住她。

  世界支離破碎,分崩瓦解,最後的最後,只剩那個聲音,不斷迴旋著,迴旋著—

  「師父,我會回來的!在有間庭等我,等到春暖花開,我一定會回來的!」

  夢境戛然而止,無數次驚醒的黑夜裡,只有指縫間的冷風告訴他,他等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蒼山一劫,是文靈帝君救了他和青狸,還治好了他的眼睛。

  但影兒和化作結憶燈的雪痕,連同冰棺里雪穎的真身都消失不見了。他們在蒼山殘跡中找尋了無數遍,卻一點兒痕跡也沒有找到。

  文靈帝君說大劫天定,能否度過去全看各人造化,她們也許已經灰飛煙滅,再也不會回來;也許她們仍活在另一個地方,不日便會出現。

  但有沒有那一天,那一天又是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有間庭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日日如細水流過,不知不覺又到了冬天。

  飄飄灑灑的雪花落滿了紫竹林,仿佛還是去年,他們坐在屋裡,圍著火爐,一個握支笛,一個捧碗湯。

  那時日子正好,他們四處去招念,走過許多地方,聽過許多故事,看過許多悲歡離合。幽幽月色下,她唱著伶仃謠,提著結憶燈走在前面,他漫不經心地跟在後面,腰間青竹筒里的酒搖搖晃晃,如一首低低吟唱的童謠,長長久久,久久長長……

  紫竹林里雪花紛飛,這日卻迎來了一場少有的冬陽,公輸闕特意離了房門,躺在院中鋪了狐裘的竹椅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他眉眼淡淡,望著遠方出了一會兒神,倦意點點上涌,墨玉般的眼眸慢慢合上,臉上還帶著一絲恬然淺笑。

  他有預感,今日,將會是個好夢……

  遠方似乎有腳步聲傳來,輕輕地踏在積雪上,一下又一下,發出清緲的聲音。

  許是故人,許是風聲。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影兒站在雪地里的一棵梅花樹下,依舊梳著孩童的髮髻,一身白襖,笑得天真無邪。

  樹上的一片紅梅悠悠落下,化作她唇邊的一抹胭脂,美麗動人。

  踏過庭院,喝過忘川,那個點燈的姑娘,她回來了嗎?

  千魅洲之冬榮

  (一)

  冬榮成為太子妃,純粹是個意外。

  歲家上下原本以為這個嫻靜的大女兒會嫁給棋盤。

  當母親拿著嫁衣慌慌張張進來時,冬榮還在研究棋譜和自己設下的珍瓏棋局,抬首便望見母親哭喪的一張臉。

  「夏……夏靈那死丫頭跑了!」

  一聲驚雷,盛夏的一場大雨說來就來,瞬間席捲了天地。

  夏靈是冬榮的妹妹,和生性恬淡的姐姐性子截然不同,她古靈精怪,眼珠子一轉就滿是鬼主意。

  歲家乃東穆貴族,世襲侯位,在東穆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冬榮與夏靈是歲家的兩位小姐,原本夏靈與太子訂婚,不日便會成為滿城女子羨慕的太子妃。

  但在大婚正籌辦的這個節骨眼上,夏靈卻跑了—留下一張字條,跟歲府的一個英俊侍衛跑了。

  歲府上下,頓時亂作一團。

  雞飛狗跳中,侯爺和夫人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兒,咬咬牙,即刻入宮奏明聖上,以期補救。

  於是,在盛夏的這場傾盆大雨中,冬榮穿上了紅嫁衣,抱著心愛的棋盤,懵懵懂懂地入了宮,一夕之間,命運徹底改變。

  為保顏面,歲府與東宮達成一致,對外宣稱歲家二小姐夏靈忽染惡疾,不幸撒手而去,由其胞姐歲冬榮入宮,與太子締結良緣。

  一番請罪與補救的折騰後,塵埃落定時,冬榮已身在新房裡,紅燭搖曳,一道門隔絕了外界的喧鬧,只剩她與太子陳煜。

  房裡極靜,蓋頭下的她端坐著,只聽到太子似乎在一杯復一杯地飲酒,沉默而壓抑。

  不愧是教養極好的東宮之主,即使在這種境地下,也不忘克制自己的怒火。

  冬榮卻嘆了口氣,無來由地想到一句詩,山雨欲來風滿樓。

  太子同夏靈自小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眾人都以為他們日後會舉案齊眉,白頭到老,卻沒有想到,夏靈竟然說變心就變心,痴痴迷上才相識不到一個月的侍衛。情意來得那樣快,又來得那樣洶湧澎湃,攜著一腔遠走天涯的孤勇,頭也不回,只留下字條上對她「煜哥哥」的三兩歉意。

  陳煜手下一重,酒杯應聲而碎,榻上的冬榮顫了顫。

  那張俊顏已有些醉意,索性抓起酒壺,仰頭痛飲,烈酒澆心頭,卻仍澆不滅心頭那把火,他終是一聲低吼,紅袍一甩,將酒壺信手擲出。

  只聽「砰」的一聲,偷偷掀開蓋頭的冬榮被砸個正著,鮮血順著額角流下,她眨了眨眼,血珠滑過睫毛,流進嘴中,一片腥甜。

  太子陳煜的酒登時醒了大半,踉蹌上前,扶住冬榮肩頭,澀聲開口:「太……太子妃無礙否?」

  那聲音發著顫,聲音的主人臉色也越發蒼白,點點鮮紅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眼中完美無缺、猶如神祇的太子殿下有個致命的弱點—暈血。

  於是,冬榮在嫁入東宮的第一夜,被這個軟綿綿的身子撲倒在了床上,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太醫,宣太醫,太子暈倒了!」

  (二)

  太子陳煜因悼念未過門的亡妻夏靈,借酒澆愁,在新房裡喝出內傷的消息,於宮中不脛而走。

  這個令眾人交口稱讚的完美情人,於是又多了一層悲情面紗。

  一片心疼感嘆中,東宮的宮女們不會知道,她們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僅僅只是因為暈血。

  這是他與太子妃之間的秘密。

  冬榮守口如瓶,陳煜甚為感激。

  但到底多了絲尷尬,自從新婚那夜陳煜在冬榮面前暈了一回後,見到冬榮便有些不大自然。冬榮也識趣地眼觀鼻,鼻觀心,不去看他,只一心專注於自己的棋盤,研究各種難解的棋局。

  歲家人都說,冬榮是棋靈轉世。

  她愛棋如命,自小就不吵也不鬧,只抱著棋盤研究,長大後輕意就能將父親歲侯爺殺得片甲不留,甘拜下風,她自己的性子也隨著棋子浮沉,在日復一日間出落得越發嫻靜,恬淡。

  陳煜幼時經常去歲府走動,幾個孩子一同玩耍,冬榮永遠是最安靜的一個,相比活潑俏麗的妹妹夏靈,她身上缺少了絲生氣。

  即使放下棋盤,按照父親吩咐去陪客人玩,陳煜也總看見她心不在焉,從不加入他們,只自個兒坐在假山旁,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比比畫畫,一邊念念有詞:「平位三九路,去位五六路……」

  陳煜覺得有趣,問夏靈,夏靈撇撇嘴:「別理她,一個怪人。」

  久而久之,陳煜也習以為常了,更何況有夏靈的相伴,他也便無暇去管冬榮了。

  他甚至想過,就算把冬榮放逐到一座孤島上,只要有棋下,她也能過得怡然。

  雖是自小相識,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卻不超過幾十句,還多是些「見過太子殿下」「冬榮小姐有禮了」……

  如今,這樣無趣透頂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太子妃,陳煜只覺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就這般相敬如賓地過了兩個月,他們的關係在入秋時有了轉機。

  那天傍晚,陳煜偕冬榮前往皇后宮中聽戲,走到一半,有侍從來報,附在他耳邊,說是有夏靈的消息了。

  陳煜登時大喜,激動地拂袖回頭,只急匆匆地扔下一句,說有要事在身,叫冬榮自己去聽戲。

  冬榮點了點頭,也不在意。

  第二天,陳煜沮喪地回來了,消息是錯的,他還是沒能找到夏靈,他嘆息著,用完膳後還沒緩過勁來,一件叫他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冬榮抱著棋盒找到他,竟然一反常態地拉住他,興沖沖地要和他對弈。

  「來來來,咱們來下盤棋,這回規矩可得事先說好,省得你到時又耍賴……」

  那樣鮮活生動的表情,不再畢恭畢敬地喚他「太子」,而是親切又熟稔,如暈染開的一滴水墨,叫原本素淡的一張臉神采飛揚,又帶著山水般的明淨溫柔,仿佛鍍了層光,判若兩人,看得陳煜怔了一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那邊冬榮已經擺好棋盤,拈起一顆白子,面帶微笑地等他了。

  不及多想,陳煜也趕緊整整衣裳,拿起一顆黑子,向冬榮抬手禮讓道:「請。」

  就在你來我往的這盤棋中,有什麼悄然發生了變化,陳煜中間偷偷打量了冬榮幾次,心跳得格外快。

  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因何而來,更不知道,昨夜他離開後,冬榮走著走著心血來潮,想起一份棋譜,差侍女回屋去拿,自己卻在夜色中念念有詞地轉著,轉來轉去,竟在偌大的皇宮裡迷了路。

  她無意中摸到後山,竟在後山的竹林里發現了一片花海、一處小院和一個人—

  一個與陳煜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那人發間繫著一根月白素帶,長袍墨發,赤著腳坐在屋頂上,對月吟詩,飲酒自樂,等冬榮走近時才看清,失聲道:「太子殿下?」

  那個人回過頭,一張臉沐在月華中,宛若謫仙。

  他看見冬榮的第一眼是愕然,緊接著不易察覺地握緊手中摺扇,舒眉笑開,微揚了唇角:

  「是你?」

  冬榮有些難以置信:「這,這……便是太子殿下的要事?」

  那一夜,是冬榮從未見過的陳煜的一面,一掃平日沉穩持重的模樣,靈秀、生動、灑脫不羈,還有……狡黠。

  對,便是狡黠。

  他邀她下棋,仿佛深諳她的棋術,說有法子破她的不敗之名。

  她來了興致,問他,他得意地挑眉,說只要她遵循他的規矩,必輸無疑。

  她問他是何規矩,他不答,只說到時她便會知,故作神秘間,修長白皙的手指已拈起黑子下了第一步。

  星月下,她步步為營,靜心應對,一盤棋下得無懈可擊,待到她的白子將黑子盡皆包圍,一吞江山時,坐於她對面的陳煜卻開口了,一雙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像天上的繁星。

  他望著她狡黠一笑,在風中一字一句:

  「我的規矩便是棋色相反,所以,白子勝我即勝,你輸了。」

  (三)

  陳煜對冬榮道,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他說自己身為太子,東宮之主,責任重大,一生要背負的東西太多,只有偶爾回到這個小小花苑,才能紓解壓力,自由自在地做回自己。

  冬榮表示理解,也答應了陳煜在外頭絕口不提花苑的事,末了,她像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就像守住你暈血的秘密一樣嗎?」

  陳煜愣了半晌,突然「撲哧」笑出,忍俊不禁地與冬榮一擊掌:「當然!」

  就這樣,冬榮開始時不時與陳煜約在竹林見面,對月下棋,以天地為廬,草木為伴,快活無憂。

  但冬榮回到東宮後,又得做回太子妃,宮裡的陳煜也不似山間那樣不羈,又會變回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太子殿下。

  似乎什麼都沒變,但冬榮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的關係一躍千丈,再不是從前的相敬如賓,陳煜會帶她去賽馬,去看夕陽,會在皇后面前輕輕攬過她的腰,道一切安好,他夫妻二人情意甚篤,母后無須記掛。

  陳煜做這些的時候自然而然,再不是從前在外人面前的應付做戲,他看冬榮的眼神都不同了。自從上回對弈後,他才知道,原來他心中的棋痴太子妃還有那樣鮮活的一面,像是從前都不曾留意過般,她對著他一顰一笑,生動得叫他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想去了解她的世界,這一了解,便越發驚喜,只覺重新認識了那個眉眼淡淡、嗜棋如命的她。

  而冬榮依偎在陳煜懷中時,抿嘴淡笑,亦是歡喜。

  雖然她更喜歡山間的陳煜。

  許是到了山間,陳煜便完全放鬆自己,性格也不羈起來,一掃在東宮時的沉穩持重。

  他會帶她去捉螢火蟲,去溪邊摸魚,去屋頂唱歌,還會在月下對弈時,狡猾地制定些亂七八糟的規矩,最後騙不到冬榮了,就嬉皮笑臉地悔棋,一副無賴之狀。

  「重來重來,這盤不算!」

  冬榮又好氣又好笑,白日裡和在東宮的陳煜下棋時,想到月下他的耍賴,也難得起了小女兒心性,故意下錯子,然後學他的無賴樣,眨著眼睛笑鬧著悔棋。

  「重來重來,這盤不算!」

  東宮裡的陳煜卻是驚愕不已,瞪大了眼看向冬榮:「太……太子妃竟也會……」

  冬榮笑容僵住,不知該如何應答,她忘了這是在東宮,她眼前的陳煜是不會和她玩笑的,即使是同一個人,但只要回到東宮,夜裡那個她喜歡的陳煜就像是躲了起來,又或是隱藏在完美無缺的面具下,人前他始終只是溫和有禮的太子殿下。

  她也曾失口在東宮的陳煜面前提過竹林,但陳煜卻毫無反應,她以為陳煜在裝糊塗,怕走漏風聲,只道他心思縝密,也未多想。

  可此刻,冬榮卻有些沮喪,面對陳煜驚愕的神情,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在掩飾,不叫外人看出破綻。

  山間不羈的他,東宮自持的他,一個會嬉笑著帶她在月下捉螢摸魚,一個會溫柔地擁她騎馬看夕陽西下,同樣的面孔,不同的言行舉止,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的本性?

  冬榮嘆了口氣,一時也提不起興致下棋了,她此刻只想念竹林月下,一襲白衣的陳煜那無賴的笑臉。

  雖然她答應過山間的他在外頭絕口不提花苑的事,但這樣處處小心,連開個玩笑也得掩飾過去,只叫她倍感索然。

  一盤棋頗有點兒不歡而散的意味,冬榮道倦了,太子陳煜看著她施禮退下,手中捏著的黑子還懸而未決。

  他不明所以,只隱隱覺得哪裡不對,望著冬榮漸遠的背影,微眯了雙眸,若有所思起來……

  日子就這般緩緩淌過,冬榮學會了跟不同的陳煜相處,即使偶有疑惑,她也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都是他。

  雖然在山間才是冬榮最快樂的時候。

  直到陳煜生辰那天,滿城煙花,宮中擺下宴席,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席間卻變故陡生,堂中起舞的一群姬人忽然從袖中滑出軟劍,直朝陳煜掠去—

  有刺客!

  尖叫聲四起,一片混亂中,冬榮眼疾手快地為陳煜擋下一劍,鮮血登時四濺,陳煜的手也被劍劃傷,帶出絲絲血珠。

  他一腳踢翻案幾,幾掌逼開那些刺客,摟住冬榮向後疾退,進了侍衛們的保護圈。

  冬榮臉色蒼白,在陳煜懷裡輕顫著身子,卻還記得捂住陳煜的眼睛,不叫他見血光:「不要看,不要看,別怕,有我在,我在你身邊……」

  輕緲虛弱的聲音里,陳煜眼眶一澀,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不由得更加抱緊了懷中人。

  刺客在被抓後通通咬舌自盡,沒留下任何線索。

  但陳煜與皇后都知道,這群想要太子命的人是誰派來的!

  除了六皇子陳徹,不作二人想。

  他與他的母妃德貴妃,野心勃勃,跟東宮明爭暗鬥了數十年,殫精竭慮下只想扳倒太子陳煜,坐上夢寐以求的那把龍椅。

  聖上眼見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不出手恐怕就來不及了,他們心急如焚,近來動作頻頻,甚至不惜兵行險招。

  此番太子生辰,行刺之事也是謀劃已久,卻仍舊失敗了,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陳煜與皇后早就有了提防,做下萬全準備,只等他們自投羅網,還好刺客忠心,未供出他們。

  這些事情通通都由陳煜去處理了,只將紛擾簡單告訴了冬榮,冬榮得到陳煜對自身安全的保證後放下心來,靜靜養傷。

  等到窗前再次出現一片做了標識的竹葉時,已是半月後。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一見到這片竹葉,冬榮就會悄悄去到花苑,和早已等在那裡的陳煜品茗下棋,享受無憂無慮的時光。

  每次竹葉都是出現在陳煜出門後不久,就像這回他連夜去大理寺查看刺客的驗屍結果,找尋線索,冬榮以為這仍是陳煜在掩人耳目,不讓人發現他們的秘密。

  她莫名地感到歡喜,為他和她之間的小秘密。

  但這回,顯然天公不作美。

  當冬榮提著燈籠,悄悄踏入竹林時,一場秋雨不期而至。

  陳煜拉著冬榮進到屋裡躲雨,兩個人望著都淋成落湯雞的對方,笑得眉眼彎彎。

  卻就在兩個人要擁住時,一道驚雷划過夜空,那襲月白身影猛地清醒過來,還不及後退,冬榮卻臉色大變,一把將他推開:

  「你……你究竟是誰?」

  窗外電閃雷鳴,帶著瀟瀟寒意,冷風入屋,冷入骨髓。

  冬榮盯著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哆嗦著嘴唇搖頭:「你不是陳煜,你不是太子陳煜……你究竟是誰?」

  陳煜的那雙手前不久才被劍划過,現在還留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但冬榮眼前的這雙手,卻乾乾淨淨,潔白如雪,無一絲傷痕。

  「我……我是……」假陳煜身份敗露後,雙手微顫,卻並不見驚慌,反而是深深的茫然,直到又一聲驚雷響起,他才猛然一震,霍地望向冬榮,眸中染了淒色:

  「我是誰也不要的枯葉蝶,是被這天地拋棄的可憐蟲,是棋盤上一著不該存在的廢棋……」

  (四)

  夏靈回來了。

  帶著滿身傷痕和一顆支離破碎的心。

  那侍衛帶著她遠走高飛,卻要日日想著怎樣逃過追捕,還得時時伺候夏靈的小姐脾氣,當初的情意早在現實中被一點點磨掉。

  終於,在他們最後一次爭吵後,侍衛將夏靈打暈賣掉,換了盤纏,亡命天涯去了。

  夏靈九死一生地逃出,一路吃了無數苦頭,終於像個乞兒般回到了都城,蓬頭垢面地暈倒在了歲府門前。

  醒來後,當她聽到姐姐冬榮代替她嫁入東宮,成了地位尊貴的太子妃後,她又哭又笑,將滿腔恨意轉移到冬榮身上。

  當冬榮與陳煜趕到歲府來看夏靈時,夏靈摔了花瓶,披頭散髮地鬧著,像個市井潑婦,全無半點兒古靈精怪的模樣。

  「你憑什麼搶走我的煜哥哥?憑什麼代替我做了太子妃?你樣樣不如我,憑什麼比我過得好?」

  夏靈尖叫著,亮出長長的指甲,瘋狂地朝冬榮撲去,眉眼狠毒地就想抓花她的臉。

  卻是陳煜一把扣住夏靈的手,狠狠甩開,忍無可忍地怒喝道:「會有今時今日的下場,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你有什麼資格去怪冬榮?要不是冬榮替你入宮,保全歲府與東宮的顏面,你全家上下早就受到株連,滿門遭罪!你眼中只有自己,這般自私自利,不知悔改,簡直叫人心寒!」

  直到陳煜摟緊冬榮,離去很遠後,還是能聽到被關在房裡的夏靈,發出的那聲聲撕心裂肺的詛咒。

  「歲冬榮,我詛咒你,詛咒你一輩子得不到真心所愛之人!」

  那樣惡毒的聲音,遠遠地飄到冬榮耳中,叫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不敢看向眸含關切的陳煜。

  得不到真心所愛之人……也許,她的妹妹將一語成讖。

  山間的那個「陳煜」,無論如何也不願告知她身份,只說,她日後若還願來找他下棋,可喚他葉枯。

  她回去後就大病了一場,在宮裡足足養了兩個月,閉門不出。

  不知道是身上的病,還是心裡的傷,更不知道在逃避些什麼。

  陳煜衣不解帶地照顧她,無微不至,但她卻知道,錯了,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山間的一切就像南柯一夢,竹林,月色,還有棋盤對面的他。

  他和陳煜長得一模一樣,性子卻截然不同。

  他會下棋耍賴,會對月暢飲,會帶她去溪邊捕魚,還會拉著她上屋頂,灑脫不羈地放聲歌唱,像個月華沐浴下的仙人……

  太多的回憶,太多的心動,她在月下偷偷望他側顏時的那份歡喜,是在東宮裡真正的太子給不了她的。

  欺騙隱瞞也好,南柯一夢也罷,她早已忘不了、舍不下,就如經書中所言,放不掉自己的愛別離與難捨棄。

  在新年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時,一片竹葉悠悠飄入東宮的窗欞,冬榮拿起竹葉,靜靜凝視了許久,終是淚濕了眼眶。

  當夜,陳煜恰巧出門去莫將軍府密謀大事,冬榮咬咬牙,到底在他離開後,提著燈,悄悄踏入了後山那片竹林。

  少年依舊等在屋頂上,像是守過了多少年年歲歲,月光灑在他的身上,花海如昔,絲毫未變。像初見時的畫面一般,純粹,唯美,乾淨得纖塵不染。

  他似有所覺,回頭便撞上了冬榮的眼眸,四目相接中,時光仿佛靜止,冬榮恍惚聽見了風雪中,一朵花開的聲音。

  (五)

  「葉枯,我叫葉枯,葉子的葉,一歲一枯榮的枯。」

  「冬榮,我叫冬榮,冬天的冬,一歲一枯榮的榮。」

  有樣學樣的對話,兩個人大眼對小眼,終是繃不住,「撲哧」笑出,冰雪消融。

  月下他們故人重逢,卻重道了名姓,當作一切從頭開始。

  她說他再不許騙她,她喜歡和他下棋,和他捕魚,和他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如果他說自己是葉枯,她就相信,就永遠不會去追究。

  她違背不了自己的本心,即使是南柯一夢,她也願意孤注一擲,抓住生命中的轉瞬即逝。

  就這般,竹林相約,月下對弈,外頭兵荒馬亂,他們卻與世無爭,眼中只有彼此,在花海里度過了此生最難忘的一段歲月。

  她想著,等陳煜忙完大事,她就去和他坦白一切,讓陳煜休了自己,陳煜那樣優秀,一定能再找到與他相配、真心相愛的女子。

  她沒那個福氣,只有滿心歉意。

  但還沒等冬榮尋得時機開口,一件意外發生了。

  那是來年開春,聖上病重,太子黨與六皇子黨爭奪帝位的最關鍵時刻,兩派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恰巧大渝使者來訪,使臣好棋,禮部便投其所好,在都城舉辦了一場棋道大賽,進入決賽者可與大渝使臣切磋,促進兩國友好交流。

  這是個極好的機會,無論是太子黨,還是六皇子黨,都想爭取到同盟國大渝的支持。

  太子星夜去驛館拜訪那個使臣,探出他的口風,那使臣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唯一的愛好是下棋,他一生嗜棋,從未輸過,若是誰能勝他一局,讓他甘拜下風,他願意應允一次談話的機會。

  這個談話機會所代表的真正含義,不言而喻。

  陳煜回去後,激動地擁住冬榮,喜不自勝。

  只要冬榮能在棋道大賽上贏了那大渝使臣,為他爭取到這股勢力的支持,他定能一鼓作氣,徹底除掉六皇子黨,登上大位,冬榮也將母儀天下。

  冬榮怔怔地聽著陳煜的安排,心頭糾纏,欲言又止。

  她不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影響他,她想,等棋道大賽後,她替他贏得了大渝的支持,就坦白一切,與葉枯歸隱山林。

  心事重重的冬榮沒有發現,陳煜一邊說,一邊望向窗外,有什麼在眸中一閃而過,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大賽前一夜,冬榮去了竹林,告訴葉枯,叫他等她回來,她了結種種後,就回來找他,再也不離開他了。

  葉枯望著冬榮,心潮起伏下竟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緊緊摟住冬榮,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不住喃喃道:「我等你,等你回來……」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棋道大賽上,冬榮一路過關斬將,果然毫無懸念地進入了決賽,將六皇子那邊派去的棋術高手通通殺出局,最終坐上了與大渝使臣對決的位子。

  那一場決賽設在都城擂台上,引來了無數百姓觀看,太子妃的名號一時間傳遍了整個東穆。

  陳煜達到目的,重挫了六皇子的士氣,志得意滿,冬榮也十分歡喜,賽前陳煜曾許她一願,說只要大功告成,便答應她一個要求,絕不反悔。

  落下最後一子時,冬榮按捺住心頭激盪,起身向大渝使臣施禮,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承讓了。」

  輕輕的一聲,全場靜了靜,下一瞬,整個都城沸騰了。

  一片歡天喜地中,冬榮舒了口氣,遙遙對上陳煜的目光,不禁微揚了嘴角,笑得眉眼彎彎。

  但當一切結束後,冬榮趕到後山時,她卻笑不出來了。

  後山的那片花海盡皆枯萎,一地焦土,像是才發生過一場大火般,只剩下一間搖搖欲墜的竹屋。

  她跌跌撞撞地奔上前,慌亂地大聲喊著:「葉枯,葉枯……」

  當冬榮踏入竹屋時,她終於看見了葉枯……不,是陳煜!

  那身華服坐在桌前,波瀾不驚地飲著茶,抬眸一望,看向渾身發顫的冬榮,笑了笑,語調平靜如許。

  「不用找了,不會再有葉枯了。」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確切地說,他是我甦醒在黑夜裡的一重人格。」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我和他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白天是我,夜晚便是他。我幼時目睹宮中爭鬥,又被母后日日夜夜強調太子的身份,諸多壓力下,便在一個黑夜,生出了葉枯那重人格。

  「他是我心中所有積壓的痛苦與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他偶爾會出來,而始終我是主宰。但這種情況在你出現後改變了,他一次次使我入睡,甚至想取而代之獨自占有我的身體。

  「我們開始爭吵,各有打算,但他鬥不過我。

  「他歸根結底只是我幼時對未來產生恐慌,極度不安下而生出來的一絲魔障,現如今,大局已定,我心中沒有恐慌,沒有不安,只有勝利的喜悅。」

  「所以,他死了,在你贏得比賽,我徹底打敗六皇子黨的那一刻,就死了。」

  (六)

  承華三十七年,允帝病逝,太子陳煜登位,一舉殲滅六皇子及其黨羽,平定江山,四海歸一,改年號為永昌,帝號文。

  昔年枕邊人登上寶位,冬榮也母儀天下,成了東穆的皇后。

  諸多殊榮加身,庇佑家族,冬榮卻大病了一場,恍如隔世。

  那日陳煜和盤托出,她如遭霹靂,怎樣也不敢相信,直抓住陳煜的手,問他手上那道疤痕該如何解釋。

  陳煜似早有預料,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取出盒中的一片晶瑩的東西,輕輕貼於雙手,眨眼間,他一雙手就潔白如雪,無一絲傷痕,與冬榮記憶中葉枯的手一模一樣。

  「他一心想脫離我,總想處處與我不同,證明自己才是唯一。」

  不急不緩的聲音里,冬榮終於跌坐於地,痛哭失聲。

  原來……原來這才是全部的真相—

  難怪他總是不肯告訴自己他真正的身份,難怪他和陳煜的性情截然不同,難怪每次他都在陳煜離開後才會出現,難怪她只在傍晚與黑夜裡見過他,原來兜兜轉轉下,他們根本還是同一個人!

  她愛上的,竟然只是她夫君幼時生出的,虛無縹緲的魔障!

  而這絲魔障,竟然還是因為她而消失在這世間的!

  真相雖然解開了,冬榮卻病倒了,在陳煜的悉心照顧下才漸漸好起來。

  接下來幾年,她常常去後山的竹林,將當日陳煜燒掉的花海重新種上,竹屋也重新建好。

  什麼都能翻新重來,唯獨那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冬榮無數次想在心底說服自己,她愛的那個人也就是文帝陳煜,他們是同一個人,她不該再胡思亂想。

  可每當與文帝對弈時,她總會失神地想起,曾經在星月下那個人耍賴的一盤棋。

  冬榮對陳煜也是好的,作為一個賢良淑德的皇后,她在民間擁有極高的聲望,她當之無愧。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個好妻子。

  她甚至在半夜醒來過,撐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湊到陳煜耳邊,輕輕地呼喚:「葉枯,葉枯……」

  她多想他回來一下,就一下,睜開眼,對著她不羈地笑,拉著她的手爬上屋頂,對著月亮放歌,在花海里與世隔絕,無憂無慮。

  但直到陳煜將她摟在懷裡時,她才會猛地清醒過來,知道一切再無法挽回。

  她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人。

  她日日夜夜都能摸到他的臉,卻摸不到藏在身體裡真正的他。

  她的葉枯,早就死了。

  在秋末最後的那一夜,冬榮縮在陳煜懷裡,終是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徹底接受故人不在的殘酷事實。

  那一年,冬榮二十七歲,往後的日子還那麼長,她卻覺得一生就好像已經走完了般。

  她摔了心愛的棋盤,看著散了一地的棋子,決心此生再不碰棋。

  只因,她曾在棋道大賽上一舉奪魁,卻無心害死了他。

  她愛棋,卻更愛他。

  (七)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又過去了許多年。

  冬榮為陳煜誕下了兩位公主,一位皇子,她對他雖無愛意,卻早已在朝夕相處間化成了親情。

  這些年她也時常去看夏靈,夏靈已有些瘋瘋癲癲,對她的敵意卻日漸消去。

  畢竟是親姐妹,在夏靈心神俱損、不堪重負,過早地結束生命時,她趕到歲府,見了夏靈最後一面。

  彌留之際,她握住夏靈的手,淚如雨下。

  她們輕輕說著話,閒道家常,說著幼年的趣事,夏靈笑容蒼白,虛弱地囑咐著她:「姐姐你照顧好煜哥哥,他也是極苦的……」

  辦完夏靈的喪事後,冬榮竟然又拿起了棋盤,邀陳煜去後山的竹屋,再下一盤棋。

  陳煜許多年沒與冬榮下過棋,此番受邀欣喜不已,只道冬榮終於放下過往,不再執念深種。

  星月下,兩個人對坐,風過嫣然。

  一樣的花海,一樣的竹屋。經年後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冬榮拈起一顆白子,淡淡道:「夏靈臨終前還惦念著陛下,托臣妾照顧好您,讓您喜樂無憂……」

  陳煜聞言默了默,一聲嘆息,感慨萬千。

  冬榮卻接著道:「她還說,陛下亦是極苦的,幼時便被人虎視眈眈,不敢鬆懈片刻,還得忍受雙生胞弟離去的殘酷事實……」

  聲音輕輕涼涼的,卻如一記重錘砸下,叫陳煜霍然抬頭,煞白了一張臉。

  風吹山野,天地肅殺。

  冬榮依舊面不改色地下著棋,看也不看陳煜一眼,只淡淡地敘述著,在月下將掩埋多年的真相一點點揭開……

  東穆皇室有個不成文的繼承規矩,若妃嬪誕下雙生兒,其中任何一個都無法成為儲君,唯恐將來登位,因面孔相似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當皇后在幾十年前那個雷電交加的夜晚,誕下一對雙生兒時,幾近絕望。

  那時六皇子尚是腹中五個月的胎兒,皇后與其母妃德貴妃正斗得厲害,她本以為先德貴妃一步誕下龍裔是個大好機會,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誕下一對雙生兒。

  按東穆皇室的規矩,她的兩個孩子在出生的這一刻,便失去了競爭太子的資格。

  外頭風雨交加,屋裡的皇后抱著兩個孩子,哭得萬般不甘。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一點,等德貴妃誕下皇子,封為太子時就來不及了。皇后在窮途末路之際,與身邊心腹對了對眼色,狠狠心,含淚捂住了小兒子的口鼻,直到那個小生命不再掙扎才鬆手。

  屍骨被葬在了皇宮後山的一片竹林之中,皇后到底不忍心讓孩子流落在外,遠離自己,她命人在墳頭種了一片花海,蓋了一間竹屋,聊慰思念與愧疚。

  就這樣,皇后誕下一位龍子的喜訊傳出,聖上龍顏大悅,為孩子賜名「煜」,將其封為太子,疼愛有加。

  滿宮煙花爆竹間,沒有人知道,一條小生命曾來過,曾在母親懷裡發出過自己的第一聲啼哭,卻戛然而止在母親的手下。

  皇后有了太子陳煜,地位愈加鞏固,卻也難以忘記自己那個做出犧牲的小兒子,她為他取名「燁」,命人將他的生辰八字偷偷燒在了後山墳頭。

  陳煜,陳燁,雙生的兄弟,命運卻在出生那一刻就截然不同。

  一個成了眾星捧月的太子,一個卻自稱是魅。

  陳燁被葬下時尚未死去,適時月拂大地,山間精怪出來吸收天地靈氣,偶然發現了垂死的陳燁,救下了他的性命,撫養他長大。陳燁便以魅妖自居,不再見外界天日,每日在山間遊蕩,獨自守著竹屋,看斗轉星移,孤苦長大。

  心裡不是不恨的,同為雙生兒,哥哥陳煜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卻被親人拋棄,流落山間。

  所以在陳煜大婚時,陳燁躲在窗外,想掠走太子妃,嚇他一嚇。但還沒等陳燁有所行動,陳煜隨手擲出去的酒壺,已經砸中那個替嫁入宮的倒霉太子妃的額頭了。

  啼笑皆非的一夜就此過去,陳燁開始留意陳煜的太子妃,那個嗜棋如命的歲家小姐,歲冬榮。

  陳燁也極喜歡下棋,山間偶有狐妖兔精與他對弈閒聊,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自斟自飲,自說自話,自己和自己下棋解悶。

  那夜冬榮無意中闖入後山竹林,他坐在屋頂上回頭望見她,不知道有多歡喜。

  他和她下棋,和她說話,和她去做很多很多平時只有他一個人做的事情。

  枯槁般的生命像一下子有了色彩,他不知不覺地愛上了冬榮,愛上了帶給他無數快樂的冬榮。

  但他又害怕,害怕冬榮知道真相,當他是個異類,所以他騙她,直到騙不下去,他才說,他叫葉枯。

  葉即燁,是他母親取的名,枯,則是他多年孤苦如枯槁的生命。

  陳燁,葉枯,在那年冬榮去參加棋道大賽後,滿心期待著她回來,卻被哥哥陳煜派人燒死在了花海里,屍骨無存。

  他們的事情到底被陳煜發現了,心思縝密的太子卻不動聲色,趁冬榮去參加棋道大賽時,殺了自己那個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弟弟。

  陳煜還編出一套說辭,騙過冬榮,一騙就是十幾年。

  他本以為,歲月還那樣漫長,他總能叫她忘卻陳燁,愛上自己。

  但其實都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他更算不到的是,幼時無心對夏靈吐露的煩惱,竟會在夏靈臨終前無意告訴了冬榮,叫冬榮一查到底,找出了全部真相。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縱然怎樣強取豪奪,到頭也是枉費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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