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山河無恙,葉落歸原
「是毒氣彈泄漏!」
周如葉聽到了關鍵詞。
她依稀能看見前往三號作業場的救援人員頭戴防護面罩,而無關人員則被迅速驅散到上風口。
羅緒和董晉無法深入一線,畢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不過劉志與另一名文職人員仍然領著他們等候在三號作業場邊緣,儘可能拍攝第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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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最前線的救援人員,後勤工作也需要同步準備。邱綿雨帶著口罩身背醫藥箱,與同事一齊列隊從大樓內跑出。
她一眼就看見周如葉站在雨中的背影,滂沱雨水淋得她全身透濕,甚至讓人擔心雨滴的重量會墜垮她單薄的身影。
她站在那兒許久,恍若雕塑,一動不動。
邱綿雨跑在隊伍最末,經過周如葉時,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停住:「無關人員別站這礙事!」
她說完就後悔了,畢竟這話她自己都覺得刺耳,可周如葉轉眼看向她,蒼白的臉毫無波瀾:「好的,注意安全。」
她輕柔地說完,撩起貼在臉頰的長髮,別於耳後,側身準備離開。
邱綿雨下意識抓住她,又不自在地縮回手。「這…這還用你說……」
她逃似的追趕已經跑遠的同事們,跟上隊伍後,又忍不住回頭望去,那抹纖細的身影已經湮在山林雜枝中。
「綿綿,你還好吧?」一名同事看她雙目怔忡,推了推她。
邱綿雨搖頭。
為什麼剛才直視著周如葉的眼時,竟然會無比悲傷?明明她沒什麼表情啊?沒有怒氣、沒有哀戚、連生機也沒有。
邱綿雨不能確定周如葉臉上淌著的是雨還是淚,但她卻始終忘不了那輕飄飄的一記眼神。
就好像這寒徹入骨的雨水一樣,澆滅了貪嗔痴、怨憎會,明鏡菩提,煙雲過眼,怎麼想也不該是個二十來歲小姑娘的眼。
「真是怪人……」
邱綿雨嘟囔著,昂起頭不再亂想。
周如葉順著山坡一步步往上走,她沒有選擇站在原地等待結果,倒不是逃避,也不是被邱綿雨刺激,只是自覺礙事。
一個局外人罷了,既然幫不上忙,至少不添亂。
警鐘聲已停,不過周如葉還是生理性的耳鳴,耳膜鼓譟,連著心跳,撲通撲通地叩擊腦內神經。
她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害怕,當初接連噩夢,潛意識不斷告誡她季司原會遭遇危險,那時候的她確實痛不欲生,瀕臨崩潰。
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她反而釋然了,原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信任季司原。
何況最壞的打算,昏迷、全身潰爛或是死亡,她都會陪他。他其實有很多牽掛,家人、好友、戰友、以及他的酒吧、甚至伏特加……
所以即使是最壞的打算,她也有許多可以替他做的事。
他真的給了她生的信念。
好好活著對抑鬱症患者而言總是很艱難,但他們其實比常人更渴盼那根救命稻草。
假如飄蓬能有皈依,他們將是最忠誠的信徒。
……
隔著1.5米厚的超強度密閉防爆牆,牆外的準備工作高效迅速。
都是操練過上百遍的,連山下的救護車和公安消防人員都隨時待命,上百人的心被高高懸起,全部目光聚焦在牆後的炮彈坑內。
沒有動靜,沒有下一步求援信號,救護人員屏住呼吸,期盼好消息的降臨。
無論牆外怎樣揣測,牆內的生死只在一瞬。
季司原和另一名防化兵同步進行挖掘工作,他這一邊先行運出了最後一枚毒彈。
在最終排查過後,季司原拉緊繩子沿陡坡緩步回到地面。
正往洗消池走時,他絕佳的聽力極快捕捉到毒氣彈冒煙的細微響動——
在他的左前方,那名防化兵正小心翼翼捧出一枚彈體嚴重鏽蝕的毒氣彈。
季司原立刻做出反應,撈起最近的一件浸水的工作服,一個箭步衝過去,左膝彎曲,重重磕於地面。
毒彈坑內的防化兵也已默契領會,竭盡所能將毒氣彈舉高。
季司原俯身包起毒氣彈,直接跑向消防池。
其他幾名隊友全都訓練有素,見他動作後就立刻撲倒,按下警鈴。
站在消防池旁的一名日本專家,還來不及反應,已被季司原護住,臥倒在地。
一秒、兩秒、三秒……
死神的引信被熄滅,毒氣在池中溶解,季司原確認安全後,拍了拍身下人的肩,起身將他拉起。
日本專家做足禮數,一起身就是九十度鞠躬。
季司原不在意地擺擺手,直到毒彈坑內確認不再有一枚日本遺留化學武器後,才與戰友互相碰拳,通過洗消區,回到牆外的世界。
……
見所有人平安從三號作業場內走出,等候在外的救援人員抑制不住激動,拼命大喊:「危險解除了!危險解除了——」
最艱難的等候已然結束,大家開始翹首以盼英雄們脫下防護服露出真容。
羅緒扛著攝像機對準出口處,即便內心激動,但雙手依然穩健。
所有的等待,在這一刻都是值得的。
他緊盯鏡頭,突然發現罩在鏡頭前的塑膠袋上不再有礙眼的雨滴。
「咦?」羅緒胳膊肘碰了碰董晉,「怎麼回事?雨停了嗎?」
董晉也後知後覺,仰頭望向頭頂。
原本烏雲壓城,此時已被陽光碟機逐,雨水收勢,只有偶爾幾滴淅瀝水珠。如今的天空,蔚藍如洗,乾淨沒有雜色。
「怕是要出彩虹嘍!」
董晉笑眯眯地欣賞美景,眩目陽光刺激了淚腺,他條件反射閉上眼,再睜眼周圍人已是一片歡呼喝彩。
「季司原——」
走在最前面的防化兵,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扭頭沖身後喊季司原的名字。
軍人嗓門本就嘹亮,他這樣聲嘶力竭地用力一吼,那架勢,跟生離死別依依不捨的愛人有得一拼。
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還嫌不夠,又換成飛吻,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對季司原表白一番。
董晉聽到季司原的名字,笑著搖搖頭,看來這個男人又創下奇蹟了。
他這才意識到,周如葉並不在圍觀的人群之中,她去哪了?
可惜工作不允許董晉再去關心她的去向,那名打頭陣的防化兵已經走了出來,他連忙傾身與之握手,開始詢問剛才在防爆牆內發生的驚心瞬間。
雖然沒有產生大規模爆炸,但醫護人員還需謹慎地詢問每名軍人的身體狀況。
吸入少量毒氣也可能造成身體功能的衰竭,第一時間挖掘出鏽蝕毒氣彈的防化兵,暫時來不及與戰友們共同慶功,而是跟隨醫護人員進行全面檢查。
邱綿雨坐在電腦前,登記著幾名防化兵的體檢數據,直到所有人都確認沒有問題,這場「戰鬥」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大獲全勝。
她隔著窗望去,季司原從體檢室離開後就陸續有人上前搭話,都被他三言兩語打發了。
他一個人立在榆樹下,抱著臂環視人群,劍眉緊鎖,顯然是沒找到心裡惦著的那個人。
邱綿雨摘下口罩走出辦公室,也縮在榆樹蔭下,指指他的左膝:「你不冰敷一下嗎?淤青還挺嚴重的。」
季司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不礙事。」
邱綿雨揚起頭,目光近乎貪婪地在他臉龐上流轉。
剛闖過生死劫,他的精力明顯透支。眼皮憊懶地低垂,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薄唇微抿,倦得一句廢話也不願多說。
但如此神態反而透出一股慵懶的美感,真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厭。
哎——
邱綿雨心裡還是不可抑地酸澀,她見季司原抬腿要走,急忙叫住他:「等等!」
她指了指身後周如葉離開的方向。
「你要找的人,應該是往山上去了。」
***
雨過天青,周如葉坐在升旗台的大理石台階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反正透濕的長髮,已被暖洋洋的日光烘得半干。
她聽到了,山下人們的歡呼聲。
這連綿山嶺、空谷幽幽,那些人喊著季司原的名字,其聲迴響,盪徹整片山林。
身後有腳步聲踩著落葉拾級而上,由遠至近,周如葉看到身側籠罩的陰影,微笑回首:「你來了。」
「在這兒幹嘛?」
「我在等你呀。」
周如葉好像料到他會來,眯起眼逆光沖他笑。
季司原見她只穿著緊身的白色羊毛衫,衝鋒衣外套被墊坐在大理石台階上,不贊同地皺眉:「怎麼穿這麼點兒。」
他正要脫外套給周如葉披上,被她拉住,拍拍左邊空出的位置:「不用,你坐這兒。」
季司原順從坐下,周如葉窩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的腰。
「你回來了,真好。」她靠著他的胸膛,輕聲呢喃。
「讓你擔心了,放心,以後再也不會了。」
季司原輕撫她的長髮,突然低頭拿下巴蹭她,「我沒沖澡就過來了,剛出了汗,身上一股味兒呢。」
周如葉悶著頭笑,沒有要鬆手的意思,抬頭親了親他的喉結:「我又不嫌棄你。」
「是麼?」季司原又嗅她,「沒事兒,我老婆香就好了。」
周如葉靜默一會兒,例行發問:「你有受傷嗎?」
「沒有。」
淤青不算受傷。
「那就好。」
「怎麼不在下邊兒等我?對你老公這麼有信心,不擔心我出事兒?」
畢竟他出來後找了好一會兒,不能在第一時間見到她,他很不滿意。
「呵呵,我怕你被人發現……任務期間還在談情說愛呀。」周如葉半開著玩笑。
在那種情況下,她自己也不能保證,不會衝上去擁抱他,所以還是克制一下的好。
「不過還有一個原因,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嗯?」季司原疑惑,任由周如葉從他懷中鑽出來。
「你看那邊!」
季司原順著周如葉手指的方向,眺望山崖遠處——
由於連天暴雨侵襲,山上添了許多落葉。
西風陣陣,捲起千層葉浪,原本只是凋零枯黃的殘葉,如今露水欲滴,葉片鑲著燦爛暉光,鋪天的金色葉片在風中劃出優美的弧度,仿佛有生命般湧向遠方。
最後力竭,倏然滑落,在遼闊的原野上葉落歸根。
「真美。」季司原由衷感慨。「來了這麼久,卻一直沒有心情欣賞這裡的山水。」
「好在這裡深埋的炮彈都已經被移除了,那些被迫搬離的人們終於可以重歸家鄉,安心在此居住了!」
周如葉撿拾一片腳邊的枯葉,在手裡轉了轉,提起一件她一直未說的往事:「司原,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改名嗎?」
季司原握緊她的手,專注地傾聽。
「周綏是爸爸取的名字,寓意著『福祿綏之』,但我好像沒有什麼福分去享用這個字……」
周如葉淡笑,微微自嘲,「爸爸臨死前給我發過一條簡訊,他說:『綏綏,無論如何,爸爸永遠愛你。』我回他不要再折磨我和媽媽了……」
她垂下頭,雙手交疊捧著那片枯葉,而季司原寬大的掌心足以包裹她的雙手。
「我覺得我配不上所有人給我的愛…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如果你不去渴望得到別人的愛,自然不用害怕失去,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可惜我還是失去過幾個朋友。」
周如葉咬著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氣,這才繼續開口。
「周如葉這個名字是我隨手取的。『身輕如葉死如塵』、『扁舟如葉片帆孤』……小時候外公就說過,人各有命,取名要擔得起,不能名壓人,所以我覺得周如葉更適合我。」
微風時停時起,季司原的喉結微動,輕聲問:「那現在呢?」
他瞧著她的側顏。
落寞的神情轉瞬即逝,化為一抹動人的笑意,她抬眸凝望他:「你還記得你救過我幾次嗎?」
季司原挑眉。救她純屬本能,他並沒有想邀功的意思。
「枯葉凋殘固然令人惋惜,不過如果葉落歸原,終得其所,這一生還有什麼遺憾呢?」
「司原,我……」
周如葉沒來得及說完,那兩個字被季司原突如其來的吻所吞沒。
又到了一天落日西沉的時分,周如葉閉上眼,天際昏黃,薄薄的眼皮被陽光籠罩,淚水浸潤著眼眶。
季司原淺吻輒止,笑著抵住她的額頭,「我愛你。」
「你說我是你活下去的意義,你也是我生的信仰。」
……
山下正張羅著給英雄們合影留念,羅緒終於卸下扛了一天的攝像機,換成單反。
不止他,許多人都在找季司原。
軍地領導、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視察團……副省長也已蒞臨。
在場的日本專家,全都記住了「Ji-si-yuan」這個名字,他們由衷坦言,「佩服中國人!」
「他們在山上。」
邱綿雨沒頭沒尾地和羅緒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羅緒想起那天與周如葉站在升旗台前的談話,趕緊往山上跑。
他微微喘氣,單手扶膝,駐足在護欄旁,猛一抬頭,就看見國旗下的兩人。
季司原已站起身,長身佇立,右臂微垂,朝坐在原地的周如葉攤開掌心。
周如葉仰望他,長發揚起,露出她挺秀的側影。
落日熔金,雨水沖刷過的世間剔亮澄淨。
晚霞赤橙,獵獵紅旗,浩蕩山原於黃昏中被餘暉映紅。世間亮色裝點著這一對愛侶的剪影,就在周如葉將手搭在季司原掌心的一瞬,羅緒連忙回神,按下快門。
他滿意地翻看自己的傑作,隨後悄然離開。
「軍旅生涯就要告終了,你真的不遺憾?」周如葉握著季司原的手,最後回首看了眼紅旗的方向。
「我的軍旅生涯從無敗績,不負人民、不負國家,有什麼可遺憾的?」
「嘁——」周如葉睨他,「還不是因為你太優秀,我怎麼好意思讓國家失去這麼優秀的子弟兵?」
「既然這樣……」他聲音一沉。
「嗯?」
周如葉不免有些緊張,難道這就說服他不轉業了?
「那就讓我兒子去彌補遺憾吧。」季司原笑得恣意,不等周如葉生氣,直接攔腰抱起,往山下走去。
……
少年人當如潑蘭地酒,豪情烈性,滌盪四方。
你有山河骨,你有報國心;你有潛龍騰淵百折不回之意氣,卻也將烈酒餘甘驚鴻掠影一記多年。
從酒泉的黃沙,到龍目島的火山;從北京的乍見驚艷,到西安的劫後定情。
感謝你,出現在我晦暗的生命里,伸手托起墜落的我,仰望天光。
既山河無恙,便葉落歸原。
完。
作者有話要說:季哥的軍旅生涯告一段落,正文也就在此完結啦。
別慌,還有一些沒交代的細節,會寫在番外里。包括吳選等人的發展,季哥和如葉今後的事業和婚後生活等等...
另外下一本書的男主,也會在番外里出現的!
感謝大家看到這裡,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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