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七十歷史的傷痕


  「開門——操.你大爺的!給老子把門打開!」羅緒站在順兒家的主屋外,木頭門板在他的暴力拍擊下吱呀作響。周如葉擔心他這樣吼叫,招來村民更生事端,於是上前拉住羅緒,讓他控制下音量。

  「咳咳——嗚哇——」

  羅緒喊聲一停,屋內的小孩兒啼哭聲伴隨不斷的咳嗽傳入他們耳內,一時間他們三人面面相覷,尤其羅緒顯得格外尷尬。

  

  周如葉又敲了敲門:「你好,能開一下門嗎?我們當面聊聊可以嗎?」

  沒人回應。

  羅緒啐了一口:「跟他們這種人講什麼道理?讓開,我把門砸了。」

  他拉開架勢,正要抬腿踢,木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羅緒連忙縮回腳,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董晉後面。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穿著花棉襖,黑黃皮膚,雙頰生了凍瘡。她目光筆直呆滯,咧嘴朝他們痴笑,渾不在意家裡來了三個陌生人,轉身又躺回床鋪上。

  屋裡門窗閉塞,汗漬和皮屑悶出一股怪味,周如葉憋了口氣,探身向屋裡望:「順兒?你在嗎?」

  小孩的咳嗽聲久不停歇,周如葉漸覺有些不對勁,乾脆走進屋內。

  她走到土炕前,見那女人緊摟著半身高的小孩,手上不斷地拍著孩子的背。

  「你這樣會把他憋壞的。」周如葉伸手鬆了松孩子頸部繞了幾圈的毛線圍巾,那女人古怪地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自顧自地拍著孩子。

  「這女人是不是智商有點問題?」董晉跟了進來,小聲在周如葉耳邊說。

  周如葉點點頭,又探手去碰孩子的額頭:「這孩子好像在發高燒,放任他這麼咳下去會出事的。」

  她正要縮回手,屋後門有人急匆匆趕過來,把炕上的母子倆護在身後。「你們要干末事!不准動俺丫頭!」

  「丫頭?」周如葉挑眉,看了眼被剃成寸頭的小女孩,「你別誤會,我只是看你女兒好像病了…」

  順兒兩片嘴唇囁嚅著,沒發聲,他低下頭縮起脖子,拿眼瞥他們身後的羅緒。

  「你把攝像機放哪兒去了?」羅緒不耐地嚷嚷。

  順兒還是那副怯怯的樣子,不肯說。

  「你是缺錢嗎?」周如葉突然問。

  順兒點頭,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了周如葉面前:「俺丫頭缺錢治病,俺實在末辦法……」

  羅緒稍微收斂些聲量,但還是沒好氣:「那你也不能偷東西啊!不怕我報警抓你?」

  「警察…來了沒用……」順兒指指外面,瞳孔因懼意放大。

  「我操!你不會不準備還我了吧?」羅緒火氣又冒上來,狠狠踢了腳床沿,炕上的女人嚇得往牆邊縮,小孩已經無力咳嗽,只能聽見她濃重的鼻息聲。

  順兒又跪在地上不吭聲,仿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羅緒在這間屋子裡來來回迴轉了一圈,沒找到他的攝像機背包,他氣急敗壞得衝著順兒胸口踹了一腳:「說啊!你他媽的把我攝像機藏哪兒去了?」

  周如葉冷眼看著,開口道:「攝像機你賣不了錢的,那是國家的財產,你拿出去很快就會被抓起來。」

  董晉和羅緒訝異地張著口看她,沒想到如葉這忽悠人的樣子還真像那麼回事兒。

  順兒半信半疑地抬起頭,董晉連忙從外套口袋裡摸出記者證,煞有介事地給他看:「喏,我跟你說,你乖乖把攝像機還給我們,我們還能幫你報導,到時候你女兒的病就有救了。」

  順兒仰著頭,面上已有猶豫之色,這麼近距離站在一起,周如葉才算看清順兒的臉,雖說面黃肌瘦,但看上去仍是個年輕小伙的模樣。

  「你多少歲?」周如葉問。

  「俺二十三。」

  董晉在一旁撇撇嘴,心裡有些不忍,這個順兒比他們都還小,拖著個弱智妻子、多病的女兒,真夠不容易。

  「你帶女兒去過醫院了嗎?」周如葉又問。

  「去過,說是肺炎,要五千!俺回來借錢,他們都不給!」順兒拿黑瘦的手背一個勁兒抹眼眶。

  周如葉沉吟片刻,蹲下身平視他:「這樣,我給你五千現金,就當是從你手上把攝像機買回來,可以嗎?」

  順兒愣住,隨即猛地點頭,生怕她反悔似的。羅緒拍拍周如葉的肩,過意不去地說:「這錢怎麼也不該你付啊,要付也是我來付!」

  周如葉起身,搖頭笑笑:「你們帶了那麼多現金嗎?」

  羅緒撓撓頭:「…沒。」很快他又爽快地說:「那先給你打個欠條,等回去還你!」

  周如葉不置可否,讓順兒帶著他們去藏攝像機的地方。

  從後門出去,順兒囑咐他們輕著點手腳,不要驚動村里其他人。他們從菜地里穿過,一路到了後山,董晉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不就是那個山嗎?居然後面還有小路?」

  夜裡山林風動,周如葉抬頭望向頭頂荒嶺,真切的發覺,她已經離季司原這樣近了。

  順兒蹲在一個土坑前,徒手刨著泥地,羅緒心疼自己的機器,擔心被土壓壞了,蹲下身幫順兒一起刨。

  「這是什麼?」羅緒手指碰到一根長管形狀的東西,拿麻布包著,他手一掀,驚得差點一個趔趄坐到地上。

  冰冷的月光下,雙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著羅緒,他趕緊把麻布裹回去,又拿土重新蓋上,等順兒刨出他的攝像機,他小心翼翼奪過去,一個字也不多提。

  ***

  等回到順兒家時,村里公雞已經打鳴,周如葉三人早就沒了困意,不欲多逗留,收拾好行李便直接出發了。

  山上被開採出一條小型的盤山公路,董晉在山腳下發出了訊息,沒多久就有軍用車下來接他們。

  周如葉看了眼司機和副駕駛坐著的軍人,果然,都不是季司原。

  「我是你們這次採訪報導行程的安全保障人員,會時刻保衛你們的安全。」副駕駛的軍人名叫劉志,和董晉一樣大,28歲,說話帶些東北口音。

  劉志扭頭與後排的周如葉、羅緒握手,看到周如葉時稍愣了愣,問道:「女助理?這裡條件比較艱苦,吃得消嗎?」

  沒等董晉說話,周如葉搶先回答了他:「沒問題,我和他們一樣。」

  劉志點點頭,覺得周如葉過於嚴肅了,又笑說:「沒事兒哈,我們這兒也不全是男人,急救組有兩名護士是女孩兒,待會兒帶你去認識認識哈。」

  「好,謝謝。」周如葉也抿著嘴笑笑。

  她確實緊張得手心冒汗,一路上都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讓人覺得她是累贅,不要給人添麻煩。

  前方抵達「軍事管理區」,看到這莊嚴的幾個大字,周如葉十指攥得更緊。

  她雖然在季司原執行任務的途中遇到過他很多次,但這是頭一次,真真確確的,進入他所捍衛的領地。

  他們很快下車,跟著劉志去宿舍區放好行李。

  周如葉住的是單間,距離淋浴房最遠,不過也確實沒有多餘的房間可以安排給她了。因為淋浴房供水只在特定時間段,劉志特地囑咐她,可以早點去洗。

  「今天先帶你們去一號彈坑,所有炮彈都已經鑑別完畢了,危險係數稍低一點兒。」劉志帶他們往氣密室走,又指了指另一邊,靠近陡峭山崖的藍頂白房,「三號作業場目前你們沒有辦法進去,那裡面埋有大量糜爛性毒劑,加上前段時間出現過殉爆,危險係數非常、非常、非常高,現在外面都加築了超強度密閉防爆牆,非技術人員禁止靠近的。」

  周如葉眺望過去,不用想也知道季司原肯定是在三號作業場了。

  董晉此行目的也是為了報導目前三號作業場的情況,於是他追問:「那我們能否採訪裡面的作業人員呢?」

  劉志點頭:「可以,不過要等這幾天排查工作結束,他們現在忙得飯都沒空吃,別提採訪啦!」

  「好。」董晉鬆了口氣,既能完成工作任務,又能沒有生命危險,他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進入氣密室後,工作人員示意他們更換防毒服,進行氣密檢查。

  董晉和羅緒第一次接觸這些裝備,手忙腳亂穿上靴子,發現不對後又脫掉重新穿褲子。劉志迅速換好著裝,見周如葉已經一絲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穿戴,詫異地摘下防毒面具:「你以前幹過這個?」

  周如葉搖頭,「查過資料。」

  ……豈止查過資料,為了季司原她不知道研究過多少遍。

  「厲害厲害。」劉志由衷的誇讚。

  經過重重檢查後,工作人員對他們進行了臨時培訓,教學一些應急操作和進入彈坑後的注意事項。

  鐵門被打開,董晉和周如葉率先進入,羅緒扛著攝像機緊隨其後,整個一號彈坑內瀰漫著肅穆的氣息,沒有任何交談聲,十多個作業人員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炮彈挖掘轉移工作。

  周如葉無言地站在土堆上,透過密不透風的防毒面具,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一排一排露頭的炮彈,雖知有安全防護措施,但也足夠讓觀者毛骨悚然。

  她看見一名作業人員半蹲在彈坑中,手捧一枚已經鏽蝕斑駁了的毒彈,並鄭重地交到另一名作業人員手中,由他將炮彈搬運至防爆箱內。

  這像是一場歷史的清掃,每一顆二戰遺留毒彈的銷毀,都為中國驅散一片陰霾。

  但這也是翻皮剝骨將血淋淋的戰爭重現,她腳下踩的是中國的土壤,可上面滿是日本侵華戰爭留下的慘惡罪證。

  如果說還要怎樣去讓歷史的傷痕顯形,讓所有麻木、無知、懵懂或是視而不見的人心驚心顫,那就是親眼來看看這些數量龐大的毒彈,看看曾經被它們所傷過的中國。

  時至今日,還有這麼多技術人員,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為中國抵禦著來自七十年前的戰爭幽靈。

  天氣雖不是很熱,但密閉的防護服罩在人身上,若不是經過長時間訓練,很容易產生窒息的眩惑感。

  周如葉有一種強烈的歷史錯位感,她閉了閉眼,稍往後退了半步,耳畔傳來兩個人用日文交流的聲音。

  她打了個激靈,恍惚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隨後她發現,身後兩個身著防化服的作業人員,舉止確實很像日本人。

  董晉也發現了,從一號彈坑出來後,他問劉志:「這裡有日本那邊派來的人?」

  「嗯,所謂的日本專家。」劉志脫下防化服,冷哼一聲,臉上毫不掩飾厭惡之情:「都是來做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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