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話一出,安妮面上不顯,卻心下暗叫糟糕。

  達西這話如果是在凱薩琳夫人和費茨威廉伯爵面前這樣說,他們只會更加贊同、附和,並列出種種證據甚至搬出祖上的大名來佐證這一觀點的真實性。

  可是在作為盧卡斯小姐的朋友的班納特姐妹面前這樣說……

  果然,只見伊莉莎白露出了難以忍受的神情,安妮以為她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了,卻見她的臉色由白轉青,接著又泛起了血色。她這次卻不像之前那樣快言快語,嘴唇微微顫抖,最後低聲咬牙切齒地說道:「人的高貴之處在於靈魂,而不是血脈。」

  達西這才正色看了一眼面前這小姑娘。

  「我雖然不否認您這個觀點,小姐。但是安妮無論是血脈和靈魂,都無愧於她的身份,這是盧卡斯小姐所無法相比的。」

  簡看著氣急的利茲,又看著不為所動的安妮,出來打著圓場,岔開了話題。

  安妮並不是真的不為所動,但是她知道,是在給她找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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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她也覺得奇怪,達西這樣喜怒不顯的紳士,怎麼會出言挑釁,為難一個淑女並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可再仔細想想,達西在菲尼克斯時就已經表現出對這家人吵吵鬧鬧的不耐煩,如果要給這種關係打分,基礎分就已經極低了。他不像安妮,和兩位班納特小姐相處甚歡,而恰巧他兩次聽到她們的談話時,話題都是在比較安妮和盧卡斯小姐。

  這讓極為看重家人的達西立刻心生不滿。

  安妮也明白伊莉莎白的意思並不是將她和盧卡斯小姐比個高低;而達西維護她,也是為了維護家族的聲譽——儘管兩家都是爵士家庭,可在世俗人眼裡,這裡面的條條框框可多著呢!

  從前大家都靠土地吃飯,勳爵們在他們的領地上擁有近乎絕對的話語權。他們不僅是地主,更是領地里對錯的標杆和「審判者」。後來,如盧卡斯爵士一般的商人、工廠主從土地以外掙了一大筆錢,有的想辦法獲得了勳爵的名頭,有的拋開了北方的一切、回到南方買了地,成為了新的「地主」。

  其實要安妮自己來看,德·包爾家族嚴格來說也只是更富裕一些的盧卡斯。

  儘管祖上享有榮光,可是,羅辛斯的一半土地都是路易斯爵士憑藉超人的經營手段,用大筆錢財買下的。而買下土地、放棄經營的原因,也是為了在故去的老伯爵面前有底氣,把倫敦里出名的貴族淑女娶回家。

  誰又比誰更「高貴」?

  直到離開了加德納先生的珠寶店,達西才牽著馬,看著正往馬車上爬的安妮說道:「如果你不想在社交圈遇冷,就應該避免交這樣的朋友,安妮。」

  「這樣的朋友?哪樣的?你是指班納特小姐?」

  「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可是,班納特小姐也是紳士的女兒,她與我們一樣,達西。」

  「你怎麼會認為我們和他們『一樣』?班納特先生只是一位鄉紳,又有那樣一門親戚——加德納先生,是的。不要這麼驚訝地看著我,親愛的,我是真心感謝他幫我介紹了鐘錶匠,可是他是商人,這人情已經在交易之中了清了。」達西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如果姨媽在這兒,她也一定會和我有同樣的想法,與鄉下的女孩兒交往對於你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我不否認你的推測,媽媽一定會要我離他們遠一些。」安妮在馬車上坐定,看著門外的達西,一字一頓地說,「但是,我並不認為你那樣的說辭就是正確的,我認為利茲是一個聰明、有智慧的人,這樣的人不應當因為出身就被看輕。更何況,她就是一位鄉紳的女兒,即便不那麼有錢,她與我們的身份並沒有顛覆的差別。」

  「你的眼光應該向更高的地方看。」達西堅持道。

  「那麼,更高貴的大人物為什麼要搭理我這個身處『更低』地位的人呢?」

  達西啞口無言。

  「……還有,如果簡和利茲是鄉紳的兒子,你還認為他們不值得『深交』嗎?」

  安妮彆扭地覺得,從達西的態度來看,他就是看不起姑娘們——鄉下的姑娘們。

  達西聽了這話,皺著眉頭搖頭:「你這是在強詞奪理,安妮。如果這兩位不是小姐、而是先生,他們還能在成年後給家族帶來新的榮耀。可是,班納特小姐們呢?」

  這下輪到安妮啞口無言了。

  班納特小姐們在成年以後,唯一的憂愁就是怎麼嫁個好人家。這並不是她們的眼光不夠、也不是她們沒有能力——相反,她們的聰明才智都被外力局限在了婚姻之中。很難說她們究竟是不是也那麼想,又或者叛逆的芽早就被掐斷了。

  安妮對她們了解不深,不好輕易下結論。

  也許她對達西升起的脾氣也只是因為自己的朋友不被家人看好呢?

  達西見她不說話了,以為自己的話已經說服了她,便不再為此爭論。他翻身上馬,給車夫做了一個手勢,調轉馬頭往伯爵府走去。

  安妮回到了費茨威廉伯爵府後,一直很沉默。達西一向也是一個惜字如金的人,輕易不會和人主動搭話。這在其他人看來,幾乎就是鬧彆扭了。

  安妮沒有讓自己在低落的情緒里沉溺太久,她回到房間後,就被鬼鬼祟祟的杜麗拉到了角落的巨大衣櫃前。

  「怎麼了?」安妮一頭霧水。

  杜麗一邊打開了比人還高的櫃門,一邊說:「我今天給您收拾衣服時,手難免碰到櫃壁,您猜怎麼著?那聲音空空蕩蕩的,就像……」杜麗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說,「就像在羅辛斯大書房裡的秘密領地!我覺得裡面一定還有空間!」

  安妮想起了伯爵昨晚與她告別時說的那句話:在看不見的地方有驚喜!

  安妮蹲下了身,手在櫃壁上輕輕敲擊,聽著返回的聲音。果然在底部有一處大約半米高的空間,那敲擊聲沉沉悶悶地,十分有空間感。

  安妮繼續敲著,只要有空間,那就一定有暗門可以打開——把它鑿開的想法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就被她否定了。

  果然,只摸了一會兒,她就感覺到了一個小小的突起。安妮眼睛一亮,和杜麗對視一眼後,果斷按了下去。

  只聽見「咔噠」一聲,有什麼細小的機關在看不見的暗處鬆動了。

  安妮先是推了一下,沒有推動。杜麗覺得奇怪,也爬進了衣櫃,想找到把手一類的東西。可如果有,那早就被發現了。安妮正覺得奇怪,忽然想到了上輩子的「移門」,這樣形式的門在東方很常見,而在這裡,安妮從來沒有見過。

  她嘗試性地將門往旁邊推,果然有一絲晃動。杜麗趕忙一起推,卻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也沒有成功。

  安妮正覺得奇怪又鬱悶,忽然想起了那個按鈕。

  她伸出了手,按住了它。

  隨著她逐漸用力、長長地按住,一扇移門緩緩地打開,涼氣和灰塵的味道從門背後傳來,顯得格外陰氣森森。杜麗被這情景嚇了一跳,一沒站穩就癱坐在了地上,背緊緊地貼在櫃壁上。

  安妮「嘶——」了一聲,覺得又有趣又驚悚。

  事實上,她在思考這是用了什麼動能,才製造出這樣一個「自動」的門?這會兒電還沒有被廣泛應用起來,起初安妮適應那熏人眼睛又昏暗的蠟燭都適應了許久。

  很快咔噠咔噠的聲音就停止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個僅能讓單人通過的窄門。安妮好奇地探頭探腦,被杜麗一把抓住了。安妮回頭,只見杜麗害怕地滿眼噙著眼淚:「德·包爾小姐,我們……我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不會有什麼東西鑽出來吧!?」

  這個念頭只在安妮的腦海中滾了一下,就被她否定了。

  「這裡是伯爵府邸,杜麗,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啊!對了,你不知道,舅舅跟我說過,這個房間看不見的角落裡有驚喜,應該就是指這個了,我想他總不至於想害我。」

  儘管這樣說著,安妮還是沒有貿然進入。她回到了房間,先讓杜麗去點一隻蠟燭,在門洞前晃晃——為了檢測氧氣的濃度,接著她在枕頭下掏出了一把匕首,別在了腰間。做完這些準備後,她在杜麗擔憂的凝視中,接過她手上的蠟燭。

  「你留在這兒,萬一我半小時還沒有出來,你就去找達西。」

  這是一個狹窄的通道,安妮只能蹲著身朝前慢慢挪動。頭頂、腳下和身旁兩側都是冰涼的牆壁,有些地方還掛著蛛絲。行走間,她的腳步聲和衣服摩擦的聲音在裡面隱隱泛著回聲。

  安妮忽然腦洞大開,想起了曾經看過的戲劇,巴黎的人民歌劇院底下住著一隻魅影,倫敦的伯爵府底下會是什麼?

  一成不變的景象大約重複了一分鐘,安妮猜測估計這條通道其實根本不足十米,也感覺到這條通道似乎是在一個環里打轉,一圈比一圈小。

  忽然,通道拐了個直角彎,通道在這裡戛然而止。安妮正覺得奇怪,身後傳來了杜麗呼喊聲:「小姐!你還好嗎!」

  這聲音一圈一圈地在通道里打著轉。

  「還好嗎、還好嗎、還好嗎……」

  她不喊也就罷了,這一喊反倒顯得詭譎陰森了起來。

  安妮大聲回答她:「很好!只是這裡好像走到了盡頭,我研究一下,應該還有出路!」

  「出路、出路、出路……」又是一陣循環往復的回聲。

  安妮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哭笑不得地拿起了手上的蠟燭,在通道盡頭的牆壁上摸索著。

  『一定有機關!耐心找找!』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安妮的額頭滲出了汗,正想擦一下,看著黑乎乎的手,只好側過臉用衣袖蹭了一下。可沒想到,衣服也早已經被蜘蛛網和灰塵造作地不成樣子。安妮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也知道肯定是狼狽不堪了。

  她不再想那麼多,繼續端起蠟燭仔細查看。

  她已經找了三遍,牆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安妮有些氣悶地捶了一下牆壁,發現身側的牆壁居然有一絲鬆動。

  安妮伸手去推,沒有使太大力氣,牆壁就被緩緩推到了更深處,露出了一個通往下方的空洞。安妮把蠟燭往前遞去,只見那是一條更長的、直直往下的樓梯,在蠟燭光的照射下,塵土在空中飄浮的畫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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