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章落葉驚殘夢(一)
古蘭第一次見周綏,她正抱著軒尼詩X.O那精緻的玻璃瓶,爛醉在米白色的地毯中央。
撥開她亂糟糟的長髮,滿臉的桃花紅暈、斑駁淚痕,如此狼狽,卻也如此嬌俏。
這個女孩才19歲,該是天上的明珠,誰能想到她患有抑鬱症,已經長達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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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周綏父親的喪事剛剛辦完。
笛城人盡皆知,「畫雨絲織」集團老總,拖欠工資、偷稅漏稅,加之產品質量問題頻出,公司資不抵債、難以維繫,竟縱身一躍,一了百了。
「畫雨絲織」是老牌民族企業,創始人是周綏的外公,換句話說,周綏的父親周褚強,實際上是入贅來的。
周褚強是農村出身,家境貧寒,但他成績優異,更長了副好皮囊,大學裡仍然博得不少女孩的芳心。
其中就包括周綏的母親,萬雨。
萬雨是個骨子裡浪漫的小女人,作為萬家獨女,她一直被寵成公主,性格也有些驕縱。
她不在乎物質,只追求純粹的愛情,所以她認定了周褚強。
周綏外公還在世時,周褚強與萬雨一直琴瑟和鳴,「畫雨絲織」也自然而然交給周褚強打理。
周綏5歲時,外公去世,自此之後,天翻地覆。
8歲那年,她收到一個漂亮阿姨送的裙子,她高興地穿給母親看,被母親發了瘋似的撕得爛碎,高跟鞋狠狠抽在她身上。
她不懂,哭的昏天黑地。那天后,她變得小心翼翼,不敢和母親交流。
後來她懂了,有錢男人身邊總不缺女人。
不知是金錢讓人心變壞,還是人心本就貪婪,但在她的記憶里,萬雨不止一次因女人和周褚強吵架,也不止一次被惱羞成怒的周褚強毒打。
如果僅止於此,周綏只要恨他就好,但那是她的親生父親,他愛她,是真真實實的。
每當她回想小時候父親拿布娃娃逗她開心,回想父親扔下工作陪她去遊樂園,回想父親開車接送她上下學,她的心裡就充滿痛苦。
甚至,萬雨拿她撒氣,周褚強還會護著她。
她愛父母,又不得不承認對他們的怨恨。
更可悲的是,萬雨不擅長經營公司,周褚強同樣不擅長。
他其實很努力,努力想證明自己不是入贅的小白臉,但這改變不了一年不如一年的財務報表,堵不住眾人的悠悠之口。
自從公司資金鍊斷裂,銀行不斷催債,周家的宅子裡總是煙霧繚繞。
周褚強吸菸,萬雨也吸,他們眼看著行業領頭的「畫雨絲織」,一點點毀在自己手裡,卻不知如何挽救。
周綏報考T大時,其實在金融系和中文系間猶豫,她雖然自小養成了不愛與父母交流的性子,但她想幫他們。
是周褚強讓她遵從自己的本心。
「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和我一樣,連追尋夢想的機會都沒有。」他摸著周綏的腦袋,如是說道。
說到底,周褚強愛錢,勝過愛理想。
剛入T大時,周綏沒有申請宿舍,而是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公寓。
她習慣一人獨處,不擅長和人朝夕相處。
不過美女總是有特權,即使在女孩眾多的中文系,她仍然出挑,被推舉出來代表中文系參加迎新晚會。
她的表演項目是古箏獨奏,被安排在第一個上場。
下午五點,露天的學校舞台,下面坐滿了各年級的學生,只要想來圍觀的都能來湊熱鬧。
周綏沒叫人幫忙,一個人搬古箏,從校門口往大草坪走。
她一身旗袍,踩著小高跟,提著幾乎等身的古箏和兩個箏架,搖搖晃晃,頗為狼狽,走兩步得歇一下。
路過籃球場時,有個男孩正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扣籃。
他很高,膚色偏白,躍動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季司原,走啊,迎新晚會要開始了!」場邊有人喊他。
「迎新晚會?不看。」他興致缺缺,把籃球放回筐里,走到欄杆邊。
「聽說有美女啊!」那人契而不舍。
他抬抬眉頭,嘴角微勾:「是麼。」
語氣淡淡,並不見有多少興趣。
他從地上捏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沖朋友晃了晃鐵罐:「喝酒去啊,我請客。」
「不去不去,我要去看妹子。」那人擺手。
「那我走了,回見。」
他將啤酒一飲而盡,易拉罐精準地投入垃圾桶,隨後雙肩包往右肩一甩,抬腿要走。
「誒等等,晚上還有班會呢!」
季司原背著身子後退,邊走邊揮手:「就說我有事兒。」
於是背後沒長眼睛的季司原,就撞上了低頭吃力搬古箏的周綏。
周綏本就走得蹣跚,被高高大大的季司原一撞,往後猛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咚――」
是古箏一頭碰到地上的悶響。
「哎,抱歉,沒看到人,」季司原轉身,朝她伸手,「你沒事吧?」
周綏沒伸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事。」
他身著白T,灰色休閒褲松松垮垮,不過身高腿長,仍顯得頗為有型。
剛運動完,他的鼻尖還冒著汗,幾縷髮絲搭在額前,略有些蓬亂。
那時他還挺白,下頜骨也沒長開,臉型沒那麼堅毅。
但突出的五官,深邃的眉眼,還有唇角似有若無彎出的弧線,不會變。
「你是…參加迎新晚會?」季司原看了眼鼓鼓囊囊的古箏包。
「嗯。」
她低頭去摸古箏,有些心疼。剛才那一撞,不知道有沒有撞壞。
「你一個人搬?你們班男生呢?這種憐香惜玉的機會都不知道珍惜?」季司原扯著京腔,帶些痞氣,顯然很不滿她班裡男生這種不紳士的行為。
周綏搖頭:「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搬,不用麻煩他們。」
……
季司原打量了一下箏架和那台古箏,嘆口氣,把雙肩包背好。「你這樣得走到什麼時候?來吧,我幫你。」
他伸出手,直接提過古箏。
「不…」
周綏沒來得及拒絕,他已經直接提起古箏往前走了。
「總得給我個賠罪的機會啊。」他回身,沖她笑。
一路無話。
他們沒有互相自我介紹,也沒有胡侃些有的沒的,一直走到露天舞台,季司原幫她架好古箏,說了句「加油」,就轉身離開了。
周綏那次表演的曲目是《將軍令》。
激越昂揚的旋律,被美人縴手撥弄,撩撥得台下觀眾心曲蕩漾。
中文系的周綏,從那時起,就成了全校議論的焦點。
一曲終了,周綏起身。
她匆匆鞠躬,眼神忍不住去掃台下的觀眾――
沒有剛才那個男生,他沒有聽她的演奏。
意料之中,但她心裡居然泛出一絲失望。
有志願者來幫她把古箏搬下舞台,等周綏回到自己座位時,旁邊一個短髮女生熱情地沖她打招呼。
「周綏,你彈得真好!不過…」她安慰似的拍拍周綏,「最後謝幕你怎麼四處望呢?很緊張嗎?」
「…謝謝。」周綏勉強笑笑,沒做解釋,強自壓下心頭那絲不明不白的情緒。
「哦哦,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馮菲!」
……
後來這個活潑開朗的女孩,成了周綏在T大,唯一的朋友。
整場迎新晚會,周綏看得心不在焉,馮菲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她只能禮貌性鼓鼓掌。
最後散場,她和馮菲順著人流,往教學樓走。
這次她想一個人搬古箏也不行了,周圍男生都搶著要替她拿。
大草坪外的林蔭小道上,一個人站在路燈下,攔住周綏。
「美女,我叫陳信然,金融1班的。」那人雙手背在背後,泛棕的短髮三七斜分,蜷曲而蓬鬆。
丹鳳眼,高鼻樑,笑起來一口大白牙,乾淨清澈。
周綏認出了他,是剛剛和季司原一起打籃球的男生。
「我哥們要我把這花送你,他說很抱歉撞了你,這是賠禮。」陳信然從背後掏出一大捧玫瑰,塞到周綏懷中。
「喲――」有起鬨聲。
「這得多少錢啊?金融系的出手就是不一般啊!」
「怎麼回事?周女神是我們中文系的,你金融系一邊去!周女神,不要接他的花!」
……
然而眾目睽睽,周綏卻紅著臉接了。
她看到花上擺著卡片,上面遒勁有力的字體寫著――
「《將軍令》,很意外的曲目,不過很好聽。再次致歉。」
他居然看了她的演出。
心跳得很快,一種奇異的驚喜感讓她不知所措,過去18年,她好像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
這是周綏第一次見季司原,那天古蘭對她進行心理治療,讓她回憶一些開心的事,她腦子裡兜兜轉轉,竟然只有季司原一個名字。
「後來呢?你和他……」古蘭沒說下去。這樣王子與公主的浪漫童話故事,如果真修成了正果,恐怕周綏也不會如現在這樣,失去求生意識。
「後來……」
周綏無力地靠在沙發椅上,抬頭看治療室內嫩綠溫馨的牆壁。
牆上是巨大的塗鴉,太陽普照大地,一顆小樹上,樹葉向著陽光,繁盛升長。
「我承認,我喜歡他,至於他認不認識我,知不知道我,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作者有話要說:恭喜玩家周綏完成【考入T大】主線任務。
請選擇選項:【金融系】/【中文系】
選擇:【金融系】
解鎖成就:【與季司原相戀】,【「畫雨絲織」得救】
本文完。
(周褚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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