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5
昨晚倪超跟陸飛打遊戲到半夜,約莫三四點才睡。
隱約記得他們睡前聊起上大學的事，「說實話，我高考前還沒出過省,平城我真的是呆夠了,我現在恨不得馬上去那邊的學校。」倪超雙手撐在腦後,躺在床上對他說。
陸飛翻了個身，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目光木木的，「你學校一年學費多少？」
「三四千吧,你呢？」
陸飛說了一個數。
倪超的手從腦後抽了出來，抬起頭看向對面床的人,「我去，你那是什麼學校，搶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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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飛眼皮動了動，他拉著夏涼被蓋住肚皮,「製作機器人要買模塊買步進電機控制,光材料就要一大筆數目。」
「那你身上的錢夠嗎,不夠我問問我媽,她一定會給你借的。」倪超知道陸飛家裡的情況，這麼大數額的學費,他不免有些擔心。
「不用。」
「你別客氣啊，咱倆誰跟誰。」
「真不用。」
睡覺前倪超原以為可以跟他在平城玩兩天,沒想到醒來就不見陸飛的身影。
倪香接過紙條，眼睫低垂,輕薄的紙條上留了隻言片語五個字：我走了,保重。
……
陸飛捏著一張招聘走進了一家銷售公司,接待他的是一個漂亮的前台,問清楚他的年齡後，把他帶去樓上大敞的辦公室，叫來了一位二十七八的年輕男人。
那人很高，身材要比陸飛壯點，梳著大背頭白襯衣，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可一張口就全暴露了，他打量一眼陸飛，操著一口的山東方言對漂亮的前台搭話，「公司怎麼盡招這種不能吃苦的人啊，三天兩頭辭職不干，真拿我當培訓師了？」
前台小姐姐呵呵笑了笑，「哪兒啊，小劉辭職了你們組又少個人，經理這不是看重你怕你辛苦，趕緊招了個人進來。」
陸飛把背上的書包放下，摘了帽子倒也沒生氣，心平氣和地說：「哥，我是誠意來工作的。」
焦天縱抬眼上上下下將他掃視一邊，最後落在他突兀的腦袋上，頓時樂了，「你這什麼造型？古惑仔嗎？」
撓了撓頭，陸飛答是我姐給我剃的頭，她覺得好看。
焦天縱盯著他的臉冷哼一聲，「長得好看換什麼髮型無所畏懼唄？」
陸飛沒吭聲，覺得這人說話一股子醋味。
焦天縱沒再說什麼，指著他對面隔斷的一張空桌子，「那兒以後就是你的辦公位了。」
陸飛問：「哥，我的工作是什麼？」
身側的前台小姐姐柔和地笑，「瞧我這記性，忘記給你交代，這位是焦天縱，是負責管一組銷售的組長，雖說你應聘的是銷售內勤，但工資還是按業績發，所以先讓焦哥帶著你熟悉熟悉，等你有能力了就讓你出去做業務。」
焦天縱問：「沒做過這一行？」
陸飛搖頭，很快說，「我會努力學習的。」
小姐姐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焦哥是我們東區的銷售冠軍，你好好跟著他干，能學到好東西。」
……
這工作是孫凱給陸飛推薦的，雖說之前被他不上進的行為氣得不輕，但終究是個性情中人，實在看不慣陸飛這樣在碼頭糟蹋自己，通過朋友給他介紹銷售這麼個活，按業績說話，只要能力夠強，薪水可觀。
陸飛沒做過銷售，但也知道銷售這活不是人人都能幹的，分人分性格。
起初，他在辦公室就是個打雜的，幫著焦天縱用電腦做表格做任務單，對公司業務流程熟悉了幾日，就被焦天縱帶出來跑業務。
焦天縱這人懂世故，從跟他跑業務就能看出來，不管是大客戶還是小客戶，對方有多難纏難搞，他都能拉下臉去給人介紹產品，講公司講發展，而且頭頭是道，以數據服人。
不過工作剛開始的時候，焦天縱從來不主動去教陸飛，有時候甩給他一個表格，也不說幹什麼，陸飛主動問了，他坐在椅子裡頭也不抬，「東西都在電腦里，自己看啊，找出來核對一下。」
陸飛皺眉，不明就裡：「什麼東西？讓我找什麼？你不說清楚，我怎麼做工作？」
這個時候焦天縱就裝聽不見，壓根不搭理他。
陸飛年輕氣盛，對他冷漠的態度惱怒了，站起來把任務單往桌上一扔，「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這兒跟你每天猜謎語幹活的，要教就教，不教我要求換師傅！」
這話一出，焦天縱的臉色唰地就沉了下來。
再後來，辦公室里的同事小張把他交出去臭罵一頓，「你他娘一個剛出茅廬的小屁孩，剛怎麼跟你師傅說話呢你讓他在二十多個人的辦公室同事面前下不來台，你今後還想不想混了？」
作為一個職場菜鳥，以陸飛這個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不會領悟到什麼在職場裡為人處世的法則。
到底是爭強好勝，他轉身敲開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對張總提出了自己要單幹出去做業務。
總經理不在，是副總面見的他。
副總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知性優雅，喜歡在辦公室里搞茶藝，聽到他的請求，她不急不緩地邀他進來，指著身側的單人沙發讓他坐下。
陸飛沒動，筆直的站在茶桌前，硬聲：「我也不怕得罪人，我來這是為了提高自己、學習銷售的，但我跟著我師傅每天不是給他端茶遞水，就是做表格寫任務單，一沒業績二沒前途，不知道在這裡待著還有什麼意義。」
副總關上茶桌電源，把沏好的茶放在桌邊，她下巴微揚，從容地說：「小飛，嘗嘗我泡的茶。」
陸飛在心裡罵了句髒話，咬了咬牙，還是坐了下來，那茶杯很小，拿在手中袖珍的很，他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開，濃郁而好聞，但在某一剎那，讓他想起了倪香家裡鐵觀音的味道。
「怎麼樣？」
「好喝。」陸飛放下茶杯，乾巴巴地說。
副總笑了笑，扣住自己的茶杯，緩緩說：「我懂你的心理，你年少輕狂急功近利，想沖業績拿提成，這些心理我是過來人，我都能理解。」
「但是小飛，你師傅在這一塊摸爬滾打這麼些年能成為東區銷售冠軍，並不是靠像你這樣一腔熱血換來的。」
「銷售這一行說白了，就是求人簽單，大多時候你遇上的人都是『周扒皮』『黃世仁』，你把客戶哄開心了，幾百萬的單子就簽到手了，但如果他們哪天不高興了，輕了劈頭蓋臉把你數落一頓，嚴重了報警說你擾民，大多數銷售人在循環受挫後就放棄了，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公司人事流動，每個月，每一年，能堅持下去的有幾個。」
「我說這些並不是打擊你的自信心，今天的事我也了解了，在這裡，我不說誰是誰非，但以我認識的焦天縱來說，你師傅絕不是個故意刁難別人的人，他這麼做，他讓你做這些小事，無非就是想培養你先靜心、再思考、後做事。」
「基礎打好了，你以後出去面對客戶，才不會沒有底氣，有了底氣，客戶才能信任你，任何合作都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的，我想這一點你應該能想通。」
副總跟他在辦公室聊了很久，其實很多話一般人聽了會受益匪淺，可陸飛不是一般人。
他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里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來轉身往外走，這個過程中他腦中閃過了很多事，他的學費，他的前途，還有他的未來。
迷茫地困惑地堅定地，很多很多。
走到門口時又折返了回來，他盯著副總的眼睛，「張總，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呢，其實沒有打算要在公司長干，因為九月份我就要去東北上大學了，這一個月來這裡的目的很簡單，純粹就是為了賺錢，我想給公司搞一筆大的訂單，然後拿著我的10%的提成去交學費。」
「今天你不讓我單幹，我就走人。」
「張總，你不會給我機會，又怎麼知道我不行？」
他無賴，又堅決地說。
……
八月天，太陽毒辣地照在臉頰上，陸飛撿起被保安丟在地上的產品，這是今天他跑的第六家公司。
張總昨天同意讓他自己出來做業務後，就把F市南區開發區分給了他，今天他帶著產品來到自己的銷售區域順著環線篩選項目客戶，結果卻讓人有些沮喪。
他被公司保安驅趕了出來。
陸飛閉著眼睛在太陽底下半天緩不過勁來，他深呼吸壓下心裡的憋屈，抹了把頭頂的汗，想找個地方避避暑，卻發現馬路兩旁的樹還沒他自己高。
南區是年初才撿起來的新市區開發區，綠化才開始搞，並且陸飛發現附近沒有一家便利店，除了高樓大廈，人跡罕至。
剛開始做業務的時候陸飛以為是自己的方式不對，一兩天過去，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卻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
就像張總說的那樣，客戶看到他，莫名會露出不信任的目光，他明明那麼真誠地去溝通。
再後來，白天他在外面受人白眼，下午回公司被經理指著鼻子罵，這個圈子，老闆不管你市場怎麼樣，就只看報表，賺不到錢就是爛人廢物。業績成負，每天就按著你開會、匯報總結、指點江山。
陸飛也懷疑過人生，別人初中畢業就能幹的工作，為什麼他這麼認真對待還是做不好？為什麼就沒人欣賞他？難道自己就是一廢人？
種種困惑壓的陸飛有些穿不過來氣，站在天台邊上看著腳下遼闊的視野，那一刻他有種跳下去的衝動。
「一個人在這兒想什麼呢？」焦天縱不知何時轉到天台，在他身後出現。
陸飛後退，從欄杆上下來，他目視著前方的高樓大廈，輕聲說了句沒事。
焦天縱冷哼一聲，「被經理說了兩句，氣了？」
「沒有。」陸飛的眼神放空，望著對面樓盤上巨大的玻璃幕牆顯示屏心不在焉地回答。
焦天縱走到他身側，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雙手隨意向後搭在欄杆上，「你知道為什麼你做了一個星期業務，還是沒有客戶願意跟你合作嗎？」
陸飛身體一頓，扭過頭看向他，「為什麼？」
「想知道？」
「別賣關子。」陸飛冷冰冰地說。
「是你的臉。」
陸飛背脊一怔，緊接著聽到他說：「你太年輕，說話不夠圓滑，一張稚嫩的臉就能讓最普通的客戶不信任你。」
陸飛薄唇微抿，黑漆漆的眸子望著他沉默著。
「你不太適合做這一行，趁早放棄吧，馬上九月了，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焦天縱半天聽不到他的回應，以為心高氣傲的他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想要再勸解幾句的時候，只見陸飛扭過頭目視前方，突然眼眶發力，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指著對面樓盤上的玻璃幕牆的GG說——
「我們公司的銷售人員總是每天傻傻的跑線下銷售、悶頭拉客戶，殊不知現在網際網路這麼發達，我們可以在網上投放產品的GG，給客戶制定屬於他們企業適用我們公司配件的最優方案，按每個零件所匹配機器的消耗、磨損還有節能情況進行總結分析，從而讓客戶達到快速、有效、放心的選購我們的產品。」
陸飛揚著嘴角越說越快，他望向焦天縱，目光熠熠眼中有光，「得找個程式設計師，讓公司把這個計劃儘快實施起來！」
焦天縱聽著他這個提議瞪圓了眼睛，他用力拍著陸飛的肩膀，激動之餘又讚不絕口：「可以啊小伙子，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網上訂製這一個計劃呢！」
「這事要真成了！東區三連的業績銷售冠軍，就是我們組了！」焦天縱興奮地說。
陸飛注視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聽到這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突然熱了。
……
八月中旬，倪超收到了一條來自S大錄取的通知簡訊，內容大概是告知他於9月1日去學校報導，通知書已經在路上了。
倪超雙手顫抖地握著手機從床上跳起來往外沖，一路奔向『西江酒家』，跑進飯店後廚的時候，他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激動，尖叫了一聲，「媽！我考上S大了！我要去西北了！」
……
而另一頭。
倪香的電腦響起一聲提示音，右下角圖標閃爍，Q.Q收到一條好友申請，備註：我是陸飛
點擊通過，拖到分組，修改完備註後，倪香看到陸飛的頭像閃爍，左側對話框多了一行話和一張照片。
【H大錄取通知書。
恭喜2009級陸飛同學，被我校機電工程學院，機械設計製造及自動化專業錄取。】
【陸飛：我考上了！】
恭喜了，年少的你。
你的輝煌人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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