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從來不愛
——可是,愛情里也充滿了變數,那你也排斥愛情嗎?
三天後,唐心跟隨攝製組趕往Q大。
這期節目的採訪目的是為了讓觀眾了解射擊隊的日常訓練。還沒出發的時候,唐心將寫好的採訪台本給周祖光看,周祖光掃了一眼,「怎麼沈清源的內容這樣少?」
「這是採訪射擊隊,又不是採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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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祖光不以為然,「他不是紅嘛,還拿了全運會的金牌,當然要多採訪採訪他。把台本稍微再調整一下,增加點內容。」
半個小時後,看著上面增加的台本內容,唐心有些無語。她無法想像,在採訪沈清源的時候,萬一她結巴再犯,周祖光會是什麼表情?就這樣一路擔憂著,唐心一行人進入Q大,來到了操場上。操場的塑膠跑道上,一隊年輕人騎著功率自行車呼嘯而過。
唐心站在跑道旁邊,感受到迎面而來的一股清風,風裡散發著青春激情的氣息。年輕真好。
唐心對著攝像機介紹了張教練,將話筒遞給他。張教練笑呵呵地介紹,「這些都是今年新招的特優生,正在進行有氧能力的訓練。這塊內容主要包括跑步、功率自行車等。」
「那咱們的老將在哪裡訓練呢?」唐心笑著問。
「走,我帶你們去看看。」張教練一指不遠處的場館。
一行人走向那座銀白色的場館,唐心從口袋裡掏出口齒清新劑,往嘴巴里噴了一下。從來都沒有這樣一個時刻,讓她覺得自己是在上戰場。
讓唐心意外的是,這裡居然是一處25米池的游泳館。碧藍的池水中有十來個泳道,每條泳道里都有一條白色激浪。同時,岸上有隊醫在計時。水聲在寬敞的大廳里激盪。
「射擊屬於心技能主導項目,比賽時長一般都是幾個小時,對運動員體能的要求太高了。」張教練指著游泳池裡白色的水花,「所以我們對體能的訓練一般是將有氧練習和混氧練習,游泳是訓練項目之一。」說著,張教練將手中哨子放在嘴裡吹了一下,水中的泳者慢慢停了下來。
「嘩啦」一聲,一個身姿衝出水面,帶起無數晶瑩的水滴。健碩的胸肌就這樣猛然出現在唐心面前,無數水花順著肌肉的線條滑落池中,猶如碎玉。沈清源甩了甩頭髮上的水,將泳鏡摘下,有些意外地看著岸上的唐心。
唐心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她趕緊將目光移往別處,心臟劇烈地跳起來。這不是射擊隊嗎?為什麼還要練習游泳啊!她當年考二級運動員的時候,體能訓練里也沒有游泳這一項啊。
張教練仿佛看出了唐心的困惑,「以前對運動員的體能訓練都太傳統了,主要是跑步和啞鈴,結果出現很多慢性、勞損性的傷病。現在我們引進了國外最新的訓練方法體系,有游泳、自行車、間歇跑、變速跑這些項目,還有專項力量訓練。小沈,你過來接受一下採訪。」
沈清源胡亂用毛巾擦了一下,從泳池邊上走過來。
「你好,我們是H省電視台的,來到這裡是想做一期節目,耽誤你們訓練的時間了。」周祖光將台本交給沈清源一份。
沈清源低頭掃了一眼台本,又抬頭看唐心。
就在這時,江一天也從泳池裡浮出水面。他看到唐心,熱情地招手,「小姐姐,你來啦!是來找沈哥的嗎?」
唐心的臉更紅了。她在心裡命令自己趕緊冷靜下來,可是耳根偏偏也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沈清源回過身,將毛巾一把砸在江一天臉上。江一天哈哈一笑,「好,我閉嘴!」
他誇張地往後仰,年輕矯健的身姿沒入水中,捲起一股碧浪。
「行,沒問題了。」沈清源轉過身,掃了一眼上面的問題,將台本遞還給周祖光。
「既然沒問題,那我們開始攝像了。主持人準備……主持人準備。」周祖光喊了兩遍都沒聽到回答。一回頭,他發現唐心變成了一座小火山。
張教練咳了兩聲。
周祖光恨鐵不成鋼,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唐心。唐心總算將身子轉過來,將話筒握在手裡。可是那臉——紅得要滴出血來了。
「你好,能給我們電視機前的觀眾……打個招呼嗎?」唐心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結巴。
沈清源面對攝像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沈清源。」
唐心硬著頭皮,問:「我們運動員訓練特別辛苦!呃,你們每天訓練大概,大概多少個小時呢?」
「停!」周祖光先讓攝像暫停,不悅地問唐心,「你今天狀態怎麼回事?說話有停頓。」
唐心更加羞愧,瞪了沈清源上半身一眼,將目光別向一旁。場面立即陷入一片死寂,氣氛更加尷尬了。
「這樣吧,我去穿衣服。」沈清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也有些發燙。他不等眾人回答,就轉身往更衣室走去。
「我去補妝。」唐心逃也似的往洗手間走去。
洗手間裡,唐心補了粉妝,臉頰看上去總算不那麼紅了。她對著鏡子,深呼吸一口氣,「唐心,鎮定,你可以的。」
她掏出台本,將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念了三遍,才走出洗手間。讓她意外的是,沈清源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泳池邊上了。
他穿的是一身長款運動衣,拉鏈拉到鎖骨上面,從頭到腳密不透風。無論從天氣還是室溫來看,這套衣服都有些不合時宜。
江一天又從水中伸出腦袋,笑著問:「沈哥,穿成這樣你不熱嗎?是不是怕小姐姐害羞啊?」
這次,兩條毛巾一齊甩向江一天的臉。一條來自張教練,一條來自沈清源。張教練扔完毛巾,低聲咕噥了一句,「就你會說大實話,把你能的。」
唐心深呼吸一口氣,走到周祖光面前,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採訪攝製開始。
沒有六塊腹肌在眼前晃悠,唐心淡定了不少,這部分的採訪順利完成。只是她故意將目光落在沈清源背後的窗戶上,刻意不去看他。
沈清源倒是毫不避諱地看她,眼神坦然。他的目光十分清亮,沒有射擊時那樣凌厲,可還是沒有一絲暖意。
錄製完泳池這塊內容,隊員們也都完成了游泳變速的40分鐘訓練。接下來的一個採訪環節是射擊現場。
射擊靶場裡,練習氣步槍的隊員們都換上了射擊用的皮服,戴上了防護鏡。這種皮衣質地很厚,能夠給身體很大的支撐力,保持身體的穩定性。
張教練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地給隊員們糾正動作。
「射擊的姿勢很重要的,有的訓練時姿勢不正確,養成習慣可就麻煩了,會影響這個運動員的發展。所以從訓練初期,就要讓隊員保持正確的姿勢。」張教練在採訪中說。
唐心在旁邊看著,心裡感慨萬千。她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迴避,沈清源站在距離唐心最遠的一個靶位。唐心說不上來心裡是失落還是慶幸,在不需要自己主持的時間段里,百無聊賴地望著自己的腳尖,只是偶爾抬眼瞥一眼沈清源。
江一天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湊到唐心跟前,「小姐姐,我剛才拉我沈哥過來,好說歹說他都不願意,我真盡力了。」
唐心咳了兩聲,「不需要他過來,我不想看到他。」
「小姐姐,你可別相信網上那些黑料,我沈哥本質上是很正派的。」江一天強調。
唐心默默地看他,心裡想,網上那些黑料其實還是我給洗白的。
「我沈哥多才多藝,射擊水平一流,素描也是棒棒的。」江一天翻了翻手裡的素描本,「這些都是我沈哥畫的。」
唐心拿過素材本,看到上面用原子筆畫了各種式樣的手槍、氣步槍,空白處還寫滿了看不懂的公式和數字。
「這是什麼?」
「對於沈哥來說,射擊等於做一道物理題。子彈重量,射程,地心引力都會對最後成績造成影響。他沒事的時候就愛琢磨這些,張教練也不管他,說隨他去。」江一天語氣里充滿了崇拜之情,儼然一個小粉絲。
唐心覺得這倒是一個可採訪的地方,翻了翻筆記本,合上之後,整個人怔住了。這個筆記本的封面是牛皮紙材質,右下角印著一隻凹下去的小熊。
時光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她塞給沈清源一個筆記本,自己抱著另一個筆記本傻笑。
沈清源問,給我筆記本幹嗎?
她開心地說,這個牌子的筆記本有情侶套裝哦,你用大熊,我用小熊,一輩子都用這個牌子的筆記本寫作業好不好?
沈清源當時笑她傻,說,還說用一輩子的熊熊筆記本,你上學能上一輩子嗎?
唐心嘟著嘴巴,很不開心。她想說,她自然是不可能一輩子上學,可是她會愛他一輩子呀。
時光一眨眼過去了那麼久,她以為他早已忘了一切。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忘記。
唐心正看著筆記本發愣,忽然一隻手伸過來,一把將筆記本奪走。她抬起頭,看到沈清源站在面前,滿臉蘊怒。
「沈哥。」江一天囁喏。
「請不要亂動我私人物品。」沈清源說。
「我,我就是覺得小姐姐會對這個有興趣……」江一天說到一半,看了看沈清源的臉色,害怕地低下了頭。
唐心冷笑,「沈清源,你明明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裝作都不記得?」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為什麼對她冷漠以對,避之不及。他明明都記得那些往事,卻要裝作忘掉!
沈清源面上覆霜,「我就是不記得了。」
「那這是什麼?」唐心指了指他手裡的大熊筆記本,「沈清源,別狡辯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你這種人,無論在小說還是影視劇里,都是注孤生的類型!」
沈清源皺起眉頭,揮手將筆記本扔進了垃圾桶。
江一天趕緊心疼地將筆記本撿回來,「沈哥,你幹什麼?」
「丟垃圾。」
氣氛頓時跌到冰點。
唐心感覺自己的心被割了一刀。仿佛那些她珍藏了許久的往事,也被沈清源當作垃圾丟掉了。她努力將心頭的憤怒壓下,那怒火快要將她整個人都燃燒成一座小火山。
就在火山即將爆發的時候,周祖光走過來,將她拉到一邊,低聲問:「你今天怎麼回事?」
唐心不自然地說:「身體不太舒服。」
「我看不是吧,沈清源是你前男友,所以你才會屢次失誤。現在又跟他槓上了。」周祖光一針見血。
「梨子告訴你的?」唐心吃驚。
周祖光撇了撇嘴,「用眼睛看都看出來了,還用梨子告訴我嗎?」
唐心沉默。
「我給你一條忠告,做媒體這行的就要心態穩,臉皮厚,別說初戀黑歷史,就是明知對方是個殺人犯也得鎮定採訪,這才是一個媒體人的素養。」周祖光諄諄教誨。
一席話把唐心說得無言以對。就在這時,張教練領著一名女子走過來,「周主任,射擊隊的丁醫生過來了,是不是還有她的採訪內容?」
丁醫生面容姣好,戴著時興的銀框眼鏡,上身小西裝,下身工裝褲,顯得整個人精神又幹練。
唐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怔住了,總覺得哪裡見過她。
周祖光在看到丁醫生之後,足足停頓了三秒鐘才伸出手,「你好,我們是H省電視台的。」
「你好。」丁醫生伸出手,但手指擦了擦周祖光的手,就快速收回。唐心注意到,周祖光的神色尷尬到了極點。
難道他們認識?唐心正在遐想,忽然注意到丁醫生在看自己。她微微一笑,「唐心,是你嗎?」
「丁學姐!」唐心終於記起來了,對方叫丁芳,是大自己三個年級的校友,她們曾經在學生會裡共事。後來丁學姐畢業,她們就失去了聯絡。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學妹,真是有緣。」
「學姐,我們開始採訪吧,台本你已經都拿到了嗎?」唐心將話筒遞給她。丁芳點頭。
接下來的環節是以丁芳為主角,沈清源等人作為配合的採訪,主題是運動員如何調節心理狀態。丁芳侃侃而談,對答如流。
這一次,唐心總算沒有出現口吃的現象,採訪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是每當她需要將話筒遞給沈清源的時候,眼神都會變得凌厲。
周祖光為此提醒了她好幾回,「微笑,記得微笑。」
唐心試了試,沒辦法,以她現在的心情,她只能對沈清源露出冷笑。
「請問精準射擊的秘訣在哪裡,能給我們透露一下嗎?」唐心提問。
沈清源沒介意唐心的表情,淡定地回答:「當我打出一個比較好的成績時,我會記住打出這個成績的所有細節,比如說姿勢動作、肌肉的狀態、神經繃住的鬆緊程度、甚至眼球肌肉的狀態。再次射擊的時候,我會把所有細節都重複一遍,以免出現任何變數。」
唐心直接問:「你討厭變數?」
「變數出現,意味著會出現多種可能,可能下一槍是10環,也可能是7環。在射擊運動的領域,超常發揮反而沒有正常發揮要來得穩定。你還有什麼問題嗎?」顯然,沈清源想要結束這次採訪。
唐心追問:「有,那請問射擊會給你的生活帶來什麼影響呢?在生活中,你也會排斥變數的出現嗎?」她的語氣在此刻咄咄逼人起來。
沈清源猶豫了一下,「對,在生活中我也是一個排斥變數的人。」
「可是,愛情里也充滿了變數,那你也排斥愛情嗎?」唐心說完,將話筒遞給沈清源。
沈清源一怔,沒有回答。
丁芳接過話茬,半開玩笑地說:「這個不是運動範疇,而是哲學範疇了,我們可以私下討論。」
「把這段掐掉。」周祖光對攝像說,隨後喊了一聲唐心,「說結束語,結束採訪。」
唐心機械地說出結束語,和丁芳等人握手。丁芳帶著一種洞察所有的笑容,握手的時候,稍微用力了一些。
「學姐,謝謝你配合我工作,再見。」唐心心情低落,勉強一笑。
「不客氣,也歡迎你再來。」丁芳十分有禮貌。
周祖光在旁邊跟張教練等人告別,唐心簡單打了幾個招呼,就匆匆跟著攝像往外走。她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裡,和沈清源徹底拜拜了。
不料,沈清源跟了上來,「等一等。」
不過是三個字,唐心只覺得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注意著他們。她愕然地看著沈清源走過來。
他要說什麼?唐心忍不住就生出一絲希冀,猜測沈清源可能突然良心發現,打算化干戈為玉帛,兩人好歹能做個普通朋友。
沒想到,沈清源走到跟前,淡淡地說:「上次摔壞了你的單眼相機鏡頭,真對不起。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型號,要八千塊錢。我暫時拿不出,只能分期賠給你了,銀行帳號給我一下。」沈清源掏出手機。
唐心被弄了個透心涼,看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就來氣,「你打算分期多久?」
「三個月吧。」
「可是那個鏡頭八萬塊錢。」
沈清源頓時一副「你坑誰呢」的表情。
眼看兩人一言不合就要吵架,周祖光忙上前解圍,「唐心,鏡頭讓台里報銷算了。」他使勁將唐心和沈清源的手往一塊拉,「我來爆個料吧,其實小唐是你的粉絲,她逗你玩呢,你別介意。」
「周主任,我不是他的粉絲。」唐心猛地抽回手。
嘩啦——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一疊明信片從唐心外衣口袋裡掉落出來,瞬間撒了一地。唐心低頭一看,發現每一張都是沈清源。她居然忘記了,這是唐立奇昨天晚上塞到她口袋裡的。
周祖光低頭捏眉心,丁芳笑得更神秘了。唐心則目瞪口呆,太慘了,這簡直是實力打臉。
沈清源彎下腰,撿起一張。那張明信片印的是他兩年前參加比賽的照片,少年眼神淡定,表情鎮靜。
他掏出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唐心,「太多了,要不我只簽一張。」
唐心尷尬萬分地接過明信片,頭腦里只剩一個念頭:回家一定要把唐立奇那個小子,五!馬!分!屍!
「謝謝你的簽名。另外鏡頭不需要你賠,再見。」唐心轉身就往外走。渾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周祖光和攝像一個字也沒敢吭。
唐心走到射擊館外,丁芳追了上來,「唐心,幹嗎走那麼急呢?咱們還沒有留電話號碼呢!」
「對不起學姐,台里還有事,我給忙忘了。」唐心有些不好意思,「回頭我約你出來。」
丁芳掏出一隻精緻的名片盒,抽出一張遞給唐心。周祖光伸手等接名片,丁芳卻已經將名片盒放回口袋了。
周祖光怏怏地收回手。
「那就說定了,回頭打電話。」丁芳灑脫一笑,轉身走回射擊館。
唐心望著那個纖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問:「周主任,你說實話,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祖光咳嗽了兩聲,「她是我前妻。」
唐心受到了驚嚇。
回到家,已經是萬家燈火。
唐心打開門,唐媽媽正在往餐桌上端湯,見了她頓時笑逐顏開,「下班啦?快洗手吃飯。」
唐心一邊換鞋,一邊疲憊地點點頭,「爸呢?做的糖醋排骨吧?聞著好香。」
「你爸加班,沒回家。」
「姐,你有沒有要到沈清源的簽名?」唐立奇激動地從餐桌前站了起來,椅子後仰,咚的一聲跌倒在地。
唐心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簽名照,往餐桌上狠狠一拍,「給你!從此以後別再給我提,提他!」真衰,她又結巴了。
唐立奇將明信片拿在手裡,笑得很猥瑣,「姐,到底是提沈清源,還是不提沈清源啊?」
唐媽媽正在解圍裙,聞言立即停住動作,「沈清源是誰?」
沒等唐心回答,唐立奇已經回答:「我姐夢中情人。」
「整天說夢話。」唐心砸過去一個抱枕,「他誰也不是,吃飯!」
看唐心認真起來,唐立奇才乖乖住嘴。不過他吃了幾口,就忍不住話匣子了,「姐,我今天總算是申請到冬訓志願者了。」
唐心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沒說話。
唐立奇自顧自地說:「聽說咱們省隊和Q大射擊隊都會去冬訓呢,到時候我就能看看他們是怎麼訓練射擊的了。」他用手臂做出槍械的姿勢,眯起一隻眼睛,嘴裡還發出「biu」的擬聲詞。
唐媽媽拍了他一個爆栗,「男孩子就知道暴力,沒個正形,學射擊還不越學越壞?」
唐心看著弟弟,無奈地搖了搖頭。
想當年,她是個性格有些內向的孩子,爸媽就決定讓她學射擊,加強一下她的穩勁。唐立奇呢,就沒那麼好運了,唐家爸媽生怕挑起他以暴制暴的勁頭,說什麼也不讓他摸那些槍械。這不,唐立奇就被憋壞了,上了大學之後一個勁地說要練習射擊。
「我不會學壞的。」唐立奇委屈極了,「媽,這次全運會射擊項目的一個冠軍叫沈清源,人挺好的。不信你問我姐,他們以前一個班呢。」
唐心頓時無語。她敢打一毛錢的賭,唐立奇這是變著法地給唐媽媽講八卦。果然唐媽媽湊過來,「真的?你真的跟那個沈清源,是同學?」
「其其實,也沒沒那麼熟。」唐心心跳加快,說話又磕磕巴巴。
這次,唐立奇總算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姐,你結巴了!你不是立志要當主持人的嗎?結巴了還怎麼做?」
「吃飯!」唐心氣呼呼地將碗筷一放,眼角居然泛起了淚花。唐立奇和唐媽媽立即閉嘴,沉默地吃起飯來。
吃完飯,唐心將自己關進房間,望著天花板發呆。其實,目前為止,她的口吃症狀只有在面對沈清源的時候才會發作。只要不再面對他,就不會再影響到她的主持事業。可是她估計要做很長一段時間體育記者,在這之前,沈清源如果再拿金牌呢?這次的冬訓就是為了亞洲射擊錦標賽和世界射擊錦標賽準備的。以唐心對沈清源的判斷,穩定發揮,拿到獎牌的可能性還是蠻大的。
唐心苦惱極了,手無意中伸進口袋,摸到了丁芳的名片。名片上丁芳的姓名下面有「心理諮詢師」幾個字。
要不要諮詢她?唐心正拿著名片猶豫,沒想到丁芳倒打來了電話。她忙按下綠鍵接聽,「學姐,你好。」
丁芳倒是開門見山,「唐心,幾年不見,你好像沒以前自信了。今天在射擊館是怎麼回事?」
「沒,沒怎麼回事……」
「說話吞吞吐吐,還沒事?」丁芳說話十分利索,「我查了下沈清源的資料,你們是同一所中學畢業的。早戀過吧?」
唐心臉紅了,「學姐,讓你見笑了。我現在碰上了點麻煩事……」
她一五一十地將口吃症狀說了出來,丁芳在手機那端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件事就當翻篇,我不打算見沈……不見他了。」唐心說。
丁芳冷靜地分析起來,「唐心,你今天面對沈清源的時候,雙肩抖動,說明你內心不自信。我分析,你在中學時期對沈清源的感情,更多的是崇拜,而不是愛慕,對嗎?」
唐心仔細回想了一下,還真的是。
「不僅如此,你們還同時練習射擊。他當時被人稱為射擊天才,你不過是剛剛練習的小菜鳥。在這種情況下,他在你心裡的意義就是——圖騰。他肯定你,你就會覺得自己有價值。他否定你,你也會跟著否定自己的價值。」
唐心愣住了,「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菜鳥了。」
「是的,五年後的你很努力也很優秀,但是他否定你的時間點發生在五年前。這就是問題所在。」丁芳一口氣說了出來,「在你的潛意識裡,沈清源當時和你決裂給你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你的圖騰倒了,你無法真正自信起來。更嚴重的是,你們重逢之後,他居然還不認得你,更是讓你自尊和顏面掃地。嚴重自卑的你在面對他的時候,就犯了口吃的毛病。」
唐心捂住胸口。剛才丁芳一提起沈清源,她的心又怦怦亂跳。
「那我現在是不是該避開有關沈清源的所有事情?」唐心弱弱地問。
「恰恰相反。」
「不會讓我在沈清源面前晃吧?」
「唐心,你會對牙刷、茶杯、被子這些物品有感覺嗎?沒有!因為你對它們已經習以為常。同理,當你對沈清源習以為常,你也不會有那種不自在的感覺了。等你真正了解沈清源,你會發現,他並不是你的圖騰。」
唐心覺得自己仿佛變身為中世紀的黑女巫,在崇拜著一種邪惡的圖騰。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了,說明認同我的建議了,對嗎?」丁芳很敏感。
「學姐,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和他多見面的。等到……我麻木的那一天,我就痊癒了,對嗎?」唐心問。
丁芳接話,「你理解正確。對了,我周末會去中南醫院的心理科坐診,你回頭也可以去那裡找我。」
唐心答應了,隨即想到另一個人,周祖光。她開始在腦中措辭,應該怎麼向丁芳詢問兩人的過往。
丁芳倒是先說了出來,「周祖光是我的前夫。」
唐心差點把手機扔了,「學姐,你說話來個鋪墊行不行?我一顆心都要被你嚇出來了。」
「我習慣直來直去了。是這樣,我在昆士蘭讀研的時候,和他同租一套房子。日久生情,我們就結婚了。可是婚後半年,他就和我提了離婚。」丁芳的語調里不帶一絲情感,「沒出軌,沒初戀,沒生病,沒經濟危機,沒有生育、家庭等世俗觀念的矛盾。」
唐心乾笑兩聲,「總有原因吧?」
「就是沒有原因,周祖光這個人才進入了我的案例視野。我真的很想分析出來,一個男人在不是騙婚騙炮的情況下,到底為什麼離婚。」丁芳說,「唐心,拜託你幫我觀察留意一下。」
唐心答應之後,丁芳沒說幾句就掛斷了電話。她不由得感慨,學姐風範不減當年,犀利尖銳,不拖泥帶水。至於她的其他建議……要不還是當作沒聽到吧。「畢竟我連沈清源的手機號都不知道呢,呵呵。」唐心心生一絲僥倖。
然而,手機簡訊音在此時響了起來。唐心抓過來一看,果然是丁芳的簡訊:「唐心,千萬別退縮,這是沈清源的手機號碼:1360366XXXX。」唐心哀號一聲,不愧是昆士蘭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已經算到她開始打退堂鼓了。
她苦著臉將那個號碼添加為聯繫人,發了一條簡訊:「關於單反鏡頭的賠償問題,周末聊下吧——唐心。」
一分鐘後,簡訊音再次響起。是沈清源的回覆:「好,幾點,在哪裡見面?」
唐心咬了咬牙,回覆:「中午十一點,光復路111號。今天很累,我休息了,勿回。」發完簡訊,她將手機往旁邊一扔,將頭埋進了被子裡,就像是一隻插進沙土裡的鴕鳥。
光復路111號,百育中學,是她和他的學校。
自從和沈清源約定了見面,唐心總覺得自己哪裡有些奇怪。以前她喜歡化裸妝,這幾天的妝色卻越來越濃艷。唐心很不願意承認,她這是女為悅己者容。
為了把周末一整天的時間空出來,唐心還推掉了一個同事聚會,只說自己周末有私人安排。
梨子好奇心最重,「唐心,你周末要去相親?」
「我還沒慘到相親的地步。」唐心聳了聳肩膀。
徐典恰好端著咖啡杯路過,聞言立即飄來嘲諷的一句,「那是,追你唐心的公子哥大有人在,你根本不用相親。」她還是對唐心和杜凌楓的事耿耿於懷。
旁邊有不明真相的同事湊過來,「唐心,有富二代追求你啊?長得怎麼樣,帥嗎?」
「哪有啊,徐姐就知道開玩笑。」唐心將「姐」這個字咬得很重。
徐典立即拉長了臉,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恨天高的鞋跟恨不得將地面踩出幾個洞。
周末很快就到了。
唐心一大早就起床,將衣帽間裡的衣服試了個遍,最後還是穿了件夾克衫和牛仔褲。化妝也是,化好了又洗掉,然後再化,再洗,這樣來來回回三四遍,反而沒有了手感,最後不慎折斷了一根無辜的眉筆。坐地鐵也是,唐心一路上磨磨蹭蹭,結果到了百育中學門口,還是早了十五分鐘。這讓她很沮喪,覺得自己輸定了。
十步開外的公交站牌,一輛公交車到站。沈清源從車上走下來,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衣洋溢著青春氣息。他向唐心揮了揮手,快步走了過來。
一瞬間,唐心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他們還是在高中,每天踩著晨輝迎著朝陽,走進琅琅讀書聲里。
「單反鏡頭的事我很抱歉,不知道你打算讓我怎麼賠償?」沈清源倒是開門見山。
「都來到這裡了,不進去嗎?」唐心轉身往校門裡走去。
沈清源追上幾步,「我是請了文化課的假出來的,不能在外面耽擱太久。」
「故地重遊,也用不了你多少時間。」唐心頭也不回。
沈清源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唐心走進了學校大門口。剛一進去,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怔了一怔,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了。
他不知道的是,唐心此時正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看他,牙齒幾乎把嘴唇咬破了皮。為了讓自己順暢地說話,她卯足了勁。
周末的教學樓靜悄悄的,只有射擊館還有人進進出出。唐心和沈清源都有一張青春的臉,加上兩人穿衣打扮特別清新,所以沒有什麼阻礙就進入了館內。
這是氣槍射擊的區域,觀眾席上只坐著幾名稀稀落落的學生,射位上的人居然比觀眾還多。
沈清源下意識地將鴨舌帽壓低,以防有人認出自己。唐心挑了一個比較偏僻的位置,「過來坐吧。」
重回故地,她感慨萬千。五年前,他們就在這裡決裂分別。五年後,他們重新回到這裡,已成陌路人。
「到這個地方來,你想說什麼?」沈清源在唐心身邊坐下。
「我只想問,你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當年的惡作劇就給你那樣大的傷害嗎?」唐心沒去看他,涼涼地問出一句。
沈清源沉默,望向依次排開的射位。
當年他來找唐心,一進入這個場地,就看到唐心倒在三號射位旁邊。他當時六神無主,抱起她就往外沖,腦海里不斷地重複著一個畫面——
他舉著手槍,一顆子彈從槍膛里迸出,衝進了一個人的身體裡。一隻手倒在血泊里,最先流淌出來的血已經發紫,可是剛剛流出的血還是灼紅灼紅的,像夜色里盛開的杜鵑花。
他幾乎崩潰,可是她卻只是在玩惡作劇。
「不是因為惡作劇。」沈清源回答。
「那是為什麼?」唐心扭過頭,盯著他的眼睛。沈清源的眼睛很清澈,館頂燈光映照在瞳仁里,像是撒下一把星彩。
他少年英才,縱橫射場,可唐心總是隱隱覺得,那雙眼睛背後有不可告人的故事。陽光有多燦爛,陰影就有多黑暗。
沈清源垂下眼睫,「不想說。」
唐心氣笑,還想再問,他已經站起身,往射位走過去。幾名練習射擊的學生剛結束一輪訓練,正垂槍休息。沈清源到了跟前,直接問:「你們的教練呢?」
「上個月剛辭職,新教練還沒到。」一名男生回答。
沈清源直接抬起他的胳膊,「你的站位和舉槍姿勢都有點問題。剛開始訓練,一定要姿勢正確,因為這個時候是形成肌肉記憶的好時間,養成正確舉槍姿勢對成績提高有很大作用。」
男生的眼神立即亮了起來,「老師,你能幫我看看槍口指向準確嗎?」
「我也是,成績總是提高不了,老師你能幫我糾正一下嗎?」站在旁邊的一名短髮女生也開始央求沈清源。
那名女生留著清爽的短髮,眉眼清秀,鼻樑小巧而秀挺,不過看上去比其他學生要大上幾歲。沈清源乍一看到她,忽然覺得眼熟,仿佛在哪裡見過。
沈清源略加思索,身後的男生就以為他要指導那女生,趕緊說:「老師,她不是學校里的學生,你應該優先考慮我。」
女生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誰說我不是?」
「你進來的時候沒掏學生證,混進來的,我都看見了。」男生說,「這是全市唯一一家擁有射擊館的高中,你肯定是外面的人,蹭這裡的免費場館。」
女生無言以對,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唐心正好跟過來,聽到這番對話,趕緊為短髮女生解圍,「算了,你就別說她了。我們也是混進來的,要不要把我們趕出去?」
男生撓了撓後腦勺,「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沈清源一眼,「你是全運會冠軍,我認出你了。」
沈清源倒是樂了,「你都認出來了?」
男生往牆上一指,「看,你的照片都在那掛著呢。你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對吧?」
果然,牆上除了幾幅歷年射擊冠軍的照片,還有沈清源的比賽照片。沈清源掃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我是肄業,沒畢業就退學了。」
「啊?那我更佩服你了,這樣都能進入Q大射擊隊!厲害!」男生更加敬佩了。沈清源沒說話,當年要不是張教練幫他處理了學籍、射擊訓練等一系列問題,他今天估計也就是個工地的搬磚人員。
「老師,別說了,你快告訴我怎樣槍口指向準確嗎?」男生催促。
準確射擊的關鍵,是槍的缺口、準星和靶心,而最重要的是缺口和準星成一條線。缺口和準星偏一毫米,靶上就會差幾十毫米,所以槍口指向準確,直接影響著環數。
沈清源打量眼前的男生,對方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年紀。他搖搖頭,「你別急,你現在的目標是力量的持久性和耐力訓練。」
「那我呢?」短髮女生問。
沈清源讓短髮女生舉槍一次,點了點頭,「你的基本功不錯,可以進行靶環精度射擊訓練。」
短髮女生笑起來,「謝謝老師。」
沈清源繼續指導他們,唐心卻注意到觀眾席上有一個穿西裝的中年胖子一直看向這邊。她警惕起來,「我們該走了。」
「好。」沈清源也不想有太多人認出自己,快步往外走。走到射擊館外,沈清源還在思考著剛才那個女生,他問唐心,「你有沒有覺得那個短髮女生很面熟?」
「是看著熟悉,但是我確定不認識她。」唐心皺了皺眉頭,忽然問,「你說,她不是這裡的學生,沒有學生證,那她怎麼申請的運動槍枝啊?」
射擊館裡的槍枝管理很嚴格,需要用學生證申請。離館之前,每一名學生都要上繳運動槍枝。畢竟,運動槍枝具有危險性。
「要不回去問問?」沈清源轉過身,想要再次進入射擊館。不料剛才那個西裝胖子迎了上來,「你們好,請問你就是沈清源吧?」
唐心趕緊擋在他面前,「你有什麼事?」
西裝胖子遞上一張名片,「我是泰清藥業的宣傳主管,想要和你合作,拍攝一部GG片。你看……」
沈清源頓時冷下臉色。自從他一戰成名,來合作的GG商絡繹不絕,均被Q大拒絕了。射擊隊有規定,不能因為拍攝GG而耽誤學業和訓練。
「抱歉,我不合適,你們找其他人吧。」沈清源將名片還了回去。
胖子追著說:「合適合適,我們的產品是眼藥水,保護眼睛和視力的。你是射擊冠軍,再合適不過了。」
唐心伸手一擋,「射擊和視力無關,恐怕他真的幫不上你。」
很多人都會誤解射擊運動員的視力也一定很好。其實並不是這樣。就算視力再好,能達到2.0的,放在50米的射擊項目里也照樣看不清楚靶心,一切都憑藉著感覺。
胖子卻喋喋不休起來,「你考慮一下嘛,報酬方面好說,我們可以坐下來談……」
前方就是一個四面環網的籃球場,因為是周末,裡面一個人影都沒有。沈清源看了唐心一眼,唐心立即心領神會,停住腳步,在球場外面站定。
沈清源走進籃球場,胖子也跟著進去,還在試圖說服他,「沈先生,你不能一點餘地都不給,我們企業是當地的納稅大戶,你給我們做GG也同樣是在幫家鄉做好事。要不然你有什麼要求,趁這個機會說一下?」胖子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沈清源冷冷地看他一眼,「我憑什麼給你餘地?」
「你不答應,我今天還真的就跟你到Q大了。」胖子開始耍賴。
「恐怕你想跟也跟不去。」
「你什麼意思?」胖子開始警惕了。
唐心站在球場外面,微微一笑,抬手就把籃球場的門關上,咔擦一聲落了鎖。胖子指著她驚叫,「你幹什麼?快把門打開!沈先生也在這裡面呢。」
話音未落,他就覺得眼前飛過一道光。沈清源如同一隻敏捷的猴子,幾步就爬上了籃球場的鐵網,身姿優雅地跳到場外。胖子目瞪口呆,也想效仿著爬上鐵網,無奈肥重的身軀帶來的地心引力太過強大。
唐心走過去,抱著胳膊說:「胖子先生,你不用急,堅持喊人的話,總有人來給你開鎖。」
「你,你快把我放出來。沈先生,你讓你女朋友這樣做,也太不禮貌了吧!」胖子氣急敗壞。他將腳尖插進鐵絲網的窟窿里,可剛用了一下力氣,腳底就開始打滑,他根本無法離開地面超過一厘米的距離。
沈清源睨他一眼,「尊重是相互的,我說了『不』,你就應該閉嘴。」說完,他也不看胖子的臉色,扭頭就走。
唐心快步追了上去,身後傳來胖子惱火的嚎叫。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情變得很好。五年前的沈清源,就是這樣冷冷的,酷酷的,讓她入迷。
「笑什麼?」沈清源淡看她一眼。
唐心努力壓抑住狂熱的心跳,將他的手一把拉起,「走,我請你吃東西去。」
沈清源想要掙脫,手心裡卻傳來一股沁涼潤滑的觸感。他臉上一紅,目光稍稍柔和了許多。
周末,食堂還在開張。唐心走到一個窗口前,對裡面的廚師說:「要兩份螺螄粉。」
「一份就可以了。」沈清源補充了一句,「我不吃。」
「別幫我省錢。」
「不是省錢,」沈清源說,「隊裡有規定,我不能吃。」
專業射擊手在比賽前期都要進行興奮劑檢測,而食物中容易含有各類激素。比如火腿腸里的豬肉有瘦肉精,運動員如果食用,容易造成檢測超標,葬送自己的運動生涯。
唐心明白過來,失望地「哦」了一聲。她並不餓,只是想和他做同一件事情。記憶里的冬天,他們湊在一起吃螺螄粉,鼻尖上微微沁出汗珠,那讓唐心無比懷念。可他現在是專業運動員,所以這個小小心愿也變成了奢求。
十分鐘後,兩人相對坐在一張飯桌前,唐心鬱悶地吃著螺螄粉。
沈清源看著她愁眉苦臉的樣子,終於開了口,「就那麼難吃嗎?」
「啊?我很喜歡吃啊。」唐心趕緊吃了一口。她用紙巾擦了擦汗,「沈清源,等到你比賽結束,我們一起來吃螺螄粉,好不好?」
唐心的眼睛清而亮,就那樣牢牢地看著他,讓沈清源心裡有些發癢。
就在他想回答「好」的時候,唐心的手機響了。唐心趕緊接聽,「媽,有事嗎?」
沈清源頓時清醒了過來,怔怔地看著唐心,心頭的溫情迅速消散,記憶中那隻倒在血泊里的手又在腦海中浮現。包括那時候,那個刺耳又放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小子,你射中了誰,你知道嗎?
「你怎麼了?」唐心打完電話,忽然發覺沈清源的臉色不對勁。
「這樣浪費時間有意思嗎?」沈清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吧,鏡頭的賠償怎麼解決?今天商量一個方案出來,我們就別見面了吧。」
唐心訝然。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從籃球場離開的時候,沈清源的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怎麼現在說翻臉就翻臉?
「那個鏡頭很貴。」唐心放下筷子。
「多少錢我都付,只要求能分期。」
唐心苦笑一下,感覺自己說話又艱難了起來。她將目光挪開,淡淡地說:「那就分期一輩子吧。這一生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我都想見到你。」在這一刻,她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還愛著他。
沈清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唐心,你這樣做,只能讓我不想見到你。」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時間流逝,唐心仍然坐在飯桌前。她心裡還存著一絲希望,也許下一秒鐘,沈清源就會回來,將她緊緊抱住。可是他沒有回來,出現的只有用餐的學生。他們在食堂里談笑,吃飯,來來去去,最後食堂又冷清了下去。唐心僵坐在座位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碗裡。她這時才確定,沈清源是真的和過去說再見了。
「姑娘,我幫你熱一熱這碗螺螄粉吧?」許久,有人對唐心說。唐心抬起頭,看到食堂的師傅正滿臉關懷地站在她面前,而面前的螺螄粉已經涼透。
「不用了。」唐心站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膝蓋,「其實我不愛吃酸,也不愛吃辣。」
她不喜歡吃螺螄粉,但是沈清源喜歡。五年前,每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沈清源總是會買兩份螺螄粉,他一份,她一份。那是他所喜歡的,從沒有想過唐心會不愛吃。唐心每次都不好意思說出真相,只是默默地低下頭,陪著他吃完。
現在想起來,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錯了。從開始,她就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很低。
她一路仰望,一路追逐,最終倒在終點,被他的冷漠全線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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