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五九Soldier
「這小子叫我都沒叫過哥…」
黃躍謙艱難接受了吳選和季司原是戰友這層關係,他心底一處無端滯塞,聽著吳選隨口一說都是生死遊走激得他骨子裡熱血沸淌的經歷,以命換命的交情,有些缺憾是其他地方怎麼都抵補不回來的。
周如葉聽院子裡消停了,拿著幾個酒杯從後廚繞出來,正屋裡只有黃躍謙一人,他進門胡亂撥拉兩下古箏,隨後一動未動癱在旁邊矮沙發上。
「躍謙,你還好吧?」周如葉把酒杯擺上餐桌,挨著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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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黃躍謙脖子枕著靠背海綿,雙眼空空望著屋頂懸樑,故意誇張地長吁短嘆:「人生啊——」
那時候吳選堅持去當兵,還不是普通義務兵,三姑三姑父連著一大家子親戚,沒有誰理解。
他們上一輩人闖蕩打拼,爭取到個北京戶口,最後也就為給吳選鋪條舒坦開闊的人生路,結果這個費盡心力培養出的T大高材生,最後來一句「這不是我想要的」,拍屁股要走,甚至往後連見一面都難,這不是哪個普通家庭一時半會兒能平靜接受的。
只有黃躍謙,從頭到尾一力支持這個才剛成年的小表弟,雖說黃躍謙也沒比吳選大幾歲,但他已經簽了經紀公司,有可觀的收入來源,除了離異孤身一人的大姑,他再幫吳選孝敬三姑三姑父也根本不是問題。
那年北京的夏夜,T大蛙鳴蟬噪、楊柳蓊鬱,黃躍謙在三姑家悄悄偷了戶口簿給吳選送去,沾吳選的光,他來來回回也逛過好幾次T大。
吳選抱著戶口簿轉身要回宿舍樓時,叫住他問了個問題。
「表哥,你為什麼不勸我還這麼幫我啊?」
黃躍謙雙手插著兜,隨意地踢開地上石子,心想:這什麼蠢問題?他都懶得回答。
他抬頭,不算大聲,平靜地說:「喂,小子,既然決定去部隊就好好訓練,不准給我當刺兒頭,聽到沒?必須領個一等功回來。」
他和吳選從小張牙舞爪打鬧慣了,太嚴肅的對話不適合他們。
吳選笑了:「一等功?表哥你要求也太高了,一等功哪有那麼容易啊?」
他們確實都當玩笑話,也確實沒想到,吳選不到兩年,就真的爭了個一等功回來。
慶功儀式舉行時,黃躍謙因為拍戲沒去,但他相信三姑拿到那塊沉甸甸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後,心裡應該是踏實了的。至少吳選還是那個讓他們驕傲的大男孩,到哪兒都一樣。
運命織網,牽一髮而動全身。黃躍謙那時候從T大校門走出來,大馬路上碰上誰不好,正碰上剛分手的季初雨。
後來黃躍謙就在思考,如果那天季初雨開的是布加迪而不是比亞迪,他絕對、絕對站的比誰都遠,絕不可能招惹她。
……
「我覺得我在季哥和表弟心目中的地位直線下降了,我要找回場子!」
良久不說話的黃躍謙突然發聲,周如葉怔住,偏頭看他,一時沒接話。
「嗯?周妹子,你幹嘛這麼看著我?」黃躍謙摸摸自己的臉,隨後瞭然,「哦——我不會對季哥做什麼的,你別誤會。」
「……」周如葉移開眼,勉強笑笑:「我無所謂,你想對他做什麼都行。」
她伸手,壓下黃躍謙頭頂假髮上那撮翹起的捲毛:「頭髮亂了。」
「哦哦,我自己來。」黃躍謙坐起身,拿手機屏幕當鏡子,隨意撥弄兩下頭髮。
太久沒頭髮了,他都有點不習慣。
周如葉眼見著黃躍謙鬆了口氣的樣子,不再看他,低頭撫弄手裡的空茶杯。
她可以很敏感地覺知到黃躍謙的情緒,但她也知道黃躍謙不想說。
每個人掩飾自我的方式都不一樣,周如葉慣用冷漠,黃躍謙慣用嬉笑。
周如葉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地問:「他們呢?怎麼沒和你一起進來?」
「好像有話要說,還非不讓我聽。」黃躍謙立刻放下手機,咬牙佯怒。
周如葉點頭,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到後屋叫饒雄志。
黃躍謙知道饒雄志是季司原的保鏢,但他不知道,饒雄志也是特種兵出身…
當他聽周如葉介紹時,他突然抱住自己的胳膊,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孤苦伶仃。
「一屋子的軍人,我覺得我被孤立了!」
「我也不是。」周如葉說。
「你是軍嫂!」
「……」
周如葉無法反駁。
黃躍謙伸了個懶腰,眼尖地瞧到收銀台後面立的兩個音箱。他蹲到音箱前看了眼,回身朝饒雄志豎大拇指:「饒大哥,你好有品位!」
饒雄志扯扯嘴角:「那是司原買的。」
「呵呵,一樣、一樣!」黃躍謙絲毫沒有馬屁拍馬腿上的尷尬,低頭拿手機翻自己的音樂庫。
饒雄志將點燃炭火的涮肉銅鍋擺到正中間,鍋底湯汁咕嚕咕嚕燒的滾燙,鍋里香菇薑片懸懸落落,香味在冷空氣中蒸騰漫溢。
旁邊一排小碗裡盛著各味調料,麻醬腐乳蔥花蒜末、辣椒油、韭花醬…還有開胃的拍黃瓜和涼拌毛豆。白瓷盤擺的整整齊齊,鮮羊肉肥瘦相間,滿滿幾大盤,外邊還圍著冬瓜、菠菜、蓮藕、茭白…
周如葉將季司原帶來的酒擺上桌,對饒雄志說:「我去叫他們。」
她走出門,季司原和吳選並不在中間庭院。
「找到首應景的!」
屋子裡黃躍謙一拍膝蓋,終於從歌單里找到他滿意的歌。
音響效果很好,慵懶的女聲低吟絮語,伴奏鼓點力透人心。
周如葉繞過石榴樹,順著東廂房一路尋過去,從半掩的支摘窗里看到了站在屋內的季司原。
季司原眉頭緊攏,眉眼距窄,眼微眯顯得內眼角愈尖,眼神駭人的嚴肅。
周如葉本來打算掀窗叫他們,瞥到他的樣子,手戛然頓住,心裡一顫。
「吳選,你可以不去。」
他很少用這樣的口吻和吳選講話,帶了些壓迫感,甚至是狠勁。
「哥,我想去!」
周如葉看不到吳選的表情,但聽得出他語速的急促,呼吸都亂了。
……
周如葉靠在牆外,猶豫著要不要離開。
「吳選,日遺化武的挖掘排查非常危險,你應該很清楚,這不是你平時訓練成績多優異就夠了的,這需要大量經驗,需要實戰能力,何況還是在那個死亡地帶,集團軍里多少資格比你老的防化兵都不敢輕易去申請,你湊什麼熱鬧?」
季司原攥緊右拳,又鬆開,他儘量調整自己的情緒,並不想真的叱責吳選。
「可這是我們防化兵的使命不是嗎?」吳選緩了口氣,問道。
「防化兵的使命有很多。」季司原看著吳選,劍眉微松,眼神趨近柔和。
「哥,我想去。」
還是那句話,吳選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堅定,與其說是在和季司原商量,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季司原感覺喉頭無端泛起些血腥味,他唇動了動,又緊抿起不說話。
吳選回看他,眼神里有倔強,有青澀,更多的是堅定。
「為什麼?我要聽真正原因。」季司原微啞著嗓子問。
剛才吳選已經解釋了很多原因,說為了保衛祖國、為了給集團軍爭光、為了他軍旅生涯的光輝一筆…
但那些都不是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吳選並不願意說,因為真正的原因聽起來沒有那麼高尚,沒有那麼壯闊,只是他心底一道誰也看不見的砍,偏偏執拗地邁不過去。
「哥,你離開之前,副團是不是找你談過,希望你參與那邊的排查工作?」
「…是。」
「如果不是臨時把你調走,如果你不是要轉業,你會不會去?」
季司原沒想到吳選有此一問,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你會去嗎?」
吳選又問。
他其實並不急於知道答案,因為答案非常清楚。
季司原閉了會兒雙眼,拿手抵著眉骨用力按壓。
「吳選,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你是家裡的獨子…」
「哥,你可能會覺得這個理由很幼稚,但我始終覺得當初那個一等功我受之有愧,就該是你的。」
吳選一笑,露出整齊的六顆大白牙。
「這次你不能去,我依然是你的替補,給我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吧,我想要你的支持。」
周如葉肩靠著外牆,黃躍謙放的那首外文歌已經循環第二遍。
「Youwannatakeadrinkofthatpromiseland
你想為應許之地舉杯慶賀
Yougottawipethedirtoffofyourhands
你必須擦拭手上的污垢
Carefulson,yougotdreamer’splans
小心點,孩子!你正完成夢想的計劃!
Butitgetshardtostand
但堅持下來變得愈發艱難」
周如葉聽過這首歌,《Soldier》,黃躍謙著實選的非常應景。
「Soldierkeeponmarchin』on
士兵們持續進發
Headdowntiltheworkisdone
直到生命消逝,完成他們一生的榮光
Waitingonthatmorningsun
等待著黎明的曙光
Soldierkeeponmarchin』on
士兵們仍在持續進發」
晚五點四十。
女聲輕柔地唱著黎明,周如葉往後挪了幾步,從對面西廂房瓦檐罅隙間,迎頭看見夕陽西沉。
天光逐漸消弭。
周如葉先一步離開,她知道季司原已經被說服了,吳選不會希望黃躍謙知道,不會希望他任何的親人知道,除了季司原。
作者有話要說:*日遺化武:日本於侵華戰爭期間,在中國遺留的大量化學武器。
1945年日本戰敗,為了掩蓋罪行,他們將大量化學武器或掩埋或丟棄,逃避掉了國際審判。
*文中所寫「死亡地帶」為虛構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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