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套房的門被關上了,杜麗靠在門邊側耳傾聽,直到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才又重新落了鎖。她快步走到了窗邊,側身藏在了窗簾背後。

  從她的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布朗先生接過了賓館傭人牽來的馬,翻身騎了上去。布朗先生朝左右前後都觀察了一遍,接著抬起了頭,似乎在找剛才所在房間的窗戶。杜麗立刻又往後撤了一步。

  沒過一會兒,窗外就傳來了「嘚兒嘚兒」的馬蹄聲,布朗先生朝馬路的另一頭離開了。

  杜麗這才收回了視線,回頭來到了套件書房的門口,敲門進去了。

  安妮這會兒正在點起蠟燭,厚重的窗簾還是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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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相信了他的話嗎?德·包爾小姐?」

  安妮挑了挑眉,杜麗立刻反應了過來:「對不起,里希特先生。」

  「一半一半吧。」安妮還是沒有忘記壓低聲線,「布朗先生的話乍一聽似乎天衣無縫,可是其中可推敲的地方太多了——最明顯的就是那位店長的『動機』,實在缺乏可信度。」

  克盧布先生難道是傻子嗎?他這麼精明難道不明白其中利弊?

  菲尼克斯與眾不同的產品讓它在倫敦的紡織界小有名氣。里希特先生又是個極其慷慨的僱主,並不多加干涉店鋪的經營,薪水又給得大方。

  在布匹店店長這一職務上,克盧布先生已經站在了整個行業的最高處。

  「就算克盧布太太與那個工廠主曾經是僱傭關係,克盧布先生也完全沒理由僅僅為此就背叛菲尼克斯,這風險和報酬無法成對比。商人是最聰明狡猾的,這個帳他應該會算。」

  「僅憑這一點,就能讓您相信克盧布先生了嗎?」杜麗疑惑地問。

  安妮輕笑,一邊將兜帽戴得更嚴實,一邊說道:「仔細想想布朗先生剛才所說的話,你有沒有覺得哪裡太過理所應當?」

  杜麗沉思了片刻,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除非是謊話,沒有人會對一件事情那麼斬釘截鐵地確信。」

  布朗先生對調查過程含糊其辭,卻對設計和生產過程中沒有泄密者這一推斷堅信不疑,甚至似乎也在言辭中引導她去懷疑克盧布先生。

  「啊!我想起來了,我剛剛和您說過,剛才我在菲尼克斯店門口看布朗先生和克盧布先生起了爭執!難道他是在故意陷害店長先生嗎?」杜麗低叫道。

  安妮半眯著眼睛,沒有回答。

  事情絕非這麼簡單,克盧布先生倘若什麼都沒做,布朗先生也沒辦法把背叛的罪責完全推給他,一乾二淨。

  安妮搖了搖頭,從屋子角落的小門背後的黑暗樓梯離開了。

  安妮和杜麗沒有在外面多加逗留,在小巷中快步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最後來到了一條略顯蕭條的街道。安妮抬起頭,視線越過了另一旁店鋪的房檐,還能遠遠地看見伯爵府的房頂。

  她的房間的窗戶是彩色的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安妮的身影在一個巨大的廢棄GG牌旁閃過,進入了一條被掩藏的小道,在一棟小屋前停下了腳步。這座房屋就在伯爵府不遠處,灰撲撲得不起眼,高度也與其他的房屋持平。門有一大半陷在地面以下,需要向下走幾個台階。安妮從懷裡摸出了一把古舊的鑰匙,打開了門。

  門的背後,又是另一個「門」。

  安妮按住了「門」上的按鈕,伴隨著沉重的聲音,它朝一旁移動著,露出了裡面黑洞洞的空間。

  這就是安妮的房間連接著的那個秘密空間。

  「啊——」杜麗忽然短促地尖叫了一下,安妮的心跳也驟然停頓了一瞬間。

  書桌前站著一個人。

  安妮的腦子轉得飛快,手悄悄地靠近大腿,最後看著眼前沒有動作的人,也選擇了按兵不動。她揮手讓杜麗點亮蠟燭,接著按下了身後的機關。

  蠟燭被點燃的一瞬間,身後「嘭」的一聲,書櫃門合上了。秘密空間再次與世隔絕,眼前之人也轉過了身。

  安妮看清了眼前人的臉,目瞪口呆。

  「哈。」這人短促一笑,什麼也不說,只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好像在取樂。

  另一頭通向那條階梯的門也被打開了,一個人捧著燭台走了進來,他看見了眼前的情景,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喔!你們已經見面了?互相自我介紹了嗎?」

  安妮看著面不改色的伯爵,腦子有些糊塗了。

  「還沒有,德·包爾小姐只比你先一步到這兒,我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聳了聳肩,四下觀望了一下,最後隨意地在一堆書堆上坐了下來。

  費茨威廉伯爵將蠟燭放在了桌子上後,也隨意挑了一個書堆坐下。安妮的眉心跳了一跳,忍住了「訓斥」的話。他們的屁股底下,可是安妮收拾整理了一個月的帳本手札,它們的主人是那位已逝的路易斯爵士。

  安妮既不想玷污那些帳本,也不想委屈自己,便在書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杜麗看了看眼前的局勢,請示了安妮後,便朝門口走去,沿著樓梯爬了上去——語氣留在這裡傻站著,不如回房間「望風」。

  而在她把門關上的一瞬間,伯爵開口了。

  「這位是隆美爾先生,榮格·隆美爾,路易斯當年最忠誠的朋友,也是他最信賴的合作夥伴。」費茨威廉伯爵介紹著,「我沒想到他竟然會作為新成員出現在俱樂部上!啊,榮格,這位就是……」

  「德·包爾小姐,初次見面。」隆美爾朝她點了點頭,「儘管現在看上去是位小先生。」

  安妮向他點了點頭,臉上面無表情,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聖誕節前,隆美爾在漢斯福村不辭而別,那時她也沒想太多,現在想來,可不就是發生在伯爵一家來羅辛斯之前嗎!

  他究竟有什麼秘密?他是路易斯爵士的老朋友,又為什麼要對伯爵隱瞞自己的行蹤?現在還要裝作陌生人的樣子?

  「你這身打扮,是出去辦事了?關於你的紡織廠?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伯爵打量著她的裝束,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的驚異。

  安妮點頭,她本打算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卻轉念一想覺得沒有必要。這件事情她並不是不能解決,只是要多費些心神。可這本來就是她的挑戰,如果這小小一個紡織廠的問題都解決不了,那麼那些其他更嚴重的事情呢?

  「我去見了紡織廠的主管布朗先生。」別的話再沒有多說。

  兩位紳士互相對視一眼,不再追問。

  伯爵說起了與隆美爾重逢的經歷。他去參加俱樂部的迎新會時,才發現那個新加入的成員竟然就是當年路易斯爵士身邊最親近的朋友。

  「他那會兒不僅和路易斯親如手足,也和凱薩琳情同兄妹。而我把他帶來這裡,是為了……路易斯曾經留下的一個囑託。」

  安妮越來越覺得奇怪,既然和凱薩琳夫人情同兄妹,為什麼隱居再漢斯福卻不去見她?不怪安妮多想,這件事情處處透露著古怪。

  「我正是為了那個囑託而來的。」

  隆美爾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牛皮色的小信封,起身放在了安妮的面前。安妮接過了它,捏了一捏,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和一把鑰匙。

  「這是你父親和我合夥生意在這些年來的盈利,我都存在了銀行。信封里是一張金庫轉讓書,那把鑰匙你可要收好了,它的價值你無法想像。」

  安妮抬起眼,犀利地問道:「恕我冒昧,隆美爾先生,您在這些年裡就沒有想過獨吞這些錢財嗎?據我所知,您和伯爵也沒有往來,和我的母親也不曾聯繫過,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您這樣一號人物的存在。即便您想要獨吞,我也不會知道。」

  隆美爾哈哈大笑,他和費茨威廉伯爵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然後斂下了神色:「德·包爾小姐不需要更多的嫁妝、讓她處於更尷尬的境地,而里希特先生卻需要經營的啟動資金。倘若你如同你的母親一樣,一心嫁個好人家,這些錢就會按照路易斯爵士的遺囑捐給孤兒院;而如果你更多顯露出他的特質,路易斯爵士拜託我、我們——關照你,並把那份遺產交由你打理。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都只有一個目的:我們希望你能過得好。」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憑什麼要相信您的忠誠?即便您將這把鑰匙給了我,可我怎麼知道,那就是全部?」安妮冷冷地說著,拿起了那個信封。

  「安妮!別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費茨威廉伯爵打斷了她的質問,他看上去甚至有些生氣。

  安妮扔下了信封,裡面的鑰匙摔在了桌子上,發出了「嘭」的一聲。安妮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大,就連隆美爾都沒有生氣,為什麼伯爵會忽然揭下了和藹長輩的面具?

  「……所以,舅舅,您相信他說的話,也是他的同夥?」安妮咬著嘴唇,看向了伯爵。

  費茨威廉伯爵沒有否認:「這就是我為什麼能發現你的那些動作的原因,安妮,我很抱歉,這些年來我一直派人盯著你、盯著羅辛斯莊園的動靜。」

  安妮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蹦躂了。並不是她在哪個地方露餡兒了,而是從始至終,羅辛斯莊園的動靜都在別人——或者說,路易斯爵士的掌控之下。

  安妮深呼吸了一口氣,灰塵和木頭蛀霉的氣味順著鼻腔緩緩鑽進了她的肺腔。

  安妮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很憤怒,可這種憤怒卻無處發泄。

  TBC.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算是小解密吧,當然還有更多的疑惑沒有解開,前面埋的伏筆隔了二十幾章終於用上了嗚嗚嗚……大家不妨開開腦洞,康康有沒有人能猜到隆美爾、伯爵這幾個人之間的關係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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