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一冷戰


  董晉也知,日本政府對「處理遺棄在華化學武器的問題」態度一直消極曖昧,更加不願意投入巨資銷毀日遺化武,這件事的背後關係到歷史遺留問題和中日外交問題,他見劉志並不避諱談論此事,於是沉聲繼續追問:「做戲?你的意思是?」

  劉志嘴角含著抹譏笑,一言不發往山上走,到了一處制高點,足以俯瞰作業區全景,甚至臨眺淥水青天、千里山河,他雙手背在身後,靜靜看了會兒眼前景色,這才說道:「他們可一點兒都不著急,你們來的前幾天,他們才剛從日本過來,之前因為天氣冷,他們就回國了。」

  他憋不住又發出冷笑,「正好錯過那次爆炸事故,你說巧不巧?」

  「操!」羅緒脾氣爆,表達情緒簡單直接。

  「真正著急的只有我們,痛心的也只有我們。」劉志眯著眼,流露出哀痛的神情,「那時候零下八度,大家凍得渾身僵硬,一個個全都重感冒,可沒有人懈怠,這個『毒彈窩』一天不除掉,我們就一天難安。」

  吳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又浮現在周如葉眼前,她望向三號作業場的方向,輕聲問:「之前發生殉爆的時候,您也在現場嗎?」

  劉志拿手狠搓兩下臉頰,呼出口濁氣。

  「呼——我在一號彈坑,不過我和犧牲的張隊,住一間屋。那天早上,我還和他們幾個吃早飯,我說…」他驀地哽住,一米八的東北漢子這時候捂住臉悲傷的不能自已,「我說天兒太冷了,晚上要給他們熬湯喝……他們可高興了……」

  羅緒舉著攝像機,將劉志所說的這段話記錄下來,他也同樣難過,可他不能忘記自己的職業操守,得冷靜客觀地報導發生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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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緒往後退了幾步,將鏡頭對準綿延山巒,從左至右緩緩搖過。十幾秒鐘的空鏡,大家默契地緘口,為犧牲的英雄默哀,為昏迷的軍人祈福,向所有以身護國、義無反顧的作業人員致敬。

  ***

  之後的幾天,由於三號作業場任務繁重,採訪工作暫時擱置。

  周如葉跟著董晉採訪了幾名與犧牲防化兵有交集的作業人員,幫他寫了兩篇新聞稿,其餘空閒時候,她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山嶺間站著發發呆、看看風景。

  在山裡這麼多天,她終於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看著空中成群的飛蟲,野花間嗡嗡的蜜蜂,腳下爬過的蜈蚣,牆角垂吊的蜘蛛……

  早上和急救組的兩個女護士一起約著吃早飯,周如葉很喜歡聽她們聊天。她們都是27歲,都曾經是國際維和行動醫療分隊的成員,周如葉能從她們那兒聽說不少救援行動中發生的故事。

  邱綿雨盛好粥,左右張望著食堂里的人,所有防化兵都訓練有素,迅速啃完饅頭喝完粥後就開始工作,但是三號作業場的人似乎早已離開。

  「哎,今天又沒見到,這才六點多誒。」她端著盤子坐到周如葉旁邊,沖對面坐著的王瓊霽遺憾感嘆。

  王瓊霽伸手拍拍她:「沒事,等他們這段時間忙完,我們主動去問問。」

  「見什麼?」周如葉疑惑地問。

  邱綿雨掰了口饅頭,眯著眼笑:「之前看到個大帥哥,特好看那種!雖然只見過他一次,但是看著他就心情好。」

  「哦……」周如葉埋下頭舀了勺粥,暗暗挑眉。

  不會說的是季司原吧?

  邱綿雨和王瓊霽吃完早飯就得去作業現場待命,周如葉等她們走後,獨自搬了張矮凳,往山溪邊走。

  因為有警戒封控,她只能在圈定範圍內活動,山景看疲了,就來賞賞流水。不過劉志告訴過她,這水最好不碰,山間土壤受污染面積大,水質也會有影響。

  周如葉想到了山下仍然耕種、居住的村民,雖然對他們並沒有多少好印象,但她還是詢問了劉志,土壤污染、毒劑泄漏,是否會威脅到山下居民。

  對於這件事,劉志挺無奈,他說當地政府一直引導這塊地方的居民搬遷,並且為他們擴建了居民點,但村子裡仍然有一部分人不肯走,他們堅持要拿到「化武傷害及財產損失補償」後才肯離開。

  在溪邊找了塊空地坐下,周如葉翻開筆記本,回歸自己的工作,沉下心構思劇本。

  她手指摸了摸紙頁的右下角,上面是她還在辦公室時,無意識寫下的季司原的名字。

  也不知是因為離季司原近了,還是部隊裡特有的安全感,周如葉這幾日心裡沉靜許多,夜裡也不再心慌盜汗,噩夢頻擾。

  坐下沒一會兒,董晉氣喘吁吁跑過來。

  「如葉!快!聽說有山下的人想闖軍事領地,我們過去看看情況。」

  「好的!」

  周如葉立刻起身,不耽誤時間。

  事發地點就在山溪下游,周如葉跟著董晉跑過去,遠遠看到幾名軍人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身影,走近了看,他倆齊齊愣住了——

  居然是順兒。

  順兒抱著頭直發抖,他旁邊地上放著把老式獵.槍,董晉走到劉志身邊,問:「他這是要幹嘛?」

  劉志冷臉:「他不肯說,但是私藏槍枝,要帶回去審問。」

  周如葉走到順兒跟前,低頭看他:「不是給你錢讓你帶女兒治病了嗎?你怎麼在這?」

  順兒一聽是她的聲音,激動地想站起身,被旁邊士兵摁回地上。

  「嗚——」他竟嗚嗚的哭起來,「俺心裡苦,五千塊都被他們搶了!他們不是人!」

  「……」周如葉皺起眉,「那你上山來幹什麼?」

  「俺…」順兒心有餘悸地看著周圍士兵,越說越小聲,「俺要跟他們同歸於盡!俺…俺們村都知道,山上有小日本以前留的炸彈…」

  董晉無語了:「所以你想炸死他們嗎?」

  順兒撓撓頭,樣子傻傻的。「他們都怕山上炸彈炸咧。」

  大家聽著都有些無語,劉志臉色沉痛地對他旁邊人說:「宣傳工作看來還不夠啊,這怎麼對化武污染的危害一點兒認識也沒有?」

  有個年紀稍長的軍官教育道:「你知不知道這上面埋的是毒彈啊?不止會把人炸死炸殘,還會污染江河湖海,污染大片土地,到時候不是你們這個村子,是周圍所有居民,甚至牡丹江周邊,所有人生命都會受到威脅!」

  「俺知道咧。」順兒居然點了頭,對這些都知情,「但俺就是想給丫頭治病,俺不想別地——」

  「哎喲,我可真是…」董晉扶額,覺得沒眼看。

  可他們也拿這順兒沒辦法,他就是想把女兒病治好,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這種認知不是靠三兩句話的教育就能改觀的。

  董晉搖搖頭,本想著讓人把順兒抓進去教育兩天,這事就完了,沒想到周如葉又接著說:「現在給你錢,你能保證回去就帶女兒治病,絕不再上山了嗎?」

  順兒不可思議地張大嘴,趕緊磕頭:「菩薩呀,嗚嗚——」

  周如葉轉身就回去拿錢,劉志拿胳膊肘戳了戳董晉:「這丫頭家裡很有錢嗎?傻白甜啊!」

  「呃…可能她就是不缺錢吧,當捐慈善了,呵呵…」

  董晉有點不習慣稱周如葉為傻白甜,他從來也琢磨不透周如葉忽冷忽熱的性格。

  等周如葉將五千現金給了順兒後,大家都各自回去站崗,董晉拉著周如葉問她:「你幹嘛又給他錢?慈善大使啊?」

  「花錢消災。」周如葉笑笑,看著順兒走遠的方向。「雖然這個順兒有點可笑,但也是個安全隱患,不是麼?不治好他女兒的病,他可是不要命的,除了給錢,你能想到更好的方法一勞永逸?」

  董晉拿指甲蓋兒劃旁邊樹皮,他當然承認給錢是最好的方法。「就是覺得你太果斷了點,有點兒詫異。」

  周如葉沉默了一會兒,解釋道:「季司原還在這兒,我不希望有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安全的變數。」她輕笑,「呵,怎麼樣?得知這個理由是不是瞬間覺得我的形象沒那麼高大了?」

  「嘖…」董晉忍不住咋舌,搖頭感嘆:「你啊,為他做這麼多,他也不知道啊。」

  「不需要他知道。」周如葉雙手插進口袋,不假思索地回答。

  董晉轉了轉眼睛,想給她一個驚喜:「對了,你知道今天幾號了嗎?他們三號作業場今天……」

  他話沒說完,身後有人踩著地上枯枝樹葉往這邊走來。

  「聽說有記者要採訪?還是我老朋友?」

  是季司原的聲音。

  周如葉只覺得骨子裡一陣酥麻,背著身子不敢轉過去。

  董晉也沒想到季司原直接找來了,轉身朝他招手,「嘿,這邊!還記得我嗎?哈哈。」

  「董晉,之前在庫爾勒採訪過我的記者?」季司原踏步走過來,與董晉握手,目光觸及他身邊人時,笑容卻即刻凝在了臉上。

  「…你這麼在這兒?」

  聲色不含任何驚喜,分外涼薄。

  周如葉盯著他,有些心虛。她舔了舔發乾的下唇,思忖著該怎麼解釋,董晉已經意識到氣氛不對,打了聲招呼先行離開。

  只剩他們二人,季司原把她抵到樹幹上,不等她說話,低下頭狠狠地吻上來。

  這個吻帶有明顯的怒意,粗魯而蠻橫,攪擾她的舌腔。周如葉拿手推他,推不動,只好狠下心咬他。

  「司原,你聽我說——」

  周如葉急著要解釋,可季司原仍然將她禁錮在懷裡。

  他用力縮緊雙臂,粗重的鼻息噴在她頸側,他下巴處有未及刮掉的胡茬,蹭在她肌膚上有輕微的疼痛感。

  「你讓董晉帶你來的?」

  他的臉埋在她頸側,說話時嘴唇似有似無地接觸她的皮膚,周如葉心跳如擂鼓,毫無反抗之力。

  她輕輕點頭,想安撫他:「司原,我很安全的,你讓我在這兒陪你好嗎?」

  「不行。」他拒絕得極其果斷,「我會擔心,會分心。」

  他終於抬起頭,雙手捧著周如葉的臉,明明眼神里藏著溫柔,話語卻同樣無情。「聽話,早點兒離開,我這裡結束了就立刻去找你,我保證。」

  周如葉的胸口劇烈起伏,雙唇輕輕顫抖,她望著他的雙眸像一池被驚擾的湖水,不斷泛起漣漪。

  「我,打擾到你了嗎?」她認真地問。

  季司原直起身,垂手不語。

  「對不起…」周如葉低頭,倔強地挺著腰杆,只是急促的呼吸顯露了她的情緒。「是我太任性了,對不起。」

  她抬腿要走,季司原趕緊想拉住她,被她甩開。

  前面就是休息區,剛從三號作業場出來的防化兵們都在那兒休息,季司原不好跟上去,只能放她離開。

  ……

  哎。

  季司原心疼地望著周如葉的背影,拇指蹭了蹭下唇剛被她咬過的地方。

  他剛才確實氣她擅作主張胡來,但現在他後悔了,他更氣自己,怎麼能把她給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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