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伯爵的墓地異常簡單,孤零零地躺在一片橡樹林裡。即便是在嚴冬,橡樹依然佇立,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達西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等他回過神時,他的雙手雙腳都已經冰冷麻木了。他剛抬起頭,身上就被一個厚厚的斗篷罩住了。

  「這個動作該是我來做。」達西的情緒瞬間從哀傷中剝離了出來,他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可我並不冷。」安妮觸碰了一下他的指尖,「而你很冷。」

  觸碰轉瞬即逝,安妮收回了手,插在了厚重外套的口袋裡。全然不知,因為她那一秒鐘的觸碰,讓達西的指尖瞬間起了一陣熱意,從冰冷變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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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度從指尖一直傳到了心底,達西下意識地握緊了手。

  安妮轉身朝樹林的深處走去。

  達西回頭望去,兩匹馬兒停留在了路邊,脖頸親密地貼在一起,十足親密的樣子。

  達西眼神閃爍,收回了視線,大步往安妮的方向追去。二人沿著一道隱約的小路緩緩走著,隔了半人的距離。

  「你對舅舅說了什麼?」安妮問道。

  「一些問候和承諾。伯爵的離去太突然,我完全沒有料到竟然連最後一眼都沒見到,但凡早一天,也許……」

  「但凡早一天。」安妮重複著他的話,苦笑了一聲,「我的理智雖然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註定;可我卻忍不住後悔,如果沒有將伯格萊姆先生調離原本蒸汽船改良的項目,快一點、再快一點,你或許能早一些收到隆美爾的信,也能早一些回來。」

  達西不解地眯起了眼睛:「伯格萊姆先生?他是誰?蒸汽船?」

  忽然,他的腦海里浮現出輪船上遇到的那兩個年輕人說的話……

  「是該告訴你這些的時候了。」安妮咬著嘴唇,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的十分鐘,讓達西的心底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地震。「里希特先生」的形象與眼前的少女被強行牽扯到了一起,突兀、卻又理所當然。

  他終於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明白了昨晚安妮崩潰的話究竟意味著什麼——這一切他早就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想,卻因為旁人(伯爵以及隆美爾)刻意的引導和隱瞞,從未真正將那些碎片般的預兆聯繫起來。

  也許因為紳士天然的傲慢,他不敢相信,一個剛剛成年的淑女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她的膽識和智慧完全不亞於自己,不,應該說,比自己更甚。

  「所以你才說,你懷疑伯爵是為你擋了刀?」達西問道。

  安妮點了點頭。

  「那麼,我承諾,和你一起調查這件事。」達西一字一頓地說,「伯爵曾經為你所做的一切,就由我來繼續做。」

  「我不想再害了你,你不必——」安妮連忙想要拒絕,她只想讓達西和她一起調查伯爵的死,卻沒想讓他又成了……可達西嚴肅而認真地看著她,微微搖頭,不容反駁。

  安妮有些怔愣,只好將此事暫時擱置。

  二人沉默地走著,腳步踩在了柔軟的落葉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達西悶頭向前,回憶著剛才安妮所說的話和自己脫口而出的承諾,他說不清楚自己內心徘徊的震盪究竟是什麼,不由得腳步加快。

  「你要走去哪兒?!」

  達西猛然驚醒,卻發現身邊人已經不在身邊,聲音是從後面傳來的。

  安妮氣喘吁吁地扶著一顆粗壯的大樹,看見他終於停下了腳步,一臉懵然地回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抱歉。」達西尷尬地抓了一下衣擺。

  僵硬了三秒鐘,達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紳士風度,朝安妮走去,伸出了手。

  安妮瞪著他彎曲的手肘,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挽了上去。

  「你不必道歉,你現在也知道了,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淑女,也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包容和照顧。」

  安妮有些高興,達西在聽到她的坦白後,並沒有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也沒有大聲地訓斥她的膽大妄為——他只是沉默地接受。這對於安妮來說,絕對是一個莫大的鼓舞。

  這些日子心底的陰霾終於吹散了些許,安妮鬆了口氣。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令人難以啟齒的事情……

  「我很抱歉,忽視了你的感受,即便你是里希特先生,我還是會這麼說。」達西拍了拍她的手,二人並肩往前走去。這次,他照顧了安妮的步子,緩緩踱步,不再像是個行軍的人那樣,眼中只有一個遙遠的目的地。

  「不過,難道你在法國和普魯士遊學的時候,也這樣對待那些浪漫的姑娘們嗎?」安妮抬頭看著他,「這樣大意的話,可是很難討得她們的歡心喔?」

  「我也無意討得她們的歡心。」達西面無表情地說道。

  安妮看著他不苟言笑的神情,心想,難道他是沒有開竅?還是在這幾年曾經遭受過情感的傷害?

  ——以達西這樣的樣貌和家世,就算他自己不主動也會受到年輕的姑娘甚至風韻猶存的夫人們的青睞。

  「什麼都沒有……你、想多了。」達西皺了皺眉。

  安妮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把心底的疑惑說出了口。

  「可不能怪我想多,書中都是這麼寫的:年輕的紳士出門遊歷,在花花世界遇上了年輕貌美的少女、或是繾綣奢靡的貴夫人。可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由於種種原因,紳士不得不離開深愛的姑娘,天各一方……多年後再次相見,二人都已經不是當初的人了。」

  「我記得你不愛看這些書,親愛的。」達西挑了挑眉,聲音平靜無波。

  可安妮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這不妨礙我有一個愛看書也愛寫作的朋友。」

  「啊,那個班納特先生?」達西語氣莫測,「他竟然熱衷於這樣的情愛故事?這對於一位紳士來說,可不是什麼好的品格。安妮,我不得不建議你,離這位先生遠一些——」他的話戛然而止。

  達西停下了腳步,側身站立,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並非想要干涉你的交友情況。只是,作為表兄,我無法勸說自己眼睜睜看著你和……奇怪的男人來往,你是一位尊貴的淑女,即便你有著不一般的頭腦,卻仍是一隻溫柔又脆弱的羔羊。狼無處不在,他們掩藏了貪婪和**,一旦你放下了心房,利刃便會伸向你的脖子。」

  「他可不是什麼『陌生』的人,親愛的表哥。」見達西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安妮只抿起了嘴,「你這樣的說辭,我在這幾年聽說過無數遍。」

  「凱薩琳夫人?」

  「當然。」安妮轉過身,抬起了頭,頭頂粗壯的橡樹樹枝交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這一切都好像枷鎖,將他們困在了中間。

  「可是,你也一定知道,媽媽接下來會說些什麼吧。」安妮目光流轉,看向了他。

  達西愣住了,看著她波光粼粼的眼睛,一時間,尷尬和羞恥擊中了他的心臟。

  也許那不僅僅是一個傳言。

  達西對自己的母親再了解不過,她和凱薩琳夫人姐妹情深,為自己的孩子們約定下婚約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這在貴族和紳士的家庭里並不罕見,為了守住家業,共同壯大,親上加親是最好的選擇。

  可達西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婚約——這樣被安排好的人生。於是他為了傳言來到了羅辛斯莊園,要凱薩琳夫人親自為他安排舞會、甚至社交,暗示她,他對於那個「婚約」並沒有興趣。達西與羅辛斯的關係,理應止步於表親。

  而安妮——疑似他的婚約對象——一個天真的女孩兒能懂什麼?

  想想吧,一個年幼版的凱薩琳夫人!

  也許這樣說十分冒犯,可坦白來將,達西對凱薩琳夫人這類標準的貴族淑女毫無興趣。美麗、虛榮、傲慢、血脈高貴卻頭腦空空。她的女兒在耳濡目染下,怎麼可能會是另外的樣子?

  可變數還是發生了。

  達西的曾經的偏見被一一擊穿。

  安妮就站在他的面前,亭亭玉立,纖細卻堅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安妮已經長成了另一個與他當初的偏見毫不相干的樣子。

  『也許這樣也不錯。』在達西的心底,一個聲音模模糊糊地說,『她這樣說,難道是在暗示我……』

  「我和你一樣,達西表哥。」

  瞧,她果然這麼說。

  達西呼出一口氣,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我和你一樣,對那個『婚約』嗤之以鼻。」安妮繼續向前走著,「——不,請不要誤會,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意見和偏見,恰恰相反,你那麼優秀,我欣賞還來不及。不過,我對於被安排好的一切都感到十分不舒服。我該穿什麼樣的衣服、該說什麼樣的話、該和誰結婚、該做什麼事……這一切都應該由我自己決定。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是的。」

  雖然確實是這樣,可達西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彆扭。

  安妮點了點頭,鬆開了挽著他的手臂:「聽到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春天就要到了,媽媽跟我說,她會為你安排社交舞會——這已經遲到了七年啦!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在舞會上遇見一位心動的姑娘,哪怕……」

  「你會參加這個舞會嗎?」達西驀地打斷了她的話。

  安妮微微一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的生日不在春天,倘若嚴格按照禮節,我應當在生日宴之後再正式步入社交場合,媽媽向來是一個守禮節的人……不過,我不清楚她現在的打算。」

  「如果我說,我想邀請你做我的舞伴呢?」達西伸出了手,做了一個邀舞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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