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幾人相視沉默了一陣,安妮忍不住開口打破了僵持:「你們已經知道了?」
「菲尼克斯的火災?是的,我們剛從那裡回來。」伯爵大跨步走了進來,隆美爾也緊隨其後。兩人很不客氣地直接在套間的會客區域的沙發上坐下了。
杜麗匆匆忙忙又點上了幾支蠟燭,現在已經是需要壁爐取暖照明的季節了。
安妮拿著信,也在兩位長輩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
「我和伯爵今日從曼徹斯特回來,受邀去工廠區看看,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隆美爾見伯爵沒有解釋的意思,便主動開了話頭,「我們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控制住、火燒的範圍也在慢慢縮小。」
「可是你的衣服……」安妮皺了皺眉頭,「燒焦了,你也參加救火了嗎?受傷了嗎?」
隆美爾抬起了手,撥弄著被燒焦的衣袖上焦褐色的卷邊,毫不在意地說:「意外,只是個意外。」
「哼,火舌就在手邊的枯枝上,他竟然都沒發現。真是讓人難以相信,他竟然是那個在曼徹斯特將工廠主們耍得團團轉的、難伺候的榮格·隆美爾先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毛頭小子!」費茨威廉伯爵冷哼道。
隆美爾聳了聳肩膀,也不爭辯。他的視線從伯爵身上移開,和安妮四目相對,皺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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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從菲尼克斯那裡回來的?我就不問你有沒有事了,你現在看上去還不錯。」
「怎麼樣?罪魁禍首找到了嗎?」伯爵坐直了身體。
安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低頭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將今天在工廠區發生和經歷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隆美爾和伯爵在聽到她和艾倫·愛傑頓一起去了工廠區,都露出了「萬萬沒想到」的驚訝表情。安妮毫不忌諱自己和艾倫的關係,關於艾倫和布里奇沃特家族的恩怨糾葛,她覺得這兩位不會比她知道的少。
「所以,布朗先生背叛了你,背叛了菲尼克斯?」伯爵的眼神變得凌厲。
「似乎是這樣,可是我總有一種感覺,這並不是最後的真相。」
「你不會想說,你覺得布朗先生有苦衷,才『不得不』做出這樣的事情?」隆美爾嗤笑,「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單純?」
「你不該懷疑我的『心狠手辣』,倘若我是仁慈的人,那就該早早地回到莊園做一個待價而沽的貴族小姐,而不是在倫敦東奔西跑。」
「可我不得不說,你那些經營的手段太溫和,這才讓有心人敢鋌而走險。」
「因為我把他們當做人。」安妮無言地搖了搖頭。
如果在後世,她已經稱得上無良老闆了。可是在這個資本家和工廠主無限壓榨工人的時代,她提供牢固的居所、穩定的收入和清晰的工時……對其他工廠主來說簡直是眼中釘肉中刺。
「你的仁慈會成為敵人刺向你的利器。瞧瞧,這就是布朗先生對你的回報!」伯爵低沉的聲音難掩憤怒和諷刺。
安妮自嘲一笑。
「那位克盧布店長怎麼說?」隆美爾問道。
安妮起身來到了書桌前,拿起來自克盧布店長的那封信:「我正要看。」
還是那個陰沉黑暗的旅館房間,安妮身穿斗篷,坐在書桌後,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忽然,窗外傳來了打鬥的喧囂,杜麗快步走到了窗前,皺著眉頭看著樓下的動靜。等聲音逐漸減弱後,回頭對書桌後的人說:「那個布朗想要掙扎逃走,已經被制服了。」
「哼,你猜他知道自己得罪了誰嗎?」里希特先生冷漠至極的聲音在斗篷下響起。
杜麗不敢說話。她打開門來到了外面的套間,對沙發上的史密斯先生說:「來了。」史密斯先生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向杜麗風度翩翩地微微鞠躬,然後站到了套間門後。
門背後喧譁的聲音越來越近,杜麗和史密斯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回到了裡面的房間。
「放開我!快放開我!你們知道我叔叔是誰嗎?要是讓他知道了,你們一個一個都別想有好日子!」年輕人又囂張、又懼怕地大聲喊叫,「救命啊!綁架啦!殺人啦!」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旅館現在已經清場了,所有的人都只聽命於神秘的里希特先生。
沒有人「好心」地去提醒他。
大門被猛地踢開,年輕人罵罵咧咧地被兩個彪形大漢反鎖著手腕提了進來,他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混雜的酒氣和香水味,衣冠不整,像是從哪個流鶯的船上被扯下來的。
文質彬彬的精瘦紳士站在門內朝他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表情。年輕人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麼,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和厭惡,掙扎地更厲害了。
史密斯先生恍若未聞,和反繳著他的大漢們點了點頭,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下一秒,只聽「咔」的一聲,瞬間爆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和痛哭。年輕人瞪著自己的手臂,驚恐地發現他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臂,以一種奇怪扭曲的角度垂了下來。
等他還沒反應過來,一隻腳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背上。一口血卡在了他的喉嚨里,他正要習慣性地咒罵,剛抬起頭,卻發現身後的門猛地一下子被合上了,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身後關上的門底下露出一絲絲亮光。
「理察·布朗是你的叔叔?」
黑暗中傳來了一個尖銳而陰森的聲音。
年輕人嚇了一跳,他忘記了疼痛,另一隻手無措地在眼前揮來揮去,卻什麼都摸不到也看不到。
「回答我。」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帶著些冰冷的怒意。
「是……是!」年輕人害怕地向後挪蹭著。
「你的名字。」
「查、查爾斯·布朗。」
查爾斯·布朗說完以後,咽了咽口水,喉嚨里的血腥味讓他的心提了上來。
黑暗中一陣死寂,沒有得到回應的布朗打了一個冷顫,哆嗦了起來。忽然,他的鼻子嗅到了一絲燒焦的煙塵氣息,查爾斯·布朗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怖的畫面,驚恐地大喊大叫了起來。滾燙的刺痛從褲腳傳來,他顧不上被扭脫臼的手臂和咯血的刺痛,在地上瘋狂滾動著想要撲滅那簇火苗。
在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個黑色的斗篷在眼前飄過。
眼見火苗竄上了他的上身,一陣刺骨的冰涼從頭頂澆下。查爾斯·布朗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又哭又笑,瞬間失去了語言功能。
火焰「噗」地一聲被撲滅了。
「知道我是誰嗎?」那個聲音忽而變得輕柔又飄渺。
查爾斯·布朗猛地甩著頭,又慌亂地點了點頭,他掙扎了許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你是……里希特先生?」
「哈,原來你知道我是誰。那你一定知道,我找你來喝茶是為了什麼吧。」
喝、喝茶?
查爾斯·布朗舔了舔嘴唇,這才發現剛才一頭澆下來的水竟然是上好的紅茶。
他愣愣地沒有說話,忽地被踢了一腳,倒在了門板上。
「自己交代吧,你做了什麼。」那個聲音頓了一頓,「不要試圖隱瞞,我既然能找到你……」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冰涼又鋒利的東西貼到了他的臉頰上。
未盡之語讓查爾斯·布朗大喊了起來:「我說!我都說!」
這是一個充斥著不甘和怨懟的故事。
查爾斯·布朗原本是菲尼克斯主管的獨子,那時,菲尼克斯還沒有被裡希特先生所收購。一次生產中,老布朗掉入了正在運作的機器,在混亂的掙扎中丟掉了性命。老布朗的弟弟理察·布朗接手了他的工作,和……他的家庭,妻子和孩子。
查爾斯在流言蜚語中長大,廠里的工人們對布朗兄弟的恩怨諱莫如深,查爾斯痛恨他的叔叔、他的「父親」。扭曲的童年讓他從來不將菲尼克斯看作家,而是地獄。
成年後的查爾斯愛上了一個女孩,她的父親說,只要查爾斯能把現在菲尼克斯最精益的技術交給他,他的女兒就會成為他的妻子,而菲尼克斯也會成為他的掌中之物。
他用迷藥放倒了叔叔,偷到了那本象徵著他未來的光明生活的冊子。
可沒想到,在離開菲尼克斯時,他的母親,那個賜予了他生命、又賜予了他無盡羞恥的女人,擋在了他的面前。兩廂爭執中,他只撕下了一小部分,因為害怕被其他人發現,便匆匆逃離。將他的戰利品交給了戴維斯紡織廠的廠主。
「哼,戴維斯恐怕沒有沒有那麼大方,一個殘破的『秘籍』如何能滿足他的**?」里希特先生已經猜到了接下來的劇情。
「……我還有機會,我愛她,我愛戴維斯小姐。戴維斯先生很慷慨!他答應我,只要我一把火將菲尼克斯燃燒殆盡,戴維斯小姐就會嫁給我!」
里希特先生不想再聽下去了,她來到了桌邊,打了鈴。門從外面被打開,查爾斯·布朗毫無預料地順著門往外倒去,後腦勺撞在了一個人的腳上。
門外的光讓久久處在黑暗房間裡的查爾斯·布朗眼前一陣刺痛,浮上了淚水。他吃力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頭頂的人時,面露驚懼。
即便這人的面容被火焰灼燒、爛了半張臉,查爾斯·布朗也能一眼就認出他。
「……叔叔。」
看著樓下布朗先生抓著小布朗一起離開的背影,杜麗的臉皺到了一起說道:「看不出,查爾斯·布朗先生竟然能為戴維斯小姐做到這個程度。」
「你以為他是為了戴維斯小姐?」安妮冷哼,脫下了身上厚重的毛呢斗篷,心想她應該要換一件更輕便的黑色斗篷了,「他如果深愛戴維斯小姐,他的身上怎麼會有那麼嗆人又混雜的女人香水味?」
安妮忽然想起,在羅辛斯莊園的那個晚上,從淑女和夫人們中脫身的某人身上也纏上了濃郁又複雜的味道。
「呵,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遠在奧地利的達西打了一個冷顫:???
找工作好難好累哦嗚嗚嗚,努力完成十月份的全勤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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