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七長相思


  「……周妹子,」黃躍謙語速很慢,幾近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你…怎麼給吳叔叔打電話了?」

  他獨自蹲靠在樓道內,空洞黑暗的樓梯間,似有詭譎的回聲。

  周如葉不知從何解釋,她尚未開口,眼前先起了水霧。「躍謙,吳選他……是不是出事了?」

  ……

  沉默。

  萬物灰白,死一般的寂靜,周如葉咬著下唇,渾身不受控地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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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就一個字。

  黃躍謙沒有心力去詢問周如葉從何得知的消息,他腦子很亂,一牆之隔的那頭就是重症監護室,吳選躺在裡面,掙扎在生死邊緣,隨時可能被宣判死期。

  他根本不敢去回想醫生說的話,壓根不敢相信這一刻是真實的,他覺得吳選下一秒就該跳起來,嬉皮笑臉地嘲弄雙眼通紅的黃躍謙,告訴他一切只是個玩笑,問他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吳選戰友將他隨身的包裹交給了他父母,裡面有厚厚一沓遺書。吳選媽媽哭得昏天黑地,但堅決不看遺書,她不相信兒子會死,於是這些遺書就像某種不吉利的兆頭,被移交給了黃躍謙保管。

  呵,臭小子連遺書都比別人寫的更厚,零零碎碎一堆廢話,黃躍謙越看就越難受,他都能想像到吳選會用什麼語氣說這些話。

  黃躍謙只看了吳選寫給他的,另外最厚的一封信是寫給季司原,他揣進包里,只希望季哥不會有機會看到這些。

  信的最後有一長串感嘆號,也不知道每封信是不是都這麼個格式,吳選說:

  表哥,我永遠愛你!!!!!下輩子還做你表弟!!!!!

  黃躍謙心裡罵他:誰他媽下輩子還要做你表哥?又傻又鬧心,下輩子我要當表弟。

  末尾還有個小括弧:(不過表哥你別和我搶季哥了!我比你早一步預定了!!)

  ……

  黃躍謙控制不住表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真是想暴揍吳選一頓,誰允許他這麼寫遺書的?

  他靠著牆,小心翼翼把信疊好,生怕眼淚滴到紙上。

  上一次這樣撕心裂肺還是他父母山難去世時,那會兒黃躍謙剛記事,吳選還是個屁事不懂的小奶娃。

  老天爺啊,你可不能這麼不公平,奪走我的父母雙親,還想奪走我的弟弟?

  黃躍謙苦笑,他也想和三姑一樣不管不顧地哭一場,但他得振作,這個家庭得靠他撐著。

  接到周如葉來電時,吳父直接把手機給了黃躍謙,他猜到周如葉是來詢問消息的,但他沒有心情去一一解釋。

  「躍謙,可以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嗎?」周如葉聲音很輕,問的小心翼翼。

  「……作業現場炮彈爆炸引起殉爆,毒氣泄漏,在場四名作業人員全部重傷。」黃躍謙簡略地說了他所知道的消息,「他們的隊長,經搶救無效,已宣告犧牲,其他三人都還沒度過危險期。」

  ……

  周如葉說不出任何寬慰的話,命懸一線,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除了祈禱吳選能轉危為安,他們能做的太少太少。

  「躍謙,你先陪陪吳選爸媽,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你手機關機了,公司的人都在找你,需要我幫你去解釋一下嗎?」

  「好,謝謝。」

  通話結束,周如葉摸了摸胸口,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她實在很想念季司原,近些日子接連不斷的事情所裹挾的壓迫感,在這一刻終於壓垮她最後一根神經。

  ***

  周如葉訂了第二天去G市的機票,飛機升上高空時,她回憶起當初頭腦一熱飛往庫爾勒的情景。她禁不住苦笑,這才半年,她居然跟著季司原從祖國西北跑到東南,橫跨了最遠的對角線。

  季司原的手機依然關機,好在姚先已經歸隊,他告訴周如葉,季司原這周之內應該會回來。

  「弟妹,你如果有空,就在G市多待幾天唄,隨便轉轉,等隊長回來,我讓他找你。」姚先沒有多想,作為一個有女朋友的人,他表示很能理解。

  周如葉沒什麼心情閒逛,雖然逃離了北京,但工作還是得做,何況吳選情況仍不明朗,她時刻都處於惴惴難安的狀態。

  由於這次日遺化武的挖掘排查出現了傷亡情況,公眾的目光逐漸被媒體引導,聚焦到這個不為人所知的、和平年代的「定時炸.彈」上。

  記者在醫院採訪受傷軍人家屬時碰到了黃躍謙,軍事頻道的記者並不知道黃躍謙是誰,但這段採訪經電視台播出後,立刻引起了所有粉絲的關注。

  周如葉在熱搜上看到了黃躍謙的採訪片段,不過她的關注點倒不在黃躍謙身上,而是軍事頻道明確表示會對吉林東部山嶺的日遺化武排查工作進行追蹤報導。

  她給董晉打了通電話,詢問他會不會去作業現場,但董晉說這個事有一定危險,台里還在糾結把工作安排給誰。

  董晉自己並不想去,他媽媽最近身體狀況不好也住院了,他想抽空多陪陪家人。

  在G市的第二天夜裡,周如葉發起低燒。

  不知是不是上次在冷風中凍了太久,加上無節制的熬夜,凌晨醒來時她頭痛得厲害,身上火燒火燎,半分氣力也沒有。

  無法下樓去買藥,她乾脆又咽了顆安眠藥,蜷在被子裡後背直冒冷汗,昏昏沉沉又挨過幾個鐘頭。

  姚先沒說錯,季司原果然在周日歸隊,周如葉意識模糊間,接到了季司原打來的電話,

  「如葉,姚先說你來隊裡找我了?」

  季司原的聲音里隱有一絲擔憂,如果不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周如葉不會特意找來。

  ……

  周如葉費力地支起身,靠在床頭,潤了潤嗓子,吐息間全是難耐的熱氣。「嗯,司原,我…可以見見你嗎?」

  擔心季司原會為難,她咬了咬唇又補充道:「如果你不好請假,就讓我看你一眼也行,好嗎?」

  電話那頭的季司原明顯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加快語速說:「把你酒店地址發我,我去找你。」

  「…好。」

  周如葉如釋重負地笑了,她屈起雙腿,將頭埋進膝蓋緩了緩,這才起身去洗漱。

  鏡子裡映出一張極其痛苦的臉,她心裡一驚,鏡中人眼裡布滿血絲,唇色慘白,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深蹙的眉和下撇的嘴角,堪稱可怖。

  她儘量拿化妝品修飾些氣色,並不希望季司原看出什麼異樣,眼下煩心事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再給季司原添亂。

  換好衣服後,她強打起精神,到樓下藥店買了盒退燒藥,吃完藥就安靜地坐在酒店大堂等季司原來。

  午飯時間,大堂來往的人很多,季司原一身武警作訓服闊步走進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來得匆忙,訓練制服都來不及換下。許是他氣勢太足,帽檐下狹長的眼嚴肅而銳利,旁邊人不由自主就退開幾步,不敢攔他的道。

  周如葉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沒有起身,她實在乏力,為了不在季司原面前顯現出疲態,她還是儘量保存些精力。

  她雙手搭著膝蓋,眼睛毫不避諱地直直盯著季司原,她很喜歡看他穿軍裝,深橄欖綠的迷彩制服,墨綠腰帶緊束,更顯得他寬肩窄腰,挺拔颯爽。

  「怎麼這麼看著我?」

  季司原走到她面前,周如葉仰頭,見他鼻尖已沁出汗來。

  她低頭從包里翻出餐巾紙,伸手遞出去,但他垂著手沒接。

  怎麼?

  周如葉疑惑抬眸,他正挑起眉,輕笑著問:「想我了嗎?」

  這人……

  她眨了眨眼,誠實地點頭。

  驀然看他這熟悉的壞笑,周如葉心裡止不住發酸,她拿手指勾了勾他的手,輕輕晃一晃,悶悶地道:「我們上樓吧。」

  ***

  嘀——

  房卡甫一觸到門鎖,季司原就從她身後伸出手,迅速將門推開。走進房間時,他順手將作訓帽摘下扣在旁邊梳妝檯上,另一隻手仍摟著周如葉的腰,徑直把她圈到牆邊。

  「最近還好嗎?」他低聲問。

  周如葉搖頭,雙臂柔順地環住他的腰。熟悉的荷爾蒙氣息和熾烈的體溫帶給她安定感,她又抱得更緊些,貪婪地從他身上汲取力量。

  「你什麼時候要回去啊?」她問得不太情願,但是又不想耽誤他。

  「三點之前。」季司原抬手看表,「我們還有兩個小時零五分鐘。」

  他抬起她的下巴,順勢想吻她,被周如葉躲開。

  「別…」她吸了吸鼻子,咕囔著說:「我感冒了,會傳染給你。」

  萬一害得季司原回去感冒發燒,她可能從此就要被他們武警大隊拉入黑名單了……

  「怎麼回事兒?吃藥了嗎?」

  他低頭仔細打量她,周如葉有些心虛,移開目光:「吃啦,我沒事。」

  她離開他的懷抱,倚靠在書桌前,心想著長話短說,得試探看看季司原有沒有聽說吳選的消息。

  她咬著下唇,正思索怎麼開口才不顯得突兀,未料季司原像是看透了她,直接點明她的心事。

  「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吧?」

  季司原在椅子上坐下,手一伸,將周如葉拉到他腿上。他摩挲著周如葉冰涼的手背,眼底平靜無波,「是因為吳選?」

  ……

  周如葉怔住,偏偏一個字不敢多說。

  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有什麼打算?

  季司原驀地皺起眉,搭在她腰上的手加大了些力:「你在發抖?」

  他胸膛上下起伏,而後低頭輕吻她的唇,似有嘆息:「不會有事的,別怕。」

  「……你都知道了?」她其實很憂心季司原的心態是否會被影響,無論如何他當初沒有阻止吳選前去執行任務,他心裡一定不好受。

  「嗯,手機借我一下,我給躍謙打個電話。」

  季司原開了免提,將手機擺在面前書桌上。鈴聲響了很久,每「嘟——」一聲,周如葉都增加一分不安,她心裡很清楚,黃躍謙沒有主動聯繫她,就證明吳選還沒脫離危險。她無力地靠在季司原懷裡,意識有些模糊,耳畔的「嘟、嘟——」聲逐漸轉為嗡嗡一片,直到黃躍謙接聽電話那刻。

  「喂,周妹子……」黃躍謙聲音嘶啞,聽得出已十分疲倦。

  「躍謙,是我。」季司原開口。

  「……」

  黃躍謙反應了幾秒,這才強打起精神,「季哥?季哥是你嗎?」

  「嗯,躍謙,吳選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他現在怎麼樣?」

  「……」

  又是短暫的沉默,黃躍謙嗓音斷續語不成句,「病情一直在反覆,今天凌晨,他心臟驟停,被送去搶救,好歹是救過來了,但……」

  「…我明白了。」季司原閉了閉眼,儘量不流露太多悲傷的情緒,「躍謙,你聽我說,這次事故雖然重大,但國內也不是第一起,以前是有過相關治療成功的案例的。部隊裡肯定會找專家緊急會診,我也會拜託家裡人找這方面最權威的專家去診治,你放心,吳選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季司原每次說話都像是一顆定心丸,雖然他不是神,不能逆天改命,但黃躍謙知道,季司原會為吳選爭取最大的生的可能。

  他連聲說了幾句謝謝,季司原聽出他聲帶出了問題,讓他少說幾句。

  「有任何情況,你都可以直接和我父母聯繫。」

  季司原怕黃躍謙不好和季初雨開口,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也讓如葉幫幫忙,她非常擔心你們。」

  周如葉闔上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左右轉了轉,遣散開眼底的淚意。

  她仰頭虔誠地吻了吻季司原凸起的喉結:「謝謝你。」

  「不會有事的。」季司原拍拍她的肩頭,重複著說。

  「那你呢?你安慰我們,你自己呢?」周如葉抬起手試圖撫平他深鎖的眉頭,她很清楚季司原在隱忍,在隱瞞些什麼。

  「我沒事,部隊裡生離死別,這是必須要承受的。」

  季司原語氣淡淡,轉開臉,望向窗外。「如葉,在北京乖乖等我回來,我下周還要訓練,接不了電話,你啊……」他無奈地嘆氣,「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

  ……

  周如葉直起身,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她心裡有某種不切實際的預感,但百轉千回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出口,他不說,她就不問,百分之百的信任。

  錶盤上的時針指向3,季司原不得不走了。

  他對著鏡子正了正作訓帽,帽檐投射的陰影下他的眉眼深邃好看。

  鏡中映著周如葉幽幽的神情,毫不掩飾她的不舍,季司原轉身,捏捏她的臉頰:「好了,化這麼美的妝,不給我留個笑容?」

  周如葉撅了下嘴,順從地展顏,露出輕柔的笑容。

  「我會想你。」

  季司原舌尖頂頂後槽牙,竟然忍不住又想吻她。

  她現在這樣直白,直擊得他心頭髮軟。

  他攥緊拳,按捺著心裡翻湧的情緒,隨後抬眼,對她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老婆大人,」他輕佻著笑,卻字字是鄭重的承諾,「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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