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五不能承受之輕


  結果當天晚上,周如葉沒等來季司原。

  她看完整整兩個劇本,直到夜裡十一點多,整棟宿舍樓都已熄燈,惟余她這兒一盞檯燈影影綽綽。

  難道出什麼事了?周如葉合上電腦,看著窗外無盡的黑夜,心裡不免生出憂慮。雖說她已經離季司原這樣近了,可對於他的消息依然一無所知。

  她躊躇著在窗邊立了片刻,猶豫再三還是決心下樓看看。樓道里闃靜無聲,她輕著腳步走到一樓,左右望了望,大樓的東西兩側分立著一名哨兵。

  周如葉心下忐忑,這時候出門不知道會不會被攔住。玻璃門被推開一條縫,兩側哨兵立刻注意到這邊動靜,齊齊轉頭看向她。

  

  她咬緊下唇,尷尬地沖離她稍近的那名軍人笑笑,低聲問:「請問現在可以出去嗎?我晚飯吃得有點撐,想在樓下走走。」

  得到默許,周如葉放鬆下來,仰頭看了眼宿舍樓,越過哨兵朝右側走去,只駐足在拐角處,沒有離開哨兵的視線。她的房間就在樓西面,這會兒仍亮著微弱的光,十分顯眼。

  周如葉打量起樓層外凸出的窗沿,思索季司原昨夜是如何從三樓離開的。西面古木參差,地面坑窪,土質鬆軟,有枯枝落葉覆蓋,從宿舍樓延伸下去是一個較陡的斜坡,警戒封控線就設在斜坡下方。

  這地勢稍有不慎,很容易踩空,尤其夜裡,更難分辨落腳點。

  哎。她煩悶地垂下頭,雖說真的很想見季司原,但一想到他白日裡疲憊勞神,夜裡還要為她狼狽至爬窗,心裡就倍感自責。

  等過了29號,就不准他再來了。

  周如葉在心裡暗想。

  「嫂子!」

  身後有人小聲叫她,周如葉回神,驚疑不定地轉頭,居然是剛才站崗的哨兵。

  「你…」周如葉疑惑地看著眼前這男孩。

  「我叫王克,之前和季哥是一個團的。」王克靦腆地笑,「嫂子,你站這兒是等季哥嗎?」

  心思被看穿,周如葉略有些侷促,抿了抿唇道:「嗯,他說晚上會來,不過可能是有事耽誤了吧。」

  她見王克離開了站崗的位置,又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哦,已經十二點了,我站崗的時間到了。」王克依然小聲解釋。

  他搓搓手背,好心地提醒周如葉:「嫂子,季哥今晚來不了的,你快上去休息吧,太冷了。」

  山里溫差大,入夜極寒,他們都穿著防寒服,周如葉隨便披了件外衣就下樓,一看就不禦寒。

  來不了?

  周如葉蹙眉,感激地笑笑:「謝謝你啊,我這就上去,不過…」她頓了頓,還是問道:「可以告訴我季司原有什麼事嗎?我就是有點擔心…」

  王克沉吟片刻,似是在想怎麼解釋。

  「呃…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日本專家那邊對挖掘回收方案提了什麼意見,應該是出現了比較棘手的情況吧。」他見周如葉神色憂慮,又擺擺手說,「不過嫂子你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兒。」

  ***

  日遺化武的挖掘工作當然不是周如葉能具體參與的,她雖然思慮重,但也不會瞎操心。一連兩晚季司原都沒出現,她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吃飯、工作、睡覺,耐心等待季司原來找她。

  雖然周如葉置身事外,但她仍然能察覺到山中氣氛的日益凝重。

  羅緒沒再扛著攝像機四處記錄,董晉幾次被劉志單獨叫走談話。山下又接連來了幾輛特殊牌照的車,最東邊的一排矮房增派了看守人員,連食堂內的秩序也比以往更嚴。

  三月二十八日。

  董晉告訴她,最多還有一周,這邊就進入收尾工作,他們也可以離開了。

  正值午飯時間,董晉和周如葉最早來到食堂,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董晉小心觀察著周如葉的神情,補充道:「季司原屬於核心技術人員,肯定得留到最後,不過收尾工作風險係數幾乎為零,你也可以安心了。」

  周如葉點頭,這會兒就他們兩人,她終於忍不住說:「董晉,其實你沒必要把我當病人看待,我並沒有那麼脆弱,那次……」她回想起之前死纏爛打央求董晉的場景,無奈苦笑,「那次確實是積壓太久,但通常時候我的心理素質還是很好的,所以沒必要事事安慰我。」

  「呵呵呵,好的好的,你沒事就好!」董晉傻笑,依然一副憨直的模樣,「季司原確實是個好男人,幸好他下半年轉業,看來我今年就能吃到你們的喜酒了?」

  「……」

  周如葉語塞,這突轉的話題,讓她耳根子有些發燙。

  「什麼喜酒啊?誰要結婚?」

  劉志和羅緒兩人姍姍來遲,正趕上董晉最後半截兒話,劉志心直口快問出了聲。

  「沒什麼,董晉說他親戚呢,你們快坐吧。」周如葉立刻岔開話題。

  王瓊霽獨自一人走進食堂,端著餐盤左右環顧半晌,最後走向周如葉。

  「如葉,你有看到綿雨嗎?」

  「沒,她沒和你在一起麼?」周如葉拉開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說。

  王瓊霽茫然地搖頭:「剛才我們都在宿舍,但是綿雨沒打招呼提前走了,我還以為她去找你了呢。」

  食堂內用餐的人越來越多,季司原正同幾名隊員往東門走,邱綿雨站在岔路口,遠遠就發現了那抹挺拔的身影。

  「誒誒,來了來了!」她焦急地拽了拽旁邊男人的手腕,「求你啦力哥,你就幫我這次嘛!」

  被她拉著的男人一臉為難,「我怎麼叫他啊?人家都不認識我。」

  邱綿雨哭喪著臉:「你們昨天不還一起開會呢嗎?怎麼著也該眼熟你了啊。」

  男人嘆口氣,有些尷尬,「眼熟啥啊,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沒理我。」

  「不是吧?」邱綿雨有些心虛,「他這麼冷淡啊?」

  「是啊,他就嗯了一聲。綿雨,你得聽哥勸,他那人一看就不好相處,你不能只看臉啊,還得看性格……」

  「啊——來了來了!」

  邱綿雨雙眼直勾勾盯著季司原,從看清他的臉後就抑制不住心跳加速,根本顧不上別的。

  她急急推搡著旁邊男人:「力哥,你就說找他有事,把他叫過來我跟他說!哎呀,快去嘛!」

  男人拗不過,雙手提到腰側,快步跑向季司原,假裝一本正經地叫住了他:「季司原!你好,能稍微等一下嗎?找你有點事。」

  季司原停住步子,沖眼前人疑惑地一挑眉,隨後同隊員們擺擺手,讓他們先去吃飯。

  「什麼事兒?」他側過身問。

  「呃…」男人指指身後,幾米遠的林蔭岔道,「咱們過去說行嗎?」

  季司原跟著他往岔路口走,直到發現有個女孩一臉緊張地等在原地,他心下瞭然。

  這場面倒是久違,學生時代經歷過太多次,他只是略微扯了扯嘴角,絲毫沒驚訝。

  男人知趣地離開,邱綿雨望著季司原軍帽帽檐下深邃的眼,腦子裡暈暈乎乎,一陣目眩。

  她壓制住內心的雀躍,嬌柔地開口:「你好,我是急救組的護士,我叫邱綿雨。你……記得我嗎?你當初進來體檢時,是我幫你錄的數據。」

  季司原誠實地搖頭:「抱歉,沒印象。」

  他回答的太冷硬,邱綿雨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哦,沒關係,其實我那次見到你後,就一直很想認識你,但是你們真的好辛苦哦,我也不敢貿然打擾你,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她期期艾艾,不敢再直視季司原,眼神左右飄忽。

  「認識就不必了,我有未婚妻。」

  說到未婚妻時,季司原凜冽的眉眼舒緩下來。

  邱綿雨心裡咯噔一下,慌忙抬眼:「只…只是想認識一下,沒別的意思!」

  她緊張地注視季司原,見他忽而一笑,目光卻隱有冷意。

  「呵,我不想做讓她誤會的事兒,不好意思。」

  邱綿雨一晃神,居然覺得這笑容頗為熟悉。

  前幾天在周如葉的宿舍時,她也是這麼笑的。

  ……

  怎麼會聯想到她?

  邱綿雨心底氣悶,但事已至此,季司原拒絕得如此乾脆,她也不會再厚著臉皮自討沒趣。

  「好吧,那祝你們幸福,我先走了。」她故作輕鬆地轉身,臉卻迅速垮下來,半是不甘半是難堪,紅著眼圈往食堂西門走。

  季司原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待邱綿雨走遠,才邁步離開。

  耽誤了些時間,等他進門,已經有人吃完飯往外走。王克剛站起身收拾餐筷,眼尖地發現季司原,連忙示意他這邊坐。

  「季哥,聽說上面領導單獨找你了?」王克等他坐下,迫不及待地問。

  「嗯,聊了幾句。」季司原埋頭吃飯,無奈王克眼神過於熱切,他狐疑地瞥了眼王克,又拿筷子指指餐盤:「怎麼?沒吃飽啊?」

  「哎,哥你別開玩笑了…」王克被逗笑,但依然執著地追問:「領導找你說了什麼啊?」

  「沒什麼,主要是核生化防護所的所長,和我聊了一下未來規劃。」

  王克激動地捏拳:「真的啊?哥你什麼打算?」

  季司原放下筷子,劍眉緊鎖,微微搖頭:「我說我沒有意向,很抱歉辜負了領導們的期望。」

  「什麼?為什麼啊?」王克沒控制住情緒,難以置信地追問,「多好的機會啊!哥,你就非得要轉業嗎?」

  「是。」季司原不置可否。

  王克不甘心地張了張嘴,還想勸說幾句,可季司原一句話直接斷了他的念頭:「不用說了,我已經和領導明確表示了,不考慮進所工作。」

  「哎呀——」

  王克誇張地扼腕嘆息。

  季司原覺得好笑,食指輕叩桌面:「得了,你多努力吧,爭取以後能被選調進所。」

  想來有趣,曾經不斷的有人問他,為什麼要當兵?現在又不斷的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轉業?

  那天見到周如葉後,季司原找董晉問清了前因。

  起初董晉還言辭閃爍,顧左右而言他。也不知是不是職業病犯了,他看季司原的目光充斥著探究,沒頭沒尾地問:「你如今前途一片大好,為什麼還要選擇轉業?」

  「嗯?」季司原疑惑地皺眉。

  董晉自顧自地說:「你記得我當初採訪你的問題嗎?你說之前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在部隊你才可以真正實現自我價值。」

  季司原點頭,依然不明白董晉的意圖。

  「就這麼轉業,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其實如果你堅持,你家裡人也是能理解的吧?」

  「沒什麼不甘心的,權衡輕重而已。」季司原雙手環胸,耐著性子回答董晉。「其實從剛才看到如葉的瞬間,我就猜到了,她應該是逼不得已才找你幫忙的吧?」

  董晉和季司原打啞謎,可季司原又把話題繞回到周如葉身上。

  董晉神情微動:「所以你是為了如葉?」

  季司原突然哼笑:「怎麼,套我話呢?情感問題好像不屬於記者問答的範疇吧?」

  董晉嘆息,與聰明人說話果然不用多費心思。

  「季少,我不是作為記者,只是作為如葉的朋友。我是親眼所見如葉那時候的模樣,憔悴得差點認不出是她。我根本沒想到她有抑鬱症,還那麼嚴重,本來真不想幫她來這個地方,可是她太執拗了,而且……」

  董晉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季司原皺著眉追問。

  「她說,你是她活下去的意義。」

  「……」

  季司原深吸一口氣,抬眼望著頭頂深灰的天空,神色莫測。

  董晉沒再出聲,這話聽起來確實過於沉重,但他也著實好奇季司原的反應。

  良久,季司原卻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董晉不贊同地瞪他,這季少怎麼跟個毛頭小子似的,笑得沒心沒肺。

  「我高興啊。」季司原挑眉,重重一拍董晉的肩,「兄弟,非常感謝,趕緊去吃晚飯吧,我先走了。」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董晉自個兒在原地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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