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勞倫斯在他的父親身邊那麼多年,不可能對一切都無所知覺。」達西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我一直覺得有些奇怪,伯爵的離奇死亡就連你我都相信並非意外,為什麼他的兒子會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默默地帶母親搬回了老宅?」

  「……我也認為這很奇怪,但是我卻不能去問他,達西。假如我當時執著地在勞倫斯面前發誓,他父親的死亡一定有問題,那無異於傷口上撒鹽。」

  沒有說出口的是安妮的自責和怯懦。她害怕勞倫斯在得知了伯爵的死因後恨上凱薩琳夫人和她。

  ——她並非推卸責任,她想要查清真相,復仇成功後,將所有的真相擺在他的面前。到那時,任憑他要怎麼拿自己發泄,安妮都能承受。

  甚至,安妮內心冷漠的小人還在勸說自己:如果他們互相殘殺,互相懷疑,那才是親者痛、仇者快。

  直到這個地步,她竟然還能從旁觀者的角度分析利弊。這本是安妮最得意的能力,可是,到了這個地步,她卻無比痛恨自己有這樣冷漠而冷靜的思維。

  ——可是,那就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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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無數次唾棄這樣的自己。

  「我們都心知肚明。」達西的聲音如同陽光,穿透了她自責的、黑暗的、陰鬱的靈魂,「勞倫斯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布里奇沃特公爵的死,他八成就是背後的謀劃之人。」

  「可是,你告訴我,他是被坎貝爾小姐和愛傑頓先生捉姦在床氣死的……難道勞倫斯竟然捨得將坎貝爾小姐推向地獄?」安妮不敢相信。

  達西的意思,難道是說,勞倫斯精心設計了這場私情,坎貝爾小姐為了他犧牲了自己,爬上了陌生男人的床?

  達西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也許艾倫·愛傑頓在其中也並非只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他的話讓安妮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感覺自己似乎隱隱觸及到了真相。當達西將線索的珍珠撿了起來,她的思路似乎立刻就自動將它們串聯到了一起。

  那些曾經被她無意中忽視的線索浮出了水面。

  艾倫·愛傑頓和坎貝爾小姐訂了婚,在這件事中,他最「無辜」。未婚妻被處處爭搶風頭的兄長再一次搶走,這樣的醜聞竟然還害得祖父氣死……沒有人會怪罪他,罪魁禍首是他那個百無一用的長兄。

  愛德華·愛傑頓是老公爵最寵愛的孩子,也是他認定的繼承人。可這兩兄弟的父親就好像一個透明人,既沒有繼承公爵的實權,而那個位置似乎早就已經被安排好給他最不看好的長子。

  難道他不會因此生妒嗎?

  雖然虎毒不食子,可是,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事關家產和爵位,總是有這樣殘忍的故事。

  「也許我們不久後就能聽到來自艾倫·愛傑頓的好消息了。」達西斬釘截鐵地說道。

  安妮小聲地「嗯」了一聲,卻不知道該如何附和。

  「到那時,無論是費茨威廉伯爵府、還是布里奇沃特公爵府,都會成為你的助力——你的蒸汽火車並非異想天開。」

  達西轉過身,又在沙發上坐下了。他的視線和手指從攤開的信件和書籍上划過,沉聲說道:

  「你的計劃來得恰到好處。去年,普魯士在戰役中幾乎全敗,大部分領地都被法國占領。盛極而衰,就算它勢如破竹,我想,英國也不會束手以待。」

  「現在歐羅巴大陸戰火紛飛,也不意味著它就燒不到英吉利海峽這邊來。」安妮補充道。

  「是的,里希特公司的蒸汽輪船專利勢必會進入軍隊的眼,在海上,沒有人會是英國的對手。」達西眯著眼睛,露出了一個微笑,「蒸汽火車在戰爭中的作用,只是在你我的想像中,就已經是所向披靡。

  它的速度、承載能力是四隻腿的馬怎麼也趕不上的。除此以外,軍隊一定還有更多的發明和思考……王室、貴族和議會即便爭吵得再厲害,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很難不站到一起。」

  「我們要做的,就是保下里希特,不讓他成為那些掠奪者瓜分的獵物。」達西擲地有聲地說道。

  安妮有些被說服了。沒錯,在蒸汽輪船這件事上,她就有這樣的顧慮。

  一個來路不明的里希特先生,即便有費茨威廉伯爵的支持,都不敢壟斷整個蒸汽輪船的市場。她妥協了,將那技術以入股的方式分散到了各個船廠和輪渡公司。

  而在火車這件事上,她如果想要保全自己,僅有伯爵的庇護是萬萬不可能的。甚至現在的她,都很難說能和勞倫斯這位新晉伯爵默契配合。

  「反法戰爭不會就此停止,按照我的預測,不出三年,戰爭還會爆發。隔著一條英吉利海峽,我們暫且可以隔岸觀火。但是,又有誰說,我們不能趁此機會漁翁得利呢?」

  達西嘴角微微勾起,他又從筆記本的夾層中翻找出了一幅巨大的地圖,攤開在桌面上,細細地講解著他這些年來經過的地方、參與過的戰爭,以及更多的……他的分析和暢想。

  達西自信的侃侃而談讓安妮看呆了。

  他的每一個猜測都與安妮憑藉記憶記下的後世歷史相吻合。他沒有參加議會、沒有在倫敦聽那些大臣的慷慨陳詞,可是他親身經歷了一切,將自己置身於戰火中也毫不退縮、縱觀全局。

  這完全不是一個印象中盤踞一方的大地主該有的樣子。

  「……你從來都沒有後退過嗎?」

  安妮細小的聲音讓達西的話戛然而止。達西的目光投向安妮的方向,儘管他只能看到花瓶里的一束玫瑰。

  達西輕聲說道:「我害怕過、退縮過。在一次戰場中,子彈擊穿了我的肋骨,我幾乎就要放棄了,它差一點就能擊中了我的心臟,將我帶去上帝那兒,接受不自量力的訓斥。」

  他的話讓安妮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立刻就要他脫下衣服,檢查他的傷口。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自檢查這塊勳章的。」達西冷不丁地說道,「我絕不反抗,任憑你的動作。」說罷,他甚至攤開了手,一副任憑為所欲為的樣子。

  安妮又氣又羞惱——她絕不承認,自己已經在腦海里幻想出了那個場景。

  達西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道:「但是,在那個冰冷的夜晚,我想起了臨行前,在羅辛斯莊園,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小淑女已經將視野放在了更廣闊的天地……安妮,我是受了你的鼓勵,才踏出了這一步,怎麼能半途而廢,灰溜溜地回來呢?不,我不能讓你看不起。」

  「我……只要你平安。」

  安妮捂住了胸口,空洞的地方竟然有些發熱。

  「你是我的啟明燈。」達西轉過頭看向了天空中最亮的一個點,「不,你是我的太陽,我一直在陰暗的、只有自己的跑道上追逐你,而現在,我終於抓住了你。」

  他伸出了手,安妮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你抓住我了。」安妮的聲音有些顫抖。

  達西睫毛微顫:「我能感受到。」

  達西的剖析讓安妮有些恍惚,如果她可以,她一定淚流滿面。

  當達西再一次在她的身旁睡下,安妮卻從身體裡翻了一個身,面對面側臥,看著眼前的人。

  他的眼下烏青,即便這些日子在安妮的「監視」下,每天按時睡覺,按理說休息夠了,可是精神的消磨依舊讓他疲憊不堪。

  該不該告訴他?

  安妮忽然想要將自己的來歷告訴他——告訴他,她並不是他的表妹,她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一個鳩占鵲巢的人。

  達西或許已經發現了端倪,畢竟離魂這樣的事情並不「常見」。既然她可以從身體中脫離,那麼誰能保證,別的靈魂不會占據這具身體呢?

  一個正常的十一歲女孩兒,絕不會是她當初那個樣子。

  安妮不敢保證,達西今天忽然提起多年前的她,是不是在試探和暗示。結合這些日子的經歷,什麼樣天馬行空的想像都會是合理的。

  「唉。」安妮忍不住嘆了口氣。

  安妮的視線在達西的面容上摩挲,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的愛人。在昏黃的燭光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睡夢中都有很多憂愁。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和烏青融為一體。達西的嘴唇薄薄的、緊緊地抿著,安妮也抿起了嘴。

  這樣高挺的鼻子,親吻的時候一定很礙事吧。

  安妮對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有些羞恥,卻忍不住想,究竟可以用怎樣的姿勢吻他?那天,他「偷偷」地親自己……是怎樣的動作?

  如果她那時能有知覺就好了。

  可是,沒有知覺的話,難道就不能偷吻他嗎?

  安妮忽然膽子大了起來,對呀,他看不到自己,怎麼會知道她曾經偷偷親過他?

  禮尚往來!

  安妮忍不住偷偷笑出了聲,鼓起了勇氣,躡手躡腳地朝那人的臉頰靠近——感謝她的靈魂狀態,是不會讓他有知覺的!啊!自己翻身也不會讓床板吱吱呀呀地吵鬧。

  他的嘴唇近在眼前,安妮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吐息。安妮緊張地不知道該怎麼動作,牙齒緊緊地咬著自己的下唇。

  忽然,明亮的眼睛睜了開來。

  「啊!」安妮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達西的眼神一片清明,他嘟囔地輕聲說道:「我沒有醒,我沒有醒,我沒有醒……」接著,他又閉上了眼睛,喉結微微一動。

  「該死的——」安妮張口結舌,輕快地吻了一下後就滾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來他知道上次自己已經醒了?

  安妮羞惱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嘻嘻嘻嘻偷親不成反被戳破,真·禮尚往來。

  今天還有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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