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反骨


  「呼——好燙好燙!」吳選夾起剛燙好的羊肉迫不及待扔嘴裡,呼哧呼哧地吸氣吐氣,然後嘴一閉,沒嚼幾下就把羊肉給咽了下去。「這涮肉忒正宗了!讓我想起了童年的味道。饒大哥,給你點讚!」

  他雙手豎了一秒大拇指,眼睛倒是沒離開銅鍋,一筷子下去又撈起片毛肚。

  「哥,快吃啊!再不吃我都吃光了啊!」

  吳選拍拍旁邊的季司原,左臉頰鼓起,美滋滋地嚼著毛肚。

  周如葉戳了戳碗裡的凍豆腐,聽見這話,腦中記憶倏然被電擊中似的,無比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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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怎麼不喊我多吃點?」黃躍謙出聲表示不服。

  「……我覺得你不需要。」吳選眼神移到鍋里,黃躍謙和他的筷子正一人夾著羊肉卷的一頭,脆弱單薄的羊肉隨時面臨解體。

  「表哥,我覺得你作為一個演員,應該保持身材,少吃點兒。」他語重心長地說。

  「滾邊兒去。」黃躍謙毫不留情扯開羊肉卷塞進自己嘴裡,邊嚼邊說:「不過季哥,你再不吃可真沒了啊。」

  「你們吃。」季司原又是一杯酒飲盡,右手搭著酒杯,左手成拳搭在桌下膝蓋上。

  周如葉停下筷子,抬頭瞄了眼吳選,又瞄了眼同樣努力涮肉的黃躍謙。

  吳選當真是舒坦了,心情大好、胃口極佳。初生的牛犢只需要不計後果一路前沖,迎接他的總是朝陽貫日、灼灼光明。

  但季司原的顧慮也絕不是沒來由的,他不是個愛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人,這件事的背後恐怕另有內情。

  周如葉把手覆上他的左手背,指腹輕描過他有力的骨節。

  季司原垂眼看她。

  「少喝點兒。」她說。

  「我酒量很好。」他晃晃空酒杯,不置可否。

  周如葉嗯了一聲,眼神沉靜地看著他。

  他和她對視一眼,妥協地笑了。「行,聽你的。」

  周如葉有一雙凜冽而洞悉人心的眼,一般人害怕被看穿,季司原卻能從她眼中找到沁涼的寧靜。

  「來來來,為我們這神奇的緣分,我覺得有必要干一杯。」黃躍謙擦擦嘴,站起身給大家倒酒。

  玻璃杯清脆磕碰,剔透琉璃的淡金色液體波紋搖曳,一粒粒均勻的氣泡墜在其間,升騰聚散。

  黃躍謙一杯灌下去,顯然沒解饞,他舔舔嘴不滿地看向季司原:「季哥,起泡酒度數太低了,不痛快啊。」

  「吃火鍋就別喝烈酒了,過個嘴癮行了。」季司原為周如葉撈了些粉條,「你要是覺得不痛快,明兒晚上去我的酒吧喝,隨便喝,我請客。」

  「好啊!」黃躍謙滿足了,興奮地敲敲碗:「這就是抱大腿的感覺嗎?」

  他看向周如葉,「對了周妹子,呂然冉你知道嗎?跟我一起演戲的那女孩兒。她說想認識你,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

  周如葉看季司原,「要不讓她晚上一起去FOREST?我明天白天有事。」

  「行啊,她人挺好的。」黃躍謙贊同。

  周如葉默默低頭,她一想到明天,胃裡居然緊張得收縮蜷曲。

  季司原說,他父母明天想見見她。

  當初她代表畫雨絲織和季氏談判時,與季總也算有一面之緣,那時她倒是不卑不亢,畢竟生意往來,她又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敢露怯。

  但這次…

  她斜睨季司原。

  怎麼總有一種,拐走人家兒子的理虧心虛…

  酒雖不酣,飯卻是真的吃撐了。吳選和黃躍謙積極包攬了收拾碗筷的活,饒雄志走到庭院抽菸,天色已晚,季司原和他並排站著,聊些部隊裡的近況。

  「這次回來,定心了?」饒雄志夾著煙的手朝裡屋點了點,意有所指。

  季司原單手插兜,點頭:「嗯,該定心了。」

  饒雄志吐出一口煙圈,「你變了很多,部隊確實是個很磨人的地方。」他想到吳選和黃躍謙一口一個「哥」,笑了笑:「都能當別人哥了。」

  季司原深吸一口氣,竟然變得有些拘謹,「饒哥,你可別打趣我。」

  「哈哈,怎麼是打趣?」饒雄志拿煙的手垂下,另一隻手用了十足的力道,在季司原臂膀上用力壓了壓,半開玩笑道:「這回肩膀真是能擔事兒了,看來我這個保鏢可以提早退休了。」

  他心裡還是頗為感慨的。

  季司原是個有反骨的人,拘不住的風,盛氣烈性,自我意識極強,年少時叛逆不馴,也確有資本驕傲不可一世。

  可惜命運在他16歲那年給了一記兜頭巨浪,讓他明白什麼叫無能為力,什麼叫束手無策。對於一個風頭正勁未嘗挫敗的少年,這種打擊無疑是殘忍甚至毀滅性的,饒是季司原,也顯然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晦暗迷茫。

  也有過逃避,幹過蠢事,為了撇開季氏光環故意和季首城反著來,季首城安排他出國,他就偏要參加高考,不僅考了T大,還閉著眼睛隨便填個化學系。

  他覺得得意,T大化學系是他憑自己實力考上的,他要主宰自己的人生。可這種幼稚的報復感沒撲棱幾下,季首城只動動指頭撥個電話,就把他的志願改回了金融…

  饒雄志眼看著季司原和季首城鬥來鬥去,以為小打小鬧幾年季司原自然會消停,他沒想到季司原最終的決定是徹底放棄一切,休學參軍。

  雖然季司原是當兵的好苗子,但他是個不服管的,尤其季氏上下都是軍事化管理模式,他不一定會喜歡部隊生活。

  季司原走後的第一年,陸續有人來四合院找饒雄志,帶了雞鴨鵝什麼土特產的都有,當然還有錦旗,說是來感謝恩人。還不乏一些年輕女孩,來了之後又失望走了。

  後來饒雄志仔細詢問才知道,季司原參加救援行動後,總有被救下的人拉著他問聯繫方式,他就說懷沁素食館。

  饒雄志幾乎可以想像,20歲的季司原意氣風發揚著下巴,眉宇間重燃銳氣,看著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他迫不及待分享這種成就感和滿足感。

  呵呵,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就像季首城和饒雄志看當年的季司原,就像如今的季司原看現在的吳選,人不中二枉少年嘛。

  往後幾年就沒人找來了,當然不是季司原沒再救過人,而是他沒必要再向饒雄志或是向他自己證明些什麼。

  已經足夠了。

  很難界定季司原如今這樣到底是造化弄人還是時事造人,霜刃被磨平固然令人扼腕,但錚錚錘鍊後的脊骨,才真正撐得起江河。

  火星子在黑夜裡忽明忽暗,湮在繚霧中逐漸窒滅。

  饒雄志連抽了兩根煙,抖抖手裡的煙盒,還剩最後一根。

  季司原輕咳一聲,掃了眼垃圾桶上層鋪滿的菸頭:「饒哥,你這菸癮是一點兒沒變啊?」

  饒雄志按打火機的手停住,就著身後正屋透出的光亮瞅一眼季司原:「你要抽嗎?」

  「我不抽菸。」季司原比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饒雄志繼續。

  饒雄志點點頭,行雲流水地點燃最後一根煙,深深吸了口:「怎麼?你在部隊這麼幾年也沒學著抽菸啊?」

  雖然不是什麼好習慣,但在部隊裡,尤其是他們這種高壓之下的部隊,除了抽菸,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壓方式。

  「嘗過幾口。」

  「來一根?我屋裡還有。」

  季司原搖頭笑笑,看了眼正屋,「不了,她不喜歡。」

  饒雄志煙一抖,菸灰不小心落下些,他拍拍衣服,乾脆把煙滅了,仔細打量季司原:「這還真是…」

  他小聲感嘆,順著季司原的目光也扭頭看屋內。

  周如葉一個人靠在牆邊望著窗外夜空,她的神色中有一種慣常的倦懨,總像是愁雲鬱結,喜樂有時,歡愉有時,最後仍歸於永寂。

  就像剛才圍了一桌子,大家把酒言歡,她的笑意也是發自內心,但轉眼,誰也不知她就為何而低落。雖然她並非故意,但只要對氣息稍微敏感些的人,會很容易感受到她周身抑鬱的低氣壓。

  和這種人相處尚且都累,何況是愛這樣的人。

  饒雄志的心畢竟還是偏向季司原,他承認周如葉這姑娘既懂事又堅強,但這並不等於她就適合季司原。

  季司原已經負擔的夠多,說句不好聽的,隨便哪個漂漂亮亮、快快樂樂的女孩和他在一起,日子都能過得很開心,但周如葉不會。

  「行了,你趕緊進去吧,心都飛了。」饒雄志拍拍季司原的背,看他走到周如葉身邊,看周如葉回頭,嘴角勉強維持起笑容。

  唉——

  饒雄志嘆氣,低頭把手裡那半截煙揉皺,扔進垃圾桶。

  他不會對季司原這段戀情指摘些什麼,但作為一個了解季司原的過來人,他恐怕周如葉遲早會把季司原消耗殆盡,畢竟熱戀和過日子是兩碼事兒,季司原想定下來?

  難吶。

  「怎麼了?」季司原站在周如葉身側,低頭拿拇指碰了碰她的臉頰。

  「緊張啊,明天要見你父母。」周如葉坦誠地回答,指甲輕敲手機屏幕,「初雨姐比你貼心多了,還給我發了你父母的喜好。」

  「喜好?」季司原把周如葉圈在身前,低頭看她的手機,「…我媽喜歡毛尖不喜歡紅茶?嘖,這你可冤枉我了,我媽常年和我姐待在國外,喝茶這習慣是近幾年才有的,我還真不清楚。」

  周如葉輕笑,「是嗎?那我乾脆也發你一份吧?」

  「行啊。」季司原任她取笑,伸手把她的手機按滅,「別緊張,相信我,他們都很喜歡你,絕不會為難你。」

  「…嗯。」周如葉雖是點頭,心裡仍然不免遲疑。

  季司原摸出自己的手機,「我叫車送他們回去,你今晚也早點休息,明早我去接你。」他點開叫車軟體,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消息——

  「叫黃躍謙出來,我在外面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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