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杜麗攏了攏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倫敦的大街川流不息,什麼樣的人都有。杜麗這樣的打扮並不顯眼,她的身影很快在兩家店鋪間狹窄的巷道中消失不見。
她側身快步穿過,不一會兒接著在一扇灰色地木門前停下,從袖口裡掏出了鑰匙,推門而入。
眼前一片黑暗,門被打開後泄露進來的光讓杜麗大約看出眼前是一個樓梯。她扶著樓梯咚咚咚地往上跑,心中暗暗感嘆,沒有裙擺可踩真是太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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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也十分牴觸穿褲子,畢竟雙腿之間……那對於土生土長的小姑娘來說是個巨大的冒犯。但是見德·包爾小姐都絲毫沒有心理負擔,杜麗也強迫自己不要露出少見多怪的震驚臉,在適應了這古怪的感覺、並深覺褲子的方便後,杜麗甚至想要把裙子裡的長襪換成褲子。
扯遠了。
杜麗來到了三層,又是一扇小門,她掏出了另一把鑰匙,閃身進去。
裡面是一個昏暗的房間,厚厚的窗簾隔絕了所有的光,宛如一個地下室。桌上點著一隻蠟燭,照亮了一方小天地。安妮坐在書桌旁,身上也是如同杜麗一般的打扮,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她聽到了杜麗的腳步聲,轉過頭來說道:「他已經在往這兒來了?」
杜麗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安妮壓低了聲音,不用多加修飾就是一個年輕的、還沒有變聲的男孩兒的聲音。
安妮心知這樣的偽裝不能再用多次了,隨著她年紀越來越大,再過一兩年,「里希特先生」和德包爾小姐都將進入變聲期,德·包爾小姐的聲道會變得細窄,而里希特先生的喉腔變大,模仿會更加困難。
「布朗先生果然是從菲尼克斯過來的,他騎馬走了大路,恐怕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到。」
「他是一個人?」
「是的,不過……在菲尼克斯的門口,店長克盧布與他糾纏了一番,也想要來見您。」
安妮冷哼了一聲:「看來布朗先生是一個知進退的人,而克盧布先生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投機者。」
「布朗先生沒有猶豫,拒絕了克盧布先生同行的要求。」杜麗從兜帽底下露出了一雙眼睛,「克盧布先生好象很生氣,差點與他動手,不過……德·包爾小姐,不,里希特先生,我隱隱地聽到了布朗先生『威脅』的話,大概是織機、圖樣什麼的。」杜麗沒有繼續說下去,事實上她離得不近,聽不太清,只是那話語中暗藏的意思,讓她隱隱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安妮意外地歪了歪頭。
杜麗不知道之前在羅辛斯的聚會上發生的事情,可她卻沒有遺忘。剛才杜麗的話,讓她抓到了什麼。她之前只以為內鬼可能出現在紡織廠內部,難道竟然是負責銷售的店長?光憑藉銷售出去的布料他怎麼能弄清織法的?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猜測,安妮打算等會兒聽聽布朗先生的陳詞再做打算。
沒等這隻蠟燭點完一半,套間外間的門被敲響了。安妮沖杜麗點點頭,杜麗立刻站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之中。
安妮按下了桌上的按鈕——告訴門外的人讓他們自己推門進來——「篤篤篤」,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在書房外響起。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里希特先生?我是理察·布朗。」
布朗先生是一個不善於說漂亮話的人,在步入這個房間後,面對著一室的黑暗、一隻蠟燭和書桌背後的黑色人影時,他只微微一愣,很快就收斂了臉上的驚愕。
他正打算自我介紹一番,就被裡希特先生打斷了。
「多餘的話您不必多說,我知道您的姓名、您的工作範圍、您的成就……這些就不需要再複述了,時間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同樣寶貴。」里希特先生的聲音十分清冷,但是也難掩年齡的青澀,「至於我,您也不必知道除了『菲尼克斯投資人』以外的身份。我不是一個非要聽了阿諛奉承之後才能看重您謀略的商人,您的功勞在報告中已經展現地清清楚楚,我對您的工作能力深信不疑。」
布朗先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是安妮的「計策」,一上來就把那些套近乎的話全都堵回去,用冰冷的威懾力壓人,打亂對方的節奏,很容易打個措手不及,讓他掉入她的思維圈中。
「我提醒過您,菲尼克斯出現了叛徒,雲羅的仿造品甚至已經到了我的面前,您對此調查得怎麼樣了?」里希特先生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是的,我收到您的信後,立刻展開了調查。」布朗先生稍作停頓,似乎在思考措辭,接著他緩緩地說道,「我對我的紡織廠和工作室的夥伴們非常信任,自從我兩年前遭受僱主的懷疑和對手的陷害而離開了萊拉紡織廠……他們頂著巨大的壓力和我一起來到了菲尼克斯為您效勞,他們不僅是我的學徒、同事,更是我的家人。」
「煽情的話我也不願多說,在背叛的打擊中,我立刻調查了我所管轄的所有工人和設計師,我的夫人和他們的妻子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她與我一起旁敲側擊,深入調查……最後我們確定了,工廠和工作室不存在任何一個背叛者。」
布朗先生面露一絲痛苦:「但是這樣的行為不免傷害了我們多年來的信任和感情,幸好他們理解我、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沒有責怪我。」
「所以……那個人,真的是克盧布先生?」里希特先生雙肘撐在了扶手上,手中把玩著一支羽毛筆。
「您!」布朗先生面露驚愕,「您怎麼知道?」
「布朗先生,我說過了,我信任您,那麼就會信任您的判斷。」里希特先生微微一笑,語氣中卻有說不出的冷意,「問題既然不出在工廠和工作室,那麼能接觸到雲羅的,也只有那一個人了。」
「告訴我,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菲尼克斯給他支付的薪水和提成已經是倫敦城裡同職位里數一數二的。」里希特先生扔下了羽毛筆,輕微的聲音在這房間裡格外的清晰,「不是錢財的原因,那就是關於人情?」
「聽說,他的妻子原本服侍過那位紡織廠投資人的女兒。」
里希特先生久久沒有說話,陷入了沉思。布朗先生這才大著膽子,打量起眼前瘦弱的里希特先生,猜測著他的來歷。
那巨大的兜帽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布朗先生只能看見他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那嘴唇緊緊地抿著,唇色淡到幾乎看不清楚。事實上,在這昏暗的燈光下,他幾乎看不到任何細節,只能從那黑色的身形判斷,這位里希特先生十分年輕。
這與他曾經的預想翻天覆地。他一直以為,有魄力投下那麼大筆錢財研發新的機器、購買珍貴的生絲、優待所有員工的里希特先生一定是位歷經千帆的商人——要知道,並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捨得把錢財投入看不見的回報里。
而這次雲羅被仿造、卻沒有引起軒然大/波,很大的一個原因是,仿冒者並不能像他們一樣捨得下血本,用飄洋過海而來的東方的絲織布;就算他們願意,他們也沒有那樣的能力織成——絲太過脆弱了!
就算他們已經研究明白了織法和原理,卻也因為技術問題,一時半會兒仿造不出一模一樣的雲羅。
雲羅之所以叫做雲羅,關鍵在於它的輕若雲彩。
再加上,當布朗先生剛剛視察菲尼克斯的店鋪時,發現那生意竟然好得驚人,他差點都擠不進去。從前菲尼克斯的生意也不錯,可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摩肩接踵。
很難說這不是眼前這位里希特先生的傑作。
布朗先生從妻子那裡得知了不死鳥俱樂部的事情,也知道了雲羅現在在勳爵們之間廣受追捧,邀請函千金難求。布朗先生曾經對人脈經營一竅不通,卻在遭遇了鬥爭傾軋後,似乎一夜之間開了竅。
眼前這位小里希特先生的人脈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那是遠遠超過一個普通商人的範疇。
里希特?這很明顯是一個來自日耳曼的姓氏,意思是法官、裁判者。他究竟是裁判了什麼?又掌握了什麼?
不知道他與那位剛到倫敦就在上等人之間頗受推崇的隆美爾先生有什麼親緣關係?
布朗先生的視線移到了里希特先生的手指上,那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打著,蒼白而又細長。指節並不突兀,指甲被修磨地圓潤光滑。這雙手看上去就不是一個幹活的人的手,倒像是個……
「噗。」
布朗先生猛然間嚇了一跳。
燭火燒到了蠟燭的底部,忽地滅了。
布朗先生立刻詢問:「我去讓人拿一支新的蠟燭來——」
「不用了。」里希特先生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我來見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出去後請帶上門,謝謝。」
布朗先生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忽然意識到對方在黑暗中並不能看見他的動作,立刻出聲答應了。
「有什麼事情的話,還是老辦法,我會寫信委託那個男孩兒帶給你。」里希特先生含糊地說。
門被打開了,布朗先生順著光亮走了出去,在門邊,一個黑影從隱約的光亮中消失了。布朗先生忽然渾身一抖,心跳瞬間飆升。
他竟然到現在才發現,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再會。」里希特先生冰涼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TBC.
作者有話要說:里希特先生Bking無誤了
今天更新晚了再發十個紅包先到先得……昨天的已經發了,有小天使晚來一步,今天可以繼續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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