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七八風月情濃
季司原定定地看她,良久,伸手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胸膛,溫存著親吻她的額頂。
「我知道。」
周如葉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雙臂環住他的腰,靜靜靠在他懷裡。她沒有提出要繼續介紹裝修方案,季司原和她都默契地不去打破這片刻的繾綣。
粗礪的指腹在她耳後刮蹭,季司原逗貓般沿著她的下頜一下一下撩撥,他的眸光深邃,可惜周如葉看不見他此時的表情,也對他的心思毫無察覺。
其實他和周如葉想的並不是一件事,周如葉敏感通透,總擔心他選擇轉業放棄軍旅生涯是因為她的緣故,但季司原從不是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既做了決定就不會變更。
他想到的其實是今天在三號作業場洗消完畢後,領導和他的談話。
雖然從進度上看,挖掘作業已進入尾聲,但這不代表危險係數會同比下降,相反地,最後這批炮彈深埋在懸崖陡坡一側,稍有觸碰就會傾斜滾落,引發爆炸。這裡原本就出現過一次殉爆,炮彈有明顯移位的痕跡,絕對經不起再次震動。
日本專家希望放緩挖掘進度是可以理解的,但中方考慮得更多。氣象監測顯示,這裡很快會有持續降雨,連天暴雨,山體土質鬆動,也可能導致炮彈滑落。所以挖掘工作即使再危險,也絕不能拖延。
領導是和季司原商量,最後的炮彈,選定哪幾人親手挖掘。地勢特殊,需要完全由手和身體支撐保持炸彈的平衡,所以挖掘人員必須有極佳的身體和心理素質。
季司原很快擬好名單,他當然也名列其中。領導在他臨出門前叫住他,頗為關切地問:「司原啊,他們都寫了遺書,你不寫嗎?」
不寫遺書,這是季司原入伍那會兒留下的壞習慣,當年吳選和季司原就是一對奇葩,一個遺書信紙總不夠,一個只交空白信封。
那時候季司原存了和家裡賭氣的心,反正死了也沒話說,何必多此一舉?
但如今......
季司原難得猶豫了,不過只一瞬,他回身站定,微揚下巴,眉宇自信一如當年。
他笑道:「不寫了,反正用不上。」
他不會允許自己出事,他的女孩正等著他凱旋。
屋內氣氛逐漸升溫,季司原對掌心滑膩的觸感愛不釋手,不斷地打著圈兒逗弄她。周如葉眯起眼,下巴擱在他的肩頭,突然撈過他的手,低頭觀察:「我感覺你手上又磨出新繭了…呀!這傷口是怎麼弄的?」
她恢復理智,一時情迷差點忘記他的身份。
「你身上還有別的傷嗎?快放我下來吧,我怕弄傷你。」
「沒事。」
季司原抽出手未讓她細看,反倒打橫抱起她,合上電腦,徑直往床邊走。
「你……我還沒講完呢!」周如葉很沒底氣地反抗。
「不早了,在十二點之前,你得滿足我的生日願望。」季司原半蹲下身,替她脫去鞋襪。
「…什麼生日願望?」
沒有回應。
落日西沉,房間內歸於昏暝,一陣敲門聲突兀響起,周如葉怵然顫抖,慌忙推了推還欲繼續的某人,輕咳調整呼吸:「咳…誰啊?」
「如葉,是我!」邱綿雨的聲音。
周如葉鬆了口氣,繼續問:「怎麼了?有什麼事麼?」
「哦,我看你今晚沒怎麼吃,來問問你是不是不舒服?」邱綿雨又敲敲門,「如葉,你先讓我進去吧,我給你帶了吃的。」
周如葉略一分神,某人已拽過她的手腕,重新禁錮在她頭頂,濃重的鼻息噴灑在她纖細的鎖骨之上。
「別…」她氣息不穩,動了動膝蓋,邊高聲回應:「我…我沒什麼事兒,謝謝你啊,我不餓。」
邱綿雨不死心,仍站在門外沒走:「如葉,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你現在有空嗎?」
季司原強壓火氣,咬牙吐出三個字:「讓她走。」說罷,惡意地在她耳垂上輕舐。
「嘶——」周如葉想拍開他,偏偏被束縛動彈不得。
她腦子混沌,努力想保持清醒,應付門外的人。「對不起啊……我,」她原本冷冽的嗓音壓抑著哭腔,「我已經睡了,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吧…」
艱難說完,她仰起脖子一口咬住季司原的肩,她不敢太使力,只能小心發泄對他的不滿。
「哦,這樣啊。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
周如葉如釋重負,屏住呼吸聽著門外腳步聲漸遠,終於軟下身子,有氣無力地瞪他:「你怎麼這麼壞,萬一被她發現了怎麼辦!」
「發現就發現。」
季司原不滿地悶哼,一次兩次被打擾,他很生氣。
「哧——」周如葉憋不住笑了,憐惜地以手背為他拭去額角薄汗,「司原…」
她軟下嗓子叫他。
「嗯?」
「我不想在這裡…」
她咬了咬唇,瞳眸澄澈漾著水澤,雙眼裡盈滿了季司原的倒影。
「……」
季司原撐起身子,胳臂肌肉緊繃。他舌尖頂著後槽牙,垂眸不語,顯然是在忍耐。
周如葉看他這樣,不禁心軟,剛要鬆口,他已握住她的手:「算了,現在確實不是時候。」
「嗯!」周如葉甜甜一笑。
「不過,你得幫我——」
「什麼?」
……
直到這一天生日的最後一秒廝磨殆盡,季司原終於不得不離開。
周如葉半側身子倚在床上,支著腦袋看他穿戴制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線條,她的目光追隨他的動作,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一顆顆扣上扣子,最後繫緊腰帶,寬肩窄腰,她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唇,彎起嘴角偷笑。
季司原撫平衣領,一絲不苟地整理袖口,回身重又蹲下,捏捏她的下巴:「這麼開心?」
他眼尾勾人,笑得肆意,顯然意有所指。
周如葉有些羞赧,可看他的樣子,一時竟不捨得移開眼。
「呵呵…怎麼了?」季司原維持著標準的蹲姿,笑意不減。
沉沉月光投射在他身側,濃烈眉目愈見情深,月光之下他少了些許烈性和桀驁,可依然不失硬朗。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好看。」她聲音很輕,一句話在心裡浮浮沉沉,再貼切不過的形容——
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
哎。
她在心裡喟嘆,古人誠不欺我啊。
周如葉並不知道,昨晚的季司原也曾這樣默默看著她,多情的月色,愛人的眉眼,一生的凝睇。
「等我回來。」
季司原摸摸她的頭頂,俯身貼吻她的眉心,起身又囑咐道:「那套房子讓人儘早裝修吧,這樣我們可以早點兒搬進去。裝修費找我姐,別自己出錢。」
「不用啦,我預算足夠,本來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周如葉立刻正色。
她原則性一向很強,絕不會伸手要季氏半分錢。
「你啊——」季司原無可奈何,「好吧,都依你,我走了。」
窗戶一開一合,冰涼的晚風吹入此間,周如葉裹緊身上的被褥,盯著地上的點點光暈,又是一室淒清。
***
生日過後,周如葉便不許季司原再半夜來找她。雖然她並不清楚如今的拆彈挖掘還有多少風險係數,但她看得出所有作業人員神經都高度緊繃,大家都不願最後關頭出現問題,周如葉也希望季司原能維持最好的狀態。
四月二日。
周如葉清點行李,明天就是回程的日子。她摸了摸晾曬在屋內仍舊潮濕的衣物,看向窗外雨打殘葉。
近兩天一直在下大雨,原本山里空氣就陰冷潮濕,這會兒更覺得整個人都泡在水裡似的。
周如葉與黃躍謙又通了次電話,打聽吳選的近況,依然是同樣的回答——
仍處於昏迷狀態。
他們都默契地不提「植物人」這個詞,他們總覺得吳選下一秒就可能轉醒。
吳選這個名字,從曾經一提起就愉悅地發笑,到現在,成了他們所有人心中的隱痛。
「季哥呢?還好吧?」
黃躍謙是為數不多知道季司原和周如葉行程的人,周如葉思考過後覺得不必瞞他。黃躍謙偶爾可以去探望吳選,他可以告知吳選這裡的「日遺化武」挖掘進度,畢竟這是吳選最牽掛的,也許可以勾起他生的希望。
「嗯,一切都很順利,按計劃的話,今天應該是最後一天了…」周如葉微笑著靠在窗邊,掩不住的好心情,「我明天就回北京,然後去探望吳選,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黃躍謙歡呼:「太好了!季哥果然厲害!他是我永遠的偶像!」
「哈…」周如葉失笑,「這你就不對了,司原只是這些軍人中很小的一環,他們每個人都值得尊敬。」
「沒錯沒錯!」黃躍謙立刻嚴肅,但堅持表明立場,「不過季哥還是我偶像。」
周如葉笑得開懷,與黃躍謙聊天,倒是驅散了空氣中沉悶的氣壓,心底陰翳也陡然澄明。
他們又轉而聊了些《浮陽碎清池》的劇本問題,周如葉深刻意識到,自己是時候重新投入工作當中了,這段時間遠離世事喧囂,她的心境也仿佛脫胎換骨。
也許,試著樂觀、試著把所有事情想得更美好,對她而言並沒有那麼難。
周如葉這樣想著,語氣愈發輕快。
電話那頭的黃躍謙舉著劇本長長伸了個懶腰,甫一把手機拿回耳側,卻有一陣「忙音」從聽筒內傳出。
「餵?」他愣住,不自覺放大嗓音,「餵——周妹子——聽得到嗎——」
他以為是山里信號不好,可喊了兩嗓子,發覺這「忙音」有些怪,越聽越像是……
手機重重砸在地磚上,周如葉聽著窗外警鐘長鳴,尖銳刺耳,震得她頭皮發麻,連同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是…三號作業場……
她失了血色,手腳惡寒,踉蹌著退後兩步,用冰冷的指尖抵住額頭,狠勁掐自己,試圖找回理智。
在心裡做好決斷後,她深吸一口氣,顧不上再撿手機,抓起外套反身就往門外沖。
山地濕滑泥濘,她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聲,來來往往,雨水四濺,有條不紊。有聲音在高喊,指揮著人員交替,周如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面前的一切,如同電影裡的慢鏡頭,而警鐘聲始終未歇…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二更!希望這章不會被鎖,季哥已經很含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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