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


  一陣冷風吹過,帶著醫院走廊中濃厚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陸飛坐在院中的木椅上掛了電話,姚展鵬說會匯來一筆錢,具體什麼用途,他沒問,陸飛自然也不會講。

  閆紹找了半天才在院子裡找到他,他鬆了口氣走過去,「我以為你走了。」

  陸飛沒回頭,只問,「怎麼樣了?」

  「銅頭鐵臂,死不了。」

  陸飛沒說話,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張卡遞過去,「手術費,湊齊了。」

  閆紹接過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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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飛抬手扶住額頭,說了一個數。

  閆紹沉默,「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武興發說那麼多。」

  陸飛沒吭聲,閆紹還在說,「要不這錢你別出了,我把打官司的錢拿出來墊上,這件事本就怪我。」

  「別說了。」陸飛閉上眼靠在木椅上,「你去看著吧。」

  「對不住。」

  陸飛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來,踢倒了木椅旁的垃圾桶,「我他媽讓你別說了!」

  武興發在手術後一個小時就醒來了,他按了呼叫鈴,卻叫來了閆紹。

  武興發今年不過二十五,年長他們幾歲,家裡還有一個兄弟,他們名下有一家公司,平時為財產斗得你死我活,關鍵時刻,卻是個殺伐決斷的性格。

  武興發兄弟伸出幾根手指,「這個數,一分不少。」

  「拿不來,就等著去坐牢。」

  ……

  閆紹一拳打穿了走廊里安全閥的玻璃門,那聲巨響招來了護士站的工作人員,護士姐姐對著他們嚴厲的教育一番,拿到賠償款後才緩緩離開。

  閆紹氣的夾著煙的手在抖,「他這是想讓我們死。」

  陸飛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

  當天清晨,陸飛坐最快的航班回到了平城,到陸家墓地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起。

  陸飛從的士上下來,進入墓園,他來到一株垂柳樹下,在一排墓地中找到了爺爺的墓碑,再往裡走些,便看到了父親陸景曜的墓。

  陸景曜怕曬,臨終前特意交代讓他在墓地旁種的兩株松柏,如今已亭亭玉立,綠樹成蔭。

  陸飛在墓前跪下,雙手微垂,跪的筆直,他靜靜望著墓碑,沉默了有一刻鐘,等到太陽從雲中破出,他才緩緩地說:

  「爸,對不住,我折騰了這麼多年,終究是辜負了陸家,兒子不孝,沒本事建功立業守住陸氏。」

  「我這些年在找路,卻越走越黑。」

  「今日無顏面對各位祖宗,我陸宸宇自幼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慣了,父親一走,我便原形畢露,說到底,我就是一塊朽木,朽木不可雕,是我愧對各位列祖列宗,兒子來認罪!」

  「但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陸家因為我而蒙羞,我造的孽,我自己來扛,所以從今往後,陸家再無陸宸宇,你們就當…」陸飛的聲音一哽,幾滴眼淚掉落在冰涼的大理石板上,他頓了頓,背脊一彎,「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孫子、兒子。」

  說完,他在大理石地板上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一個踉蹌差點將他絆倒,陸飛拂走墓碑上的雜草,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墓園外走。

  剛剛還出晴的天,此時竟下起瓢潑大雨,陸飛一直走,沒有回頭。

  當地新聞報導,H市一家加工醬廠宣布破產,聽聞公司更換法人且轉讓全部股權,只是一夜之間的事。

  是的,只在一夜之間,大廈傾頹,用不上一朝一夕,只需要有些人,一句話的事。

  沒什麼好難過的,就像陸飛說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欠你的,我會自食惡果,一一償還。

  ……

  閆紹說,陸飛一直在睡,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鍾宓湘擔心的不行,「這樣下去,非得熬出一身病來,他的胃本來就不好,今天下午你務必得把他拉出來吃東西。」

  閆紹點點頭,「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一定!」

  手機鈴聲吵醒了沉睡的人,接起來聽對方噼里啪啦講了好一陣,陸飛才後知後覺聽出電話對面的人是他的大學導員王秋柔。

  「陸飛呀,全班的學費就差你的了,今年可別像去年那樣一拖拖半年,你這樣,老師也難做,不好跟財務部交代。」

  陸飛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他從床上坐起來,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掀開被子問,「和光,現在幾點了?」

  許久沒講話的嗓子沙啞的不像話,像是含著砂礫。

  閆紹聽到動靜,立即站起來扒在他上鋪的床頭,「下午五點了,你是不是餓了?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啊?」

  陸飛放下手機,沒有理會他,閆紹卻自顧自地說,「不急不急,我等你穿好衣服。」

  艾和光因為家裡撫養老人的事正心煩,沒跟他一起出來,倒是閆紹,死皮賴臉非要跟著他一起來食堂吃飯,陸飛沒理,拿著飯卡徑直去窗口打飯,刷卡的時候卻被告知餘額不足,這時閆紹擠過來遞過去一張卡,「用我的用我的。」

  陸飛沒吱聲。

  他們挑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吃東西,但還是沒逃過路人指點議論的眼神,而更多的人,好似都是為了看戲而來,小聲議論,瞧吶,以為有多大本事,校園企業家?誰料公司經營不到一年便面臨破產轉讓,真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陸飛胃裡不舒服,沒吃幾口便想吐,他把飯倒了,洗了手便出了食堂。

  出來時看到了遠處的落日餘暉,天邊霞光滿天,微風習習,清爽舒適的溫度很容易讓人放鬆下來。

  陸飛在遠處茂密的垂柳前的長椅坐下,他的手輕輕搭在扶手上,微微揚起下巴,緩緩閉上了雙眼。

  像是在假寐,閆紹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沒敢打擾他,便在他對面的長椅上坐下低頭看手機。

  他大概睡了有五分鐘,或許只有一分鐘,身側便坐下了一個人,陸飛眼睫微顫,卻並沒有睜眼。

  鍾宓湘握住他的胳膊,輕輕推了推,「閆紹說你這兩天胃口不好,我給你帶了點吃的,吃一點吧?」

  陸飛冷漠地抽走手臂,他仰頭睜開眼,盯著頭頂隨風搖曳的垂柳枝條,面無表情說。「我不吃,你拿走吧。」

  「你有胃病,多少吃一點?」

  「我只說一遍,拿走。」

  鍾宓湘嘴唇一抿,心裡又酸又委屈,「這事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對武興發下手,以至於把廠子變賣轉讓,是我對不住你。」

  陸飛猛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他也沒看她,卻朝她低吼,「少他媽自作多情,老子何時是為你打架!」

  鍾宓湘也吼,「胡言亂語,你發什麼瘋!!」

  閆紹見兩人對峙舌劍唇槍,不得不上前解釋,「湘妹,你別多想,那日事發的確不是因為你,飛哥心情不好,你就別刺激他了。」

  鍾宓湘搖頭,根本聽不進去這話,她從包里摸出一張卡,上前握住他的手,「卡里有一百萬,是我問父親借的,不知道夠不夠贖回廠子,但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這錢雖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武興發算什麼東西,你那麼聰明,必定會有翻身的那一天。」

  ……

  倪香低下頭,深知非禮勿視,她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腳下的地磚。

  心想真尷尬啊,她以為他出了很大的事,從南城到北城,又輾轉航班來到這裡找他,打他電話卻不接,好容易讓的士師傅將她送到他們學校,問了學校的學生才知道,他這個專業不在學校本部,而是在分校東校區,所以她才又打車來到這裡,一來一去,竟浪費了一個下午。

  看到他沒什麼事,甚至還牽著一個女孩的手,雖然表情有些凶……

  倪香鬆了口氣,心中的大石頭終於緩緩落下,心裡悄悄罵倪超,這樣大驚小怪的性子,不知道是怎麼在部隊裡生存的。

  哎,真的是,煩死了。

  倪香趕路過來實在疲憊,此刻又累又乏,她猶豫著自己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然後離開,正亂七八糟的想著,抬眼便撞上了陸飛黑漆漆的眸子。

  倪香胸腔一撞,連同著呼吸也跟著一滯,身體僵在原地,此刻,想跑卻怎麼也邁不開腿了。

  陸飛看著遠處孤零零站在校園小道上的女孩,表情有些呆,他的目光穿過鍾宓湘,就那麼隔空靜靜看著她,她沒動,他也沒說話。

  約莫看了有十多秒鐘吧,陸飛這才漸漸察覺倪香的神色有些不對,他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後知後覺發現鍾宓湘還抓著自己的手,他腦子一轟,用力甩開她。

  他沒轉頭,也沒看鐘宓湘一眼,繞過她,大步朝倪香走了過去。

  他的精神其實有些恍,就那麼走到倪香跟前,明明心裡莫名的興奮和激動,開口時卻是冰冷的語氣,「你來幹什麼?」

  倪香愣了下,她笑了,過了有五六秒吧。

  陸飛聽到她說,「我來看看你死了沒。」

  緊接著,她就轉身,徑直往校門口走。

  倪香邊走邊想,操,我真是吃飽了撐的才會來這兒地看他,是北城的滷煮不香,還是橋兒溝的演出不好玩

  她撇下私事來看他,看到他泡妞也就算了,可現在竟被一句話打發了?

  靠,倪香越想越氣,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爆炸了。

  她大步走出學校,伸手要攔計程車,身後一隻大掌握住了她的手,一把將她拉了回去。

  「噯?你跑這麼快幹嘛,跟兔子似得,我都快追不上你了!」

  倪香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瞪他,那目光惡狠狠的,「給我鬆手……!」

  聽到這話,陸飛微微歪頭看著她,竟沒說話,這個過程過了有十來秒吧,倪香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她於是更惱了,「王八蛋!你有女朋友了還對我這般無禮,給我鬆手啊!!」

  她以為她的話能讓陸飛有點羞恥心能快快鬆手,誰料陸飛這人本就沒有太多人性跟別人不一樣,聽到她的指控,他突然笑了,雙肩還笑得一抖一抖的,真的很大聲,像是高興的不得了。

  倪香快被他這副賤嗖嗖的樣子氣的暈過去想要打他的時候,便聽到他戲謔低沉的嗓音:

  「我跟她什麼關係都沒有,是她撲上來牽我的手,天地良心!」

  「不過倪香,你這反應也太大了。」

  他握著她的手沒撒開,另一隻手慵懶地揣進褲兜,腰一折,視線跟她平行,傾身靠近她的耳畔,他歪著頭,輕聲問:「噯,你是不是,吃醋了啊?」

  他在笑,當真是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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