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六驚蟄(二)
報導很簡短,由於是前一天突發的事故,加之事故發生地帶環境複雜、地勢險峻,記者暫時只了解到是挖掘現場產生了意外爆炸,並伴隨山體滑坡,醫護人員已緊急展開救援,暫不了解具體傷情。
短短一段話的報導,周如葉仔細讀了好幾遍。那次聽到吳選對季司原說的任務後,她專門查閱了「日遺化武」的相關資料,可惜大部分資料都較為陳舊,根本沒有關於最新的日遺化武排查情況的報導。
不會這麼巧吧……
周如葉存了些僥倖心理,日遺化武的處置地點必然不止一處,報紙上所報導的地點也並不一定就是吳選所在的地方。
……
她突然煩躁地合上報紙,失去了接著往後翻閱的興趣。
因為她意識到,能出現在報紙上的,大部分都是重大事故,她現在只希望季司原和吳選永遠與報紙新聞無緣,沒有消息反而可能是最好的消息。
周如葉走出辦公室,將報紙摺疊放到小金的桌上,語氣冷硬地說:「以後不用再幫我買軍事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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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小金茫然地抬頭,還沒來得及詢問原因,周如葉已經轉身走了。
***
翌日。
周如葉思慮更重,夜裡心慌盜汗,一大早到醫院掛號開了些抗失眠藥物。
廖野與她約在下午見面,照例選了家咖啡廳,除了第一次簽訂委託代理合同,之後每次見面廖野都刻意地不把她約在事務所。
如廖野所言,這個案子的進展很順利,他的業務能力很強,與對方公司的法務代表進行了幾次溝通後,雙方已基本達成了共識,決定一同追究違約編劇的法律責任。
這也讓周如葉稍有慰藉,至少不必再為打官司勞神費力。
「你又給馮菲帶禮物了啊?」
正事處理完,廖野將桌上文件收回公文包,不出所料地看見周如葉拿出一個印有JENNYBROWN字樣的禮盒。
他下意識拿手蹭了蹭鼻子,有些尷尬地說:「她不會收的,你何必呢?」
「收不收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周如葉抿著雙唇,神情堪稱倔強,「麻煩你了。」
廖野嘆氣:「她不都說原諒你了嗎?你幹嘛還放不下?」
他是真想不明白,他處理過大大小小那麼多案子,從沒見過哪個「肇事者」被原諒了,還如此積極地要補償「受害者」。
周如葉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她真的原諒我了嗎?」
「啊?」廖野微微一愣。
「那她何必躲我。」
……
廖野暗嘆,周如葉果然是心思敏感,早看出來他在幫著馮菲支開她了。
「難道你想修復關係?相忘於江湖不也挺好?」這問題他憋了好久,總算問出口了。
周如葉搖了搖頭,懨懨地望向窗外,沒有急於回答。
廖野已經習慣了她偶爾的沉默,很有耐心地看著她,久而久之竟像是在欣賞一幅靜物畫。
她的側臉輪廓很美,由鼻尖至唇瓣再至下巴的線條優美而流暢,比例恰好,尤其鼻樑,直而高挺,使她整張臉不會顯溫婉反而添冷冽。
美人如花隔雲端,她適合遠遠地被傾慕、被欣賞。
廖野動了動手指,忍不住想撫平她眉宇間的愁雲。就如同藝術品能引人共情,看著周如葉,他心裡莫名就起了哀憐。
「我並不是想逼著馮菲原諒我。」周如葉眉頭蹙得更緊,她想把這事解釋清楚。
「賠禮,只是代表我的歉疚,我知道馮菲是個很愛美的女孩兒,是我讓她臉上留了疤,既然言語無用,我只能用行動。」
她停了停,微扯嘴角:「當然,我只會送到這個官司打完為止,多了就惹人煩了,我知道。」
嘶——
最後這話讓廖野倒吸一口冷氣,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長嘆一聲,半自言自語地說:「哎,雖然律師的職業操守是不管閒事,但我們還有一條做人的鐵律,就是得正直……」
「什麼?」換周如葉愣住了。
「我想你沒必要這麼自我折磨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馮菲臉上根本沒有留疤。」廖野撇撇嘴,「本來我一大男人不該摻和,但說實在的,我看不慣她利用你的善良這麼折磨你。如葉,作為朋友我得送你句忠告,別什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適當的自私有助於長命百歲,明白嗎?」
他一口氣說完,看向周如葉——
嗯?怎麼這麼平靜??
並沒有預想中的震驚、憤怒、或如釋重負,周如葉冷靜地就好像早知道真相一樣。
「呃,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他猶豫著問。
周如葉點頭。
「你是怎麼知道的?」
「……」廖野隱晦表示:「我和她有過那麼一段,見過她素顏。」
「這樣啊。」周如葉瞭然,「謝謝你。」
淺淡的笑,仿佛只是出於禮貌,未見有多開心。
……
廖野徹底沒招了。他畢竟是個律師,不是心理醫生,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開導她。
周如葉朝櫃檯處招了招手,讓服務員再給她上一杯咖啡,她疲倦地捏了捏鼻樑,開口道:「其實我想過她可能是騙我的。」
那還做這些?
廖野眉頭挑高,瞥了眼JENNYBROWN的禮盒。
「真相對我來說並不是太重要,只是我不想總把人心想得太壞,這樣很累。」
「你太善良了。」廖野感慨。
周如葉輕笑:「呵,你錯了,我很自私的。我只是想讓自己快點解脫,想讓自己做人能坦蕩些,真正走不出來的,反而是馮菲。」
她眯起眼,得知真相後反而失望,這是她的心結,何嘗不是馮菲的。
廖野無言,暗忖著她話里的意思。
「廖野律師,我可以冒昧地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轉了話題。
「當然可以,你不用和我這麼客氣。」廖野擺擺手,並不希望他們之間這麼生分。
「作為律師,會接觸很多人性的陰暗面吧?怎麼能不對人性失望呢?」
這個問題……
廖野一時還真不知怎麼回答。
「偶爾的失望總是有的,但人性有好有壞嘛,要相信世界上還是好人多的。」
怎麼感覺像哄小孩……廖野鬱悶地想著,試圖再找些別的解釋。
「嗯。」周如葉竟像是頗為認同,甚至終於展顏莞爾,溫柔地說:「謝謝你,你也是個好人。」
……
周如葉走了。
廖野坐在位置上仔細思索一下,總覺得不知不覺間就被發了好人卡……
***
三月五日,驚蟄。
萬物出乎震,平地驚春雷,是蟄蟲驚而出走矣。
呂然冉突然聯繫上周如葉,她正在節目錄製現場,黃躍謙和她都是受邀嘉賓,但一直到彩排結束,黃躍謙仍然沒來。
手機失聯、住所無人,全公司包括經紀人都不知道黃躍謙在哪,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然冉,你別急,我幫你找人問問。」
周如葉掛了電話,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季初雨。
嘟——嘟——
一秒,兩秒,周如葉嗓子有些發澀。
她望向窗外的天,蒙昧晦暗,連日來心中莫名的焦慮緊張正在不斷膨脹。
「如葉,什麼事?」
季初雨接通電話。
「初雨姐,躍謙在你那兒嗎?他沒去參加節目,公司的人都找不到他。」
「不在啊,我們很久沒聯繫了。」
季初雨雖是這麼說,但卻做不到置身事外,她主動提出幫忙找黃躍謙的下落,讓周如葉等她消息。
……
周如葉坐在辦公室內,盯著屏幕半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調整呼吸,努力勸服自己。
季初雨畢竟人脈廣渠道快,一小時不到就有了回復。
「如葉,黃躍謙昨天連夜去吉林了,他是要去吉林拍戲嗎?」得知黃躍謙下落後,季初雨聲音明顯放鬆下來。
「吉林?」周如葉拿著手機,呼吸開始有些急促。「他去吉林了?」
她站起身走出辦公室,敲了敲小金的辦公桌:「小金,上次我給你的那份軍事報,你放哪了?」
小金努力回想:「呃……我好像後來墊盒飯用了,應該扔了,怎麼啦?」
「…沒事。」周如葉迅速轉身,走出工作室。
季初雨還有會議要繼續,她估計不會有什麼大事,「餵」了兩聲後沒聽見周如葉回應,於是直接掛了電話。
周如葉連大衣都忘了披,三月北京仍有寒氣,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襯衫,快步跑到小區外的報亭。
「老闆,要一份……」
她沒來得及說要買軍事報,報紙上頭版加粗的標題已經映入眼帘——
日遺化武排查現場突發事故,已致一死三重傷。
她拿起報紙,報亭老闆抬頭看她,發現是熟面孔,也就沒催著讓她付錢。
果然,是吉林。
周如葉身上開始冒虛汗。
她記得那天報紙上寫的事發地點在吉林東側某山嶺,目前所有傷員已被轉送至吉林某解放軍醫院。
「丫頭喲,這天兒還是很冷的,別因為愛美就穿這麼點兒啊。」報亭老闆看她渾身細微的顫抖,連報紙都拿不穩,忍不住出聲提醒幾句。
周如葉機械點頭,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的心理,翻開手機通訊錄,撥通了吳選父親的電話。
電話剛響一聲,她又害怕到狼狽掛斷。
走回小區找了處無人的小道,她再一次撥通電話。
電話接聽,但已經無需周如葉斟酌語句如何開口了,對面並不是吳選的父親,而是黃躍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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