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網絡疑雲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這個人。我瘋起來,誰也攔不住。

  全運會的射擊項目結束,作為替補運動員的沈清源再也沒有上場。但是,他徹底火了。

  有人將沈清源射擊的照片P成了表情包,把他的上半身和射手星座合二為一,配以文字「我也是射手座,小哥認識一下?」並發到社交媒體上,轉發直接過十萬。

  另一波P圖高手不甘示弱,也甩出了自己P的表情包。那是沈清源和丘比特的結合體,配的文字是「求愛心射手大大幫我早日脫單」。

  網絡上此類話題頓時炸了。

  有人轉發讚嘆沈清源的顏值,說這簡直是360度無死角的小鮮肉一枚。有人直接創造了「丘比特小天使沈清源」。也有不少網友懟回去,說這是對運動員的不尊重。不管怎麼樣,拿了全運會金牌的沈清源一躍成微博TOP1的話題人物,熱度不減。

  對此,射擊隊隊員們都十分憤慨。

  「太過分了,居然把沈哥好好的比賽照片P成這樣。沈哥,教練,咱們又不是娛樂明星,不能這樣被人擠兌!」江一天拿著手機衝進賓館房間。

  沈清源冷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正在房間裡做啞鈴運動,上身只穿著一件白色運動背心,露出了飽滿有力的胸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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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教練四十歲上下,在Q大的射擊隊待了十多個年頭,手底下培養出了好幾個金牌射手。他身體微微發福,只有一雙眼睛還犀利如故。他看了沈清源一眼,迅速拿過江一天的手機,「現在的網友,臉即正義,看到長得帥的運動員就這樣,正常。」

  「那也不行,這是侮辱沈哥的人格。挑幾個蹦躂最歡快的網友,發封律師函吧!」江一天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律師函!你還嫌棄不夠火,要加把柴是吧?江一天,你小子沒事多干正事,別一天到晚盯手機。」張教練往江一天頭上砸了個爆栗,「讓你來幹嗎的?你別以為沒參賽就和自己沒關係,直觀運動員的瞄、扣動作也是一種學習!」

  沈清源放下啞鈴,突然說:「江一天,直觀射擊動作能夠幫助你儘快適應專用槍無依託訓練,你別不當回事。」

  江一天咕噥:「知道了。」

  「大聲點。」

  「知道了!隊長!」

  沈清源將一條毛巾扔到肩膀上,往浴室走去,「我先洗澡了。」

  浴室的門被關上之後,水聲很快響起。

  江一天賊兮兮地坐到張教練身邊,低聲道:「張教,你說這事不會是杜瘋子乾的吧?」

  張教練看了他一眼,「怎麼說?」

  「我沈哥以前就有人氣基礎,但都是死忠粉。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是黑他,不是捧他。」江一天憤憤不平。

  張教練啞然失笑。

  「你笑什麼?」

  「黑他還是踩他,得沈清源自己說了算。」張教練話中有深意,「他要是為此情緒低落,那人家就黑成功了,也踩成功了。他要是不在意,人家愛說什麼說什麼。」

  江一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天,你記住,一名優秀的射擊手就應該做到『人槍合一』。沈清源這性子我欣賞,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才能保持心境平和。如果你在乎觀眾是給你掌聲和噓聲,在乎對手有沒有比你打得好,或者質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那你就打不准靶子了。」張教練說到這裡,微微有些嘆息,「你看看你,我就恨你這毛糙衝動的性子。」

  江一天說:「可是我覺得沈哥其實很在乎。」

  「嗯?」

  「他雖然不吭聲,但是肌肉繃緊,這是沈哥焦慮情緒的表現之一。」江一天說,「而且我發現,無論是對你,還是對隊裡的心理專家,沈哥從來沒有報告過這個問題。」

  射擊是一項靜力性運動。在比賽中,運動員的心理穩定性對成績占據了80%~90%的比重。所以這幾年,國家對射擊運動員的心理訓練逐步重視。

  「張教,我是真的擔心沈哥……」江一天小聲地說。

  就在這時,浴室里的水聲戛然而止。張教練一拍江一天的後背,呵斥,「別整天弄這些沒用的,給我練100個伏地挺身,再把三姿練兩個小時去。」

  江一天還想說什麼,仔細看張教練真的動了怒,才灰溜溜地離開了。張教練走出房門,卻在關門的瞬間頓了頓,擔憂地望向浴室一眼。

  靜水流深,平靜的海面底下是巨大的暗涌。以前,誰都不知道沈清源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可是現在,連江一天這種毛頭小子都看出來了。張教練微微嘆氣,將房門關上。

  全運會結束的那天,唐心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不用擔心再見到沈清源,也不必擔心自己看到他就口吃的毛病被人發現了,這次的相遇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可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冤家路窄。哪怕是航線這樣寬敞的路,兩個冤家都能碰到一起。

  機場等候大廳里,唐心十分無語地望著前方。登機口處,一群身穿運動服的少年在等待,而沈清源的身影格外顯眼。

  「我們居然和他們一個航班哎……」梨子小聲地說。

  和她們同行的還有體育頻道的女主播徐典。她趕緊將唐心脖子裡掛著的相機拿下來,「快借我用用。」

  徐典啪啪拍了兩張照片,一邊拍一邊說:「太巧了,等會兒飛機上可以做個採訪稿。」

  「你們先回,我改簽。」唐心拖著皮箱,轉身就走。她儘量讓自己不看沈清源,以免說話結巴。

  梨子瞪圓眼睛,伸手拉住她,「還有二十分鐘起飛,你現在改簽也來不及了吧?」

  「唐心,實習期剛結束,你就玩曠工?」徐典勾了勾姨媽紅的嘴唇。

  徐典稍微年長几歲,氣質成熟犀利,話中常帶機鋒。唐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她說話的風格有意無意地針對自己。

  唐心只好妥協。

  「走吧,登機手續都辦了。」梨子拽了拽唐心的衣袖。唐心從隨身小包里掏出雷朋眼鏡戴上,不遠處的沈清源頓時蒙上了一層暗灰色。

  黑歷史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是一種怎樣的體驗?生不如死。沈清源就是唐心的黑歷史。如果上天能夠賜給她一塊神奇的橡皮擦,唐心一定會把所有和沈清源相關的事情全部抹去,片甲不留。因為他見證了她最稚嫩蠢萌的一段時光。

  唐心推了推眼鏡,低著頭往登機口走去,不想和沈清源發生任何視線接觸。

  就在這時,幾聲尖叫突然此起彼伏地響起。

  「沈清源!他在那裡!」

  「小天使沈清源!」

  唐心有些吃驚地循聲望去,只見一群女生拉著橫幅往這邊跑來。橫幅上寫著:「小天使沈清源,我們愛你麼麼噠!」

  現在的孩子是不是眼神都不怎麼好?沈清源這種人,能跟「小天使」靠上邊?惡魔還差不多。唐心直撇嘴。

  沈清源聽到喧鬧聲,立即皺起眉頭。

  江一天望見唐心站在幾步開外,忙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清源,「沈哥,嫂子跟咱們一趟飛機。」

  沈清源迅速瞥了唐心一眼,隨即扭轉視線,什麼也沒說。張教練在旁邊直皺眉頭,「江一天,別亂說話,這邊可以登機就趕緊進去。」

  他伸開雙臂,攔住涌過來的小姑娘,「對不起,我們要登機了。」

  小姑娘們熱情不減,踮著腳尖往沈清源那邊張望。其中一個扎雙馬尾的小姑娘一貓腰,就從張教練胳膊底下鑽了過去。她抱著一束鮮花跑到沈清源跟前,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沈清源,我們是你的粉絲,能跟我們合影嗎?」

  沈清源搖了搖頭,「不行。」

  江一天笑嘻嘻地說:「小妹妹,沈哥有閃光燈過敏症,不如我跟你合影吧?說到底我比他更帥一點。」

  「胡說,哪有閃光燈過敏症……」

  「有!沈哥比賽的時候,教練都要交代記者們拍照不要開閃光。」江一天把雙馬尾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這番舉動立即引來了其他隊員的嘲笑。一名叫陳海的射擊隊員拍了拍江一天的肩膀,「一天,你就別忽悠人家十幾歲的小姑娘了。」

  雙馬尾小姑娘都快哭了,抓住沈清源的胳膊來回搖晃,「大哥哥,求你了,跟我合個影吧!」

  沈清源下意識地甩開她的手。與此同時,又有兩三個小姑娘沖了過來。因為跑得太快,地面光滑,小姑娘們一下子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射擊隊員們趕緊將小姑娘們扶了起來。張教練走過來說:「孩子們,回去吧,好好學習。」

  小姑娘們眼裡含淚,看到沈清源的臉色還是那樣冰冷,將鮮花塞到沈清源手裡,就默默地回去了。

  唐心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搖頭。心疼啊。

  然而就在這時,沈清源忽然將目光轉向唐心這邊,走了過來。唐心立即覺得呼吸有些緊張。他終於打算和她打個招呼了?

  唐心一邊維持高冷姿態,一邊在腦海里構思接下來該說的台詞。不料,沈清源卻在徐典面前停了下來,「你剛才拍了什麼?」

  「沒拍什麼啊。」徐典裝糊塗。

  沈清源二話沒說,劈手將相機奪了過來。徐典趕緊去奪,「哎你別亂弄相機,這裡面都是新聞素材。」

  「把照片刪了。」

  「憑什麼?」徐典拔高了聲音。唐心看不下去了,也伸手去奪相機。兩人手背相擦,那台相機便掉在地上。

  咔擦!一聲碎裂的聲音,估計是哪個零部件壞了。

  唐心趕緊蹲下來撿起相機,果然,鏡頭裂了。

  她心裡頓生怒意,抬頭狠狠盯著他。沈清源有些過意不去,「多少錢我賠,但是把照片刪了。」

  「你不用賠,我們就不刪。」徐典冷笑。

  張教練匆匆跑過來,將沈清源往後一拉,趕緊向唐心賠禮道歉,「媒體同志,對不住,我們隊裡賠。」

  唐心搖頭,「不用。」

  張教練還想說什麼,唐心已經抱著相機,徑直往登機口走去。她滿腔怒火和委屈無處發泄,可是為避免暴露口吃,也只能說了兩個字。

  經過沈清源的時候,她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以此報復他的眼拙和無情。相機是她的,可他居然繞過她和徐典交涉。他就那樣討厭她?

  不久,唐心轉正,正式辦理入職手續。

  轉正後的唐心比實習生時期還要努力,只要有體育賽事,悶頭跟隊跑一線。在鏡頭前,她語速流暢,用詞精準,受到了很多同事的稱讚。

  唐心想,那個讓她緊張得結結巴巴的人,應該再也不會見了。

  她拼了命地工作,想要把生活都塞滿。所以很多時候,唐心寫稿到半夜,肚子餓得咕嚕嚕響起,才記起來自己還沒有吃晚飯。

  唐心起身,打算去撕包泡麵,正好瞥見桌上的手機亮起了屏幕。因為工作的關係,手機也被她開了振動,經常錯過電話。來電顯示是梨子。

  唐心還以為又是約飯,接通後「餵」了一聲,就聽到梨子急吼吼地喊:「唐心,出事了出事了!」

  「你每天都操心世界和平,能出什麼事?」唐心一邊接電話,一邊往泡麵碗裡倒熱水。

  「不是我,是沈清源!有人爆料沈清源耍大牌推粉絲,現在網上黑成一片呀!」梨子扼腕嘆息。

  唐心手一抖,熱水瓶晃了一下,一股熱水立即從桌上滴落到腿上。她顧不得查看,趕緊掛掉電話,上網搜索了下新聞。

  幾個營銷號聯合發帖,譴責走紅的運動員也學著大明星耍大牌。雖然全文都沒有指名道姓,但是配圖卻是沈清源。唐心點開圖片,看到正是徐典當時拍下的照片。照片上,那三個小姑娘跌倒在地,沈清源插著兜站在一旁,表情嚴肅冷漠。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是怎麼回事,唐心也以為沈清源推了小姑娘。

  看到沈清源的照片,唐心又覺得心頭湧上一股異樣。她不自在地摳了摳喉嚨,繼續看評論。

  營銷號底下的網友們議論紛紛,「拽什麼拽,不就是一塊全運會金牌嗎?有本事去拿奧運金牌!」

  「這是沈清源自己炒作的吧?看來他想紅想瘋了,給他幾個頭條讓他火吧!」

  「用我們納稅人的錢,就養出這樣差素質的運動員?」

  陰陽怪氣的各種論調,諸如此類。

  唐心頓時火冒三丈,在營銷號的微博下回復,「沈清源根本沒想紅,是你們幾個營銷號為了引流量,各類花式地發他照片!現在又抱團黑他!當一名運動員也太難了吧!」

  「除了比賽規則,運動員也有說『no』的權利!他拒絕合影可能是因為疲勞,可能是不想太高調,粉絲們又何必強求?希望我們別用惡意去揣測別人,這個世界會更加陽光!」

  「只貼這一兩張照片未免太斷章取義了。本人是目擊證人,親眼看到沈清源扶起小姑娘,還向小姑娘揮手道別!」

  「誰說射擊運動員傷病就少了?腰肌勞損、風濕關節炎是常發傷病好不好!他已經很努力了,我相信我家愛豆的人品!」

  唐心一個個地回復過去,回復提示音不斷響起。她返回,點開評論,本以為會看到營銷號的罵戰,不料卻看到有人給她回復,「哎呀,逮住一條活的官博!」

  還有人居然囂張地說:「大家都淡定,估計是這位官博小編明天就辭職了,所以臨走前打算放飛自我了!」

  官博?唐心愣了三秒鐘,趕緊點開首頁,頓時嚇了一跳。她居然誤用了H省電視台體育頻道的官方帳號回復了網友!

  梨子的電話又打了進來,唐心趕緊接聽。

  「唐心,又出事啦!有人用我們體育頻道的官方帳號和網友互懟哎!你說這事會不會上體育新聞啊?」手機里,梨子的笑聲十分放肆。

  唐心欲哭無淚,「那個人是我。」

  梨子頓時無語。

  「我以為這是我的帳號,我忘記切換了。」

  梨子弱弱地問:「唐心,你不是說你恨死沈清源了嗎?怎麼還在網上幫他說話?」

  唐心拍了拍額頭,嘆氣,「可能我瘋了吧。」

  「我說真的,你趕緊刪評論去,就跟領導說官博被盜號,明天解釋說是臨時工乾的……」梨子出謀劃策。

  「梨子,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這個人。」唐心淡淡地說,「我一旦瘋起來,誰都攔不住。」

  說完,唐心就將電話掛了。

  唐心翻箱倒櫃地找出徐典借過的那台相機。鏡頭碎了她也懶得修,往角落裡一扔就沒再用。這台相機只有徐典拿去過一次,她當時將裡面的照片都拷貝了一份。看來,營銷號集體黑沈清源這事,是徐典策劃的。

  唐心將相機連接到電腦上,把沈清源的所有照片都拷貝了出來。她從網頁登錄了體育頻道的微博帳號,發現評論里畫風清奇,網友們都在猜測帳號馬甲下的男女性別。不用說,腐女猜唐心是男人,直女在腦補言情小說的橋段。

  唐心直接上傳了一張照片,附上了一段文字:跌倒是意外,請不要惡意揣測。運動員再紅,他也不是公眾人物,無腦的詆毀和過分讚譽,都會影響他的發揮。寫完,她點了發送。那張照片裡,沈清源彎腰將小姑娘們扶起,眼神里有關懷的情緒。

  輿論風向經常一秒就變。

  唐心用體育頻道的微博帳號發了那張照片之後,轉發量很快過萬,話題直接衝上了第一名。剛才還在質疑沈清源人品有問題的網友,後來紛紛刪微博,道歉。

  一場風波就此過去。但是唐心知道,她還有一場暴風驟雨要面對。擅自用體育頻道的帳號發個人言論,她的下場估計很悲慘。

  扣工資?辭退?唐心在心裡預想了這兩個結局之後,深呼吸一口氣,踏進了周祖光的辦公室。讓她意外的是,徐典也在。

  徐典坐在靠椅上,一身乾淨利落的白色長衣長褲,顯出她優美的身姿。她瞟了唐心一眼,輕蔑地「哼」了一聲。

  「唐心,你怎麼能用官方微博發個人言論?」周祖光指了指電腦屏幕,「微博已經刪了,你給我寫檢查,不然這事我給你兜不住。」

  唐心掏出手機刷新,果然看到那張闢謠的照片不見了。

  「周主任,我可以寫檢查,但是為什麼刪微博?」唐心豁出去了,「本來那幾個營銷號就是造謠,我只是闡述事實。」

  周祖光說:「你做得對,但是內容沒有經過台里領導同意,你不應該擅自發出來。」

  「如果等到領導審核同意,沈清源的黑料都要飛到外太空了。」唐心示威地看了一眼徐典,「有人潑髒水,不及時澄清的話,會影響到運動員的心態。」

  徐典不甘示弱地回視唐心。這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人,眼神透著刀一般的犀利,能把任何氣焰削弱三分。

  她慢悠悠地問:「唐心,你到底寫不寫檢查?」

  唐心倔強地看著徐典,無聲地對峙。她想不通,徐典做了這樣的虧心事,怎麼還能氣定神閒地坐在這裡指責她呢?

  周祖光察覺到一絲異樣,也往徐典看過去。

  徐典輕笑,「唐心,別以為你轉正了,讓你走就沒那麼容易。發微博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你的態度了。」

  唐心正想回答,周祖光卻搶過話頭,對徐典說:「徐主播,既然你說這件事可大可小,那你就儘量把這件事變成小事吧。」

  徐典吃驚地看著周祖光。

  「弄成大事,我相信對誰都不好。」周祖光意有所指地說,「唐心說得對,確實有人在潑髒水。要是有人不顧媒體人的職業素養,隨意扭曲事實,進行不良炒作,我想這就是大事了。」

  徐典有些心虛,但還是要端著架子,「那行吧,反正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在領導那邊壓一壓這件事得了。」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唐心沒想到周祖光會幫自己說話,鞠了個躬,「謝謝周主任。」

  「檢查不得少於1000字,手寫。」周祖光將手頭一本書重重地扔在桌上,一臉嫌棄。

  網絡上永遠不缺新鮮話題。不到一天時間,網友們就轉向其他話題,關於沈清源的黑料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是唐心還是有些奇怪。從機場裡兩個人的反應來看,徐典和沈清源應該是毫不相識。徐典為什麼要黑沈清源?唐心決定問個清楚,藏著掖著反而會縱容徐典。

  中午下班之後,唐心特意在食堂門口等徐典。沒想到,徐典從辦公室里出來,直接按了電梯。

  唐心趕緊跟上,卻被好幾名同事擠到了轎廂邊上。到了二樓,徐典下了電梯,唐心費了好大工夫才從轎廂最裡面擠到外面。她跟上去,正想將徐典喊住,卻見徐典扭著妖嬈的身姿,摟上一名男子的脖子。看這親密程度,那名男子應該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

  唐心頓時有些尷尬,轉身想離開,忽然想起一張張狂肆意的臉龐,正和徐典摟住的那名男子重合。

  杜凌楓?

  唐心猛然回身,正看到杜凌楓的目光越過徐典的肩膀,遙遙地往自己這邊看來,一瞬間,唐心全都明白了。

  杜凌楓穿著一身休閒西裝,領帶打得很高,全無那天二世祖的形象,有了幾分精英氣質。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唐心,自言自語地說:「小辭?」

  徐典回頭看到是唐心,趕緊說:「凌楓,她是我同事。」

  杜凌楓怎麼都無法將視線從唐心身上挪開。他大致認出,這就是那天晚上和沈清源在一起的女孩子。可是當時光線太昏暗,他現在才真正看清楚她的五官,竟然和那個人神似。

  「唐心,找我有事?」徐典挎住了杜凌楓的胳膊,「可惜我中午約了人,回頭再說吧。」

  唐心走上前去,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在網絡上黑沈清源,就是為了讓他退出射擊隊,是吧?」

  杜凌楓低頭看徐典,徐典頓時有些驚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唐心一指杜凌楓,眼神犀利得如同一隻小老虎,「他之前要廢掉沈清源的手,結果沒廢成!現在又想用這種方法控制輿論,目的是讓沈清源無法安心訓練。我說的對吧?」

  徐典慌亂地低下眼睛。

  杜凌楓看徐典,「你去網絡上黑沈清源了?」

  「我只是想幫你……」

  「呵呵,沈清源要是不上網,你做這些有個毛用。」杜凌楓譏諷道,「徐典,你能不能換個正確的方式幫我?」

  唐心眨了眨眼。徐典做這些事情,居然不是杜凌楓指使的?

  「不管怎麼說,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類似的事情。」唐心發出了警告。

  徐典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杜凌楓一直看著唐心,笑容里有幾分玩味,「我現在特別好奇,你和沈清源是什麼關係?」

  「粉絲和偶像。」

  杜凌楓彎唇一笑,「那是因為你沒看過我的射擊比賽,否則你就不會是沈清源的粉絲。」

  真是自大狂妄。唐心冷笑,「杜凌楓,我知道你輸給他心裡很不舒服,但這就是競技!你要是個男人,就應該輸得起。」

  杜凌楓的臉色瞬間變冷。徐典氣得渾身打哆嗦,「唐心,你說話別這樣絕!這裡面有我的責任,你不能全針對他!」

  這兩個人的反應太激烈,唐心忍不住後退一步。杜凌楓忽然抓起唐心的手,就將她往外拖。唐心急了,「你幹嗎?」

  杜凌楓一句話也不說,拉著唐心快步走下樓梯。二樓的會客廳下面就是寬敞的電視台大廳,說一句話,回聲都能長達一分鐘。唐心不想把事情惹大,使勁掙扎,想抽出自己的手。

  徐典也匆匆趕了過來,「凌楓,杜凌楓!」

  杜凌楓拉著她走到大樓外面,一抬手解鎖了自己的車。唐心想起杜凌楓那晚陰梟的模樣,更加毛骨悚然,「你再不鬆手,我就報警了!」

  「下午幾點上班?」杜凌楓忽然回頭問她。

  唐心還以為他懸崖勒馬,「兩點半。」

  「很好,來得及。」杜凌楓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就將她塞了進去。他旋風一般地坐進駕駛座,飛快地將車門上鎖。唐心氣急敗壞地去打車門,車門紋絲不動。

  他卻一聲輕笑,「小辭,把安全帶繫上。」

  「你神經病啊?」唐心氣得回頭罵他。

  杜凌楓的笑意卻更開,「對,我就是神經病。忘了告訴你,你生氣的樣子更像小辭。」

  徐典踩著高跟鞋跑過來,撲到車窗上,哀求著說:「凌楓,不是說好了中午一起去挑鑽戒的嗎?再不買就趕不及去給爺爺過目了。」

  杜凌楓從錢包里掏出一張黑卡,甩給徐典,「密碼我的生日,自己拿去買。」

  「凌楓,凌楓!」徐典大喊,可是杜凌楓已經發動車,揚長而去。

  唐心靠在副駕駛座上,腦中在飛速輪轉,無數閃念嗖然而過。等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她才開口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源水公墓。」

  唐心忽然覺得很好笑,「你不會是因為我得罪了你,想把我活埋了吧?」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如水,「言重,我捨不得。」說完,他補充了兩句,「我只是想解釋一下我和沈清源的淵源。」

  聽到這裡,唐心立即坐直了身體,乖乖地將安全帶扣上了。她現在已經向真實的自己屈服——她就是沒出息,就是腦子發熱。明明對沈清源又恨又怨,可一聽到和他有關的事情,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滿不在乎。

  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源水公墓。

  這是郊外的一座小山坡,坡下有一塊平地,無數黑色墓碑靜靜地佇立。唐心下了車,觀察了下四周,「好風水。」

  杜凌楓打開後備箱,拿出了一罐花雕酒,「再好的風水,也沒人想占。」

  「這倒是。」唐心聳聳肩膀。

  他鎖了車,自顧自地往公墓走去。唐心忙跟了上去。

  山風有些大,唐心的衣服又是那種輕薄絲緞面料,被吹得颯颯作響。她有些涼意,忍不住抱住雙臂。好在杜凌楓很快就停住腳步,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了下來。

  唐心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短髮柔順,笑得俏皮伶俐,眉眼是和她有些相似。再看墓碑上所刻的名字,石小辭。

  「你想說什麼?」唐心開門見山。

  杜凌楓打開花雕酒,將酒水倒在墓碑前。一邊倒,他一邊說:「這是陪了我二十年的哥們兒。」

  鑑於對方說話不正不經,唐心自動將石小辭理解成他的青梅竹馬,「節哀。」

  杜凌楓繼續說:「三年前,小辭告訴我,她特別想看我得射擊金牌。就為了這句話,我放下實戰射擊,鉚著勁參加了射擊比賽,並沒日沒夜地投入訓練。在這之前,我已經練了十年射擊。」

  唐心震驚,慢慢蹲下來,看著杜凌楓。

  杜凌楓仰頭,狠狠灌了一口酒,「是亞錦賽。我原本有希望贏的,可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是沈清源。」

  唐心點頭,「猜到了。」

  「等我回家,小辭已經病死了。」杜凌楓扭頭看唐心,眼眶發紅,「我沒有完成她的遺願,把金牌給她,這都是因為沈清源。」

  「可是競技就是這樣殘酷,總是有金牌銀牌之分。其實我覺得,就算你得了銀牌,小辭也一樣會為你開心。」唐心說。

  杜凌楓搖頭,「我連小辭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我不知道她見到我的銀牌會不會高興!所以,我就要把那塊金牌從沈清源那裡贏過來,給小辭看!」

  唐心想了想,「後來,你又和沈清源比了一次?」

  杜凌楓長舒一口氣,「對,我找到沈清源,和他玩了次全盲打。結果你知道了。呵,是個男人都會不服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

  「很簡單,一直和他比下去,直到我贏。我覺得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小辭,才咽得下這口氣。」杜凌楓狠狠按著自己心口,「可是你知道沈清源有多過分嗎?他不肯拿那塊金牌做賭注。」

  唐心無語。男人的邏輯,有時候就是容易拐進死胡同啊。

  「小辭喜歡你吧?」她打算用女人的邏輯來開解杜凌楓。

  「不知道,應該吧。」

  「那你喜歡小辭嗎?」

  杜凌楓的臉微微發紅,「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和銀牌比起來,你的所作所為更加傷她的心。」唐心忙抬手,以制止杜凌楓發怒,「我還沒說完。」

  「你說。」杜凌楓冷若冰霜。

  唐心頓了頓,「你在她墓前喊她『哥們兒』,想必她生前你也沒少這樣喊她。可是杜凌楓,一個女孩子就算太粗大條,也不願意自己被喜歡的人喊作『哥們兒』的。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相伴二十年,但你未必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需要怎樣的對待。」

  杜凌楓眼神複雜,靜靜地看著她。

  「所以,你因為小辭而記恨上沈清源完全沒道理。說不定小辭根本不希望你和他較勁。」唐心淡淡地說。

  杜凌楓霍然起身,唐心也趕緊站起來。這個男人,時不時地讓她感覺到危險重重。

  他慢慢靠近她,「你說的話,冒犯到小辭了。」

  唐心不甘示弱,「可能我說的恰恰是小辭的心裡話,只是冒犯到你而已。」

  杜凌楓一笑,別開臉。唐心暗自鬆了口氣,直覺告訴她,這是一種安全的信號。

  「看在小辭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計較。」杜凌楓走了幾步,回頭戲看她,笑意森然,「沈清源的,前女友。」

  他居然看出自己和沈清源的關係了?唐心後背一陣發涼。

  在那之後,唐心和徐典徹底結下了梁子。

  起初,徐典只是暗中給唐心下絆子,後來就發展成了公然挑釁。徐典仗著自己資歷比唐心老了幾年,經常給唐心上眼藥。唐心為此十分鬱悶。

  「你說,明明做錯事的人是她,她憑什麼針對我?」食堂里,唐心用筷子搗著托盤裡的一隻煎雞蛋。

  梨子坐在旁邊,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說:「小心心,你也太遲鈍了吧?完全沒有get到徐典生氣的點啊。」

  「那是什麼?」唐心將前前後後都回憶了一下。她和徐典發生衝突的地方,也就是她當著杜凌楓的面,揭發徐典買營銷號黑沈清源這件事。

  梨子擦了擦嘴,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唐心的太陽穴,「你啊你,她到處傳你和她男朋友搞曖昧,你不知道啊?」

  唐心搖了搖頭。

  「聽說她男朋友叫杜凌楓,是那個創造運動服國民品牌的杜家!」梨子小心地觀察著唐心的臉色,有些難以啟齒,「聽說,我只是聽說哈,徐典的男朋友那天來咱們台里,是不是……和你出去了兩個小時?」

  所謂三人成虎,就是這種情形。唐心怒極反笑,「是出去了兩個小時,不過不是喝咖啡,而是去了公墓。你見過有人在墓地里約會的嗎?」

  「杜少爺口味好重……」

  「反正我和他沒關係!梨子,食不言,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唐心低頭開始吃飯。梨子小聲咕噥:「明明是你先說話的,我好好吃飯呢……」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伸出一根手指頭,「唐心,我就說一句,一句。」

  唐心不理她。

  「台里定了個策劃,要做幾期體育專訪,其中一期是採訪Q大射擊隊,定的你和周祖光去……」

  唐心差點噎著。

  梨子小聲地說:「那個,你做好心理準備,少看沈清源,到時候別結巴……」

  唐心頓時欲哭無淚。

  一想到要再次見到沈清源,唐心就說不上來心裡什麼滋味。她現在最擔憂的問題,是在眾人面前露短。

  一個媒體工作者患上了結巴,簡直是奇恥大辱!唐心堅決要克服這個軟肋,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進房間裡,點開所有關於沈清源的比賽視頻。可是一看到那張臉,她就心跳加快,心頭湧上一股羞愧、難堪的情緒。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H省電視台體育頻道,正在為您轉、播……」唐心試著說了一段話,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保持聲音流暢自然。

  她崩潰地往床上一倒,用枕頭捂住了臉。她要怎麼辦?放棄了留學的機會,還要從電視台失業嗎?以唐心的自尊,她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這樣的失誤。

  房門被人輕輕地打開,有人走了進來。唐心聽到動靜,猛然拉開枕頭,卻看到眼前是沈清源!

  「啊——!」唐心尖叫出聲,對方也嚇得大喊大叫起來。

  房門外立即傳來了唐媽媽的怒吼:「你們姐弟兩個,鬼叫什麼!都二十的人了,一點矜持樣子也沒有!」

  唐心下了床把門踢上,轉身怒瞪,「唐立奇!你沒事來我房間幹什麼?」

  唐立奇是唐心的弟弟,比她小兩歲,剛上大二。他笑嘻嘻地說:「姐,你是不是要去採訪Q大射擊隊?」

  「你怎麼知道?」

  「梨子姐告訴我的。」唐立奇晃了晃手裡的一把明信片,「姐,你幫我要個簽名唄,我是小天使的粉絲。」

  唐心奪過他手裡的明信片,好傢夥,全都是沈清源。這些應該是沈清源所有比賽的照片了,因為幾乎每一張的衣著都不同。大部分時候他都戴著一頂鴨舌帽,將目光壓得很低。只有在射擊的時候,凌厲的目光才從帽檐下射出。除了全運會的手槍項目,還有幾張是沈清源的氣步槍項目。

  唐心將明信片反過來,強行收回自己的目光,「梨子還對你說什麼了?」

  「她還讓我多逗你開心。姐,這還用交代嗎?你看我都沒逗你,你看到我就開心得不行!」唐立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唐心呵呵笑了兩聲。能把沈清源認同為小天使的人,果然眼神都不好。她哪裡開心了?

  「你能不能表現得像個正常的直男?」唐心將明信片扔給他,「身為一名正處青春期的大學男生,你應該迷點當紅的小鮮花。」

  唐立奇趕緊將明信片小心地撿起來,心疼極了,「姐,我崇拜沈清源不行啊?他射擊動作特精準,簡直像被電腦程式控制的!你就給我要個簽名唄!」他舉起一張照片,湊到唐心面前,「你看,多帥!」

  唐心立即結巴起來,「哪、哪裡好看……你你你眼神不好吧?」

  「姐,你也會結巴啊?」唐立奇像發現了新大陸。

  唐心氣急,使勁將唐立奇推了出去,「快走,我這兒正煩著呢。」

  唐立奇不死心,被推到門口,順手將明信片塞到她大衣口袋裡,「姐,你可得幫我這回啊!」

  砰——唐心一個迴旋踢,狠狠將門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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