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安妮遲遲沒有動作,要不是達西邀舞的動作久久不變,那雙攤在面前的手觸手可及,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達西就這麼看著她,安妮忍不住想要分析他的眼神。達西的目光沉靜,在對上她試探的打量後,沒有流露出一絲慌亂、退縮和猶豫。當安妮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別樣的情感,卻仍然一無所獲。

  就好像是突發奇想,他們恰巧在討論舞會的事情,他的面前恰巧站著一個適合的舞伴,他便發出了邀請。

  無論安妮是德·包爾小姐、還是別的什么小姐,在這個時候,只要她站在他的面前,達西都會伸出邀約之手。

  ——如果她能看見他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此時已經不自覺地握緊,或許安妮就不會這樣想了。

  「德·包爾小姐需要一場屬於她自己的舞會。」安妮終於給出了一個「得體」的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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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西恍然大悟般放下了邀請的手:「是我疏忽了。」

  凱薩琳夫人是一個恪守舊禮的體面人。在為外甥主辦的舞會上,讓自己從未參加過社交的女兒初次露面就與他一起跳舞……這樣的暗示,對於所有的男女賓客來說,都是極為冒犯的事情,除非這是一場宣布。

  達西:「希望我剛才的邀請沒有讓你感到不舒服。」

  「不會。」安妮鬆了口氣,轉過身朝來路返回。

  「這確實是我沒有考慮周全。」達西也跟了上去,「你說得沒錯,凱薩琳夫人為德·包爾小姐準備的初次舞會必定是極為風光的,這才與羅辛斯莊園的地位相匹配。至於彭伯里莊園,這幾年主人們都不在家,或許僕人們早就已經懈怠下來了。」

  「雷諾茲太太每個月都會給媽媽寫信。」

  達西假裝沒有聽到她為僕人們準備的推脫之詞:「今年的彭伯里莊園並不適合舉辦一場主人的社交舞會。」

  「我以為這並不是什麼問題,僕人們的經驗……」

  達西打斷了她的話:「——你既然懷疑伯爵的事故另有隱情,那麼,我猜你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儘管這話題轉移地並不高超,但安妮確實不得不被這個話題帶走了。

  「我們的對手最起碼是一個伯爵。」

  「假設這個人真實存在,一定有著盤踞已深的勢力。費茨威廉伯爵即便知道自己就要離世,也不肯說出實情。親愛的,他或許已經知道了敵人是誰,可他也無能為力,他想要保護你的唯一方式就是……」

  「隱瞞我。」安妮的聲音無比低沉,低下了頭,連肩膀也塌了下去。

  「還有一個可能。」達西忍住攬過她肩膀安慰和鼓勵她的衝動,「也許這個對手即將不再會是你的對手。」

  「什麼意思?!」

  「假如他就要死了,你也就沒有報仇的對象了。」

  安妮聽了這話,起初有些疑惑,很快她瞪大了眼睛,心跳也砰砰砰地加快了:「你的意思是,伯爵知道他的敵人也在瀕死的邊緣進行最後的反擊?他知道他一定也活不久了,所以……所以乾脆什麼也不告訴我,就讓這仇恨無聲地消散?」

  「都有可能。我們的敵人要麼強大得完全無法擊敗,復仇註定失敗、結局恐怕也……要麼他已經沒幾天好活、甚至已經是個死去的人了。」

  「只要他還活著,我就要他付出千百倍的代價!就算他已經進了墳墓,我也要他不得安寧。」安妮斬釘截鐵地說道,眼中的怒火幾乎噴涌而出。

  一隻厚實又溫暖的大手落在了她的頭頂。

  「我和你一起。」

  縱然達西已經隱約有種預感,她的仇恨和不甘很大概率是無法得以排解的。可是,達西卻覺得,即便真是如此,他們也並非毫無收穫。

  ——至少,對於達西自己來說,他正在嘗試以一種新的視角和身份來看待眼前這個少女。

  伯爵夫人依舊沒有讓僕人們全都回來幹活,凱薩琳夫人帶來的羅辛斯的僕人們暫時接替了這項工作。

  當安妮和達西騎馬回到伯爵府門口時,就聽到一陣興奮的狗叫聲。花園的柵欄剛一打開,一個黑色的身影如同旋風般朝安妮沖了過來。

  達西剛要伸手將安妮擋在身後,就見那黑旋風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乖巧地坐在地上搖著尾巴,大嘴咧了開來,就好像在對他的主人微笑。它似乎注意到了主人身邊的男人一直盯著它,便朝他張了張嘴,露出了一口獠牙。它的小腿蠢蠢欲動,但最終還是沒有撲上去。

  「芬里爾!」安妮親熱地摸了摸它的頭,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紙包——芬里爾的眼睛立刻緊緊盯著那紙包,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紙包里是曬乾的肉條,安妮塞了一根在芬里爾的牙間。芬里爾咬著肉乾,在她的腿邊蹭了蹭,直到安妮命令「去吃吧!」,它才立刻轉身,朝花園跑去,最後在柵欄的門邊盤了下來,開始享用它的零食和獎賞。

  「芬里爾都……」

  「哥哥!安妮!」呼喊聲打斷了達西的話,喬治安娜提著裙子從門口跑了出來,「你們終於回來啦,午餐剛剛做好,姨媽和舅媽都已經在餐廳等你們啦。」

  達西和安妮聽聞趕緊加快了腳步。

  「舅媽讓廚娘回來了?」

  「沒有,午餐是布魯太太做的。」

  「布魯太太?」達西疑惑地皺了皺眉。

  「是羅辛斯莊園的廚娘。」安妮解釋道,「伯爵……舅舅的死事有蹊蹺,伯爵夫人對曾經的僕人們都不那麼信任了,尤其是入口的東西。」

  這就是她將僕人們都暫時遣散的原因。現在,所有的僕人在伯爵夫人的眼中,都是犯罪嫌疑人和潛在的惡魔。

  午餐過後,達西兄妹、德·包爾母女倆和伯爵夫人坐在客廳里說話。凱薩琳夫人問起安妮和達西上午的行程,達西一五一十地回答了——但他並沒有說他和安妮的談話。

  凱薩琳夫人有點高興,安妮大概知道她高興的理由——她以為自己對表兄並非自己所說的那樣排斥。

  伯爵夫人有些疲憊,只說了一會兒話,就打算回房間休息。安妮不忍心讓她獨自一人消化失去丈夫的痛苦,這樣只會越陷越深,很難再回到正常的生活。可伯爵夫人面露疲態,即便是坐在這裡,都有些發蒙,眼睛無焦點地定在一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打算就這幾天帶喬治安娜回彭伯里莊園。」達西的話終於讓她的思緒稍稍拉回,也立刻吸引了凱薩琳夫人的注意力。

  「我已經回來了,自此也沒有再出去的打算。喬治安娜應當要跟我回家了,總沒有讓她一直打擾姨媽的道理。」達西對凱薩琳夫人說道,「我對您的感激之情無言以表,假如不是您好心地將喬治安娜留在身邊照顧,為她請來家庭教師教導,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心留她一人,也不會安心地在外遊歷……這些年,我能不顧一切地為自己的理想而活,這一切都要感謝您。姨媽,您有任何需要用上我的地方,請一定不要猶豫。」

  「羅辛斯可不會因為多了一個吃飯的女孩兒就過不下去。況且,喬治安娜乖巧懂事,可不像安妮那樣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聽我的話。喬治安娜在我身邊,倒像是我的女兒了。」凱薩琳夫人瞪了一眼安妮,又立刻慈愛地看著喬治安娜。

  喬治安娜紅著臉坐到了她的身邊,不舍地抱住了她的手臂。

  「不過,你要問我有哪裡用得上你……」凱薩琳夫人拖長了尾音,視線在安妮的臉上一閃而過——她相信達西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凱薩琳夫人搖了搖頭,「這是哪裡的話,我們是一家人,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安妮撇了撇嘴,並不說話。

  「您是如此慷慨,可我卻又有事要麻煩您。」達西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說道,「彭伯里莊園已經七年沒有主人過問了,那些僕人雖然有雷諾茲太太的管理,卻沒有正經主人的拘束。況且我一個男人,也實在不好多加過問。」

  凱薩琳夫人聞弦聲而知雅意:「你是個體面的紳士,萬萬沒有自己去訓斥僕人的道理……彭伯里莊園還沒有女主人,我這個做姨媽的,自然要多替你分擔考慮。」

  達西又一次恭敬地道謝。

  凱薩琳夫人卻頓覺一陣無力。達西這樣的禮貌固然讓她很滿意,可這也意味著疏離和客套。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兒,她和達西面對面坐著,卻沒有一點溝通——連眼神溝通都沒有!

  「……彭伯里莊園如果有舉辦舞會的打算,我當然也是唯一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凱薩琳夫人漫不經心地說道,接著,低頭喝了一口茶,等待著達西的回答。

  可達西什麼也沒有說,也只是低頭喝茶。

  安妮看著默不作聲的費茨威廉夫人,忽而問道:「舅媽,您呢?要我說,您真的應該出門走一走,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春天來了,郊外的花也要開了。」

  以安妮的想法,她很希望能帶費茨威廉夫人去哈福德郡的玫瑰莊園放鬆一番。玫瑰的馨香能治癒世間大半的痛苦。

  「彭伯里莊園時時刻刻都歡迎您,舅媽。假使您不願意住在彭伯里莊園,那裡附近有不少小莊園,有的連帶著湖泊、有的建在半山腰上,是紳士和夫人們度假的好去處。」達西也勸說道。

  費茨威廉夫人卻擺了擺手:「我知道你們的好心,可我和勞倫斯也已經有了打算……我們決定回鄉下的老宅,勞倫斯也已經派人過去收拾了。」

  「老宅?!」安妮驚道,「我還沒有聽勞倫斯表哥說起……他不是已經加入了上議會?勞倫斯表哥也不留在倫敦了嗎?」

  「勞倫斯有他的打算。」費茨威廉夫人苦笑道,「聖誕節前,我們就已經打算在春天搬回老宅,可誰知道,伯爵他……不過,勞倫斯告訴我,他的計劃不變。至於他的工作,我想,他已經有了應對的方法吧。就算不去議會,伯爵祖上留下的產業也夠讓他操心的了。」

  安妮不知道該說什麼。

  伯爵府一家搬到老宅去,就好像斷掉了她與伯爵、與倫敦的一切聯繫和過往。她也能理解費茨威廉夫人的決定——任誰都無法在丈夫去世的宅子和房間,開開心心地住下去。

  可是,一切都發生地太快,讓她毫無準備。

  「……勞倫斯表哥還沒有成婚,他仍然要錯過今年倫敦的社交季嗎?」安妮終於想到了一個拖延的理由。

  「勞倫斯的想法,我清楚,你也清楚。」

  「他還在為了坎貝爾小姐……」

  「勞倫斯流淌著他父親的血,一樣的痴情。」費茨威廉夫人嘆了一口氣。

  「那個坎貝拉小姐也太傲慢挑剔了!勞倫斯這麼英俊、優秀,又有爵位在身,我想不出有任何理由可以讓她拒絕他。」

  「是坎貝爾,媽媽。」

  「噢!坎貝爾?……好吧,坎貝爾小姐。我還記得這個人,當初羅辛斯的宴會上似乎有她,那麼沉默寡言的一個人,長得也不如我們家的孩子好看,唯一的優點就是鋼琴彈得不錯。怎麼,勞倫斯那時就看上她了?」凱薩琳夫人有些不敢置信。

  「媽媽!」安妮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

  費茨威廉夫人臉色不太好,卻沒有反駁。

  達西清咳一聲,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沉默:「既然舅媽和勞倫斯表哥都決定要回老宅,那麼也要儘快收拾起來了。您計劃什麼時候出發呢?」

  「就在一周後。」

  「啊!時間那麼緊張,那我……」

  「安妮,親愛的,你和你的母親就和達西一起去彭伯里吧。我還在呢,勞倫斯也已經為這件事計劃很久了,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費茨威廉夫人打斷了安妮的話,「這些年,你和你的舅舅感情深厚,我也把你當作我的孩子。假如真的有麻煩,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安妮只好點頭。

  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達西作為唯一的男士,立刻起身朝門外走去。不一會兒,他取了一封信回來。

  「這是……給安妮的信。」達西看到信封上的字跡後,挑了挑眉。

  「我的?」安妮有些意外,竟然有人知道她在這裡,還往這裡寫信?

  她接過信,剛看了信封,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快速地看完信後,安妮對凱薩琳夫人說道:「班納特邀請我五月份去參加舞會。」

  「噢?哈福德郡的班納特?」

  「是的,媽媽。班納特小姐成年禮的時候曾經邀請過我,您還記得嗎?」

  「那可是個美人,怎麼,她還沒有把自己嫁出去嗎?」

  「以班納特小姐的美麗和賢淑,她盡可以好好挑一挑的。」安妮一邊折起信紙,一邊說,「這次,班納特家要辦一場舞會,伊莉莎白也要參加。」

  「班納特家的老二?」凱薩琳夫人嚷嚷了起來,「真是不知禮數,老大還沒有嫁人,妹妹怎麼也能開始社交?現在遵循禮數的人可越來越少了,放在從前,這樣的人家是要被人嘲笑的!」

  「您也說了,那是從前。」

  凱薩琳夫人皺起了眉頭:「那她來邀請你,是為了什麼?你可還沒有過生日呢!」

  「我和伊莉莎白同歲,她有些緊張害怕,就想我陪她一起。」

  「真是異想天開!」凱薩琳夫人氣得鼻子都鼓了起來,「你不許去,除非在你生日以後!再說,以他們那樣的人家,舉辦的舞會上能有什麼配得上你的紳士!」

  「媽媽!」安妮哭笑不得。

  「班納特先生應該認識不少年輕優秀的紳士吧,他難道不會為姐妹們張羅?」達西忽而問道。

  「班納特家哪來的兒子?班納特家只有那一個老鄉紳!」凱薩琳夫人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可憐的班納特先生,沒有兒子繼承家產,等他死後,家裡的產業可都是外人的了!啊……對了,他的繼承人現在就在羅辛斯下面的漢斯福當牧師,我倒是為他感到高興,他和他母親幾年前來的時候幾乎都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我和安妮照顧他,老牧師的職務也輪不到他來繼承……」

  凱薩琳夫人又開始囉囉嗦嗦地說起了往事,將功勞攬到自己身上。

  「噢,班納特家沒有適齡的兒子。」達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有些尷尬的安妮,眼神格外地意味深長。

  不知道為什麼,安妮被他看得有些臉熱。

  作者有話要說:肥章!

  明天有更新!感謝在2020-12-1102:20:55~2020-12-1400:11: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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